河司傳 - 第二回｜求而不得

　　「放肆！」她怒聲叱道：「為何讓我兄長自己拿水？本府是請你來遊手好閒的嗎！」

　　小廝瞬間膝蓋沒骨似地下跪，顫聲道：「小姐恕罪！是……是少爺叫我站在此處，說要自己拿的……」

　　姜麗眉頭一皺，收斂聲音道：「你又非不知少爺體弱，還真的呆站在這裡什麼事也不幹？還不快去清理！」

　　倒霉小廝說了聲「是」就拖著一條狗命去撿茶壺，拿起一看，這尊姜家陶匠新作，外頭千金難得的赤砂壺茶嘴邊竟摔缺了一角！

　　倒楣小廝頓時頭暈目眩，想著自己好一條爛命，這得做幾輩子的工才賠得起？

　　他抖得像個篩糠，捧著赤砂壺站起身來，卻還不忘關心道：「少、少爺您可無恙？沒被燙到吧？」

　　姜震只是腳邊被潑了一點熱水，並無大礙，他看了一眼茶壺，心平氣和地對小廝道：「我無事。那個茶壺你不必在意，是我弄壞的。」

　　說完，他反倒冷眼看向姜麗，冷聲道：「沒你的事。」

　　姜麗垂下肩膀，沒了方才的氣焰，只是喚道：「兄長……」

　　姜震別過頭，不理會她，語氣毫無情緒地對小廝囑咐道：「把茶壺拿回去說我摔壞了，跟周管家拿一具新的便罷。我自己回房了。」

　　倒楣小廝連連應是，哆嗦著跑走了。姜麗聽姜震要自己回房，走上前關心道：「兄長，我陪您回去吧。」

　　姜震閃身避開她伸來要扶的手，面上的厭惡一表無遺地顯露，低聲道：「別管我。」

　　「兄長在外容易著涼，不如……」

　　「我說別管我！」姜震聲色俱厲，嚇得姜麗身後的小丫鬟瑟瑟發抖，反倒是首當其衝的姜麗不動聲色，似乎早就習慣了親人的惡言相向。

　　姜震見姜麗木人石心，毫無悲喜，冷嗤一聲道：「你又何必假好心在意親人。」

　　姜麗面如死灰，心頭卻針扎似地刺痛了一下，她迴避兄長的問話，只是垂著視線低聲道：「兄長應是累了，請讓妹妹帶您回院休息吧。」

　　姜震面色向來憔悴，身子又單薄孱弱，此刻裹在厚重的棉襖外套裡看起來甚至有點滑稽可笑；可這樣不堪一擊的人此刻佇立在偌大的院子中，像極了一根錐心刺骨的劍，彷彿下一刻就要將這薄如蟬翼的親情捅個頭破血流。

　　「你要是真的在意親人，就不應該來到這世上，不應該害死娘親。」姜震語氣平靜，說出來的話卻猶如一條毒蛇，纏緊著獵物，冷眼看著她窒息掙扎。

　　「要不是你，阿爹或我都不會變得孤單。」

　　當蛇看夠了，才刺下毒牙，讓毒液蔓延獵物全身，最終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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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間，姜麗只是低著頭，什麼也無法思考，不敢去看那個她喚作兄長的人。

　　這些話她也不是第一次聽，可每每聽到，卻還是無言以對，就像死去的動物，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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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麗側過頭，彷彿姜震方才的冷言冷語都沒有發生過，她語氣冷冽地自己接上上一個話頭：「既然兄長要回房，那麼薰兒，你帶碗熱補湯陪少爺去吧。我自己回房罷了。」

　　那被嚇哭了的小丫鬟唯道：「是，請少爺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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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麗毫無留戀地快步離去，一路上都低著頭。

　　她記憶裡，姜家的廊道總是晦暗漫長，一路上半個丫鬟小廝都沒見著，清冷得毫無人氣，猶如一座空城。比不上何家總是明亮寬敞。

　　她走過院門回到自己的廂房，冷著臉把坐在門口打瞌睡的小丫鬟趕了出去，晚膳前不許任何人來打擾，又旋即在關上門的瞬間，沿著門板無力地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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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抬頭，竟已愴然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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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廂房裡沒有點燈，唯獨窗外洩進幾道斜陽在地上，偏間牆上靜靜地掛著一幅美人像，那是她幼年從何家歸來時，鐘鈺送的，說是她娘親鐘彩生前的畫像。

　　美人像身姿綽約天真，笑容溫柔婉娩，畫像都無法減去她的神韻。

　　姜麗十多年來不時看著這幅畫，忍不住地想像娘親真實的樣子，有血有肉的樣子，而非只是紙上寥寥幾筆。

　　如果她能親眼見到娘親，如果也能感受過娘親臂彎的溫暖，也許她就能理解姜震為何怪罪自己害死娘親，也許她就能心甘情願地責怪自己。

　　可就是因為她無法承認，不願擔綱這條罪名，才以至於如此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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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接著想起早前在喜鵲堂，何錦泉一問話，鐘珍便突然打斷不再讓她講下去的那刻。姜麗當下就知這是什麼意思了，就是因為自己姓姜——她不姓何，也不姓鐘，不是他們的族人。

　　可是她娘親也姓鐘啊。

　　而後鐘珍又有意無意地提到生小孩的痛，那是姜麗生平首次感到如此憤恨不堪。不可能有人比她死去的娘親還要痛，甚至這個疼痛一脈相承，在姜麗的人生裡不時隱隱發作。

　　可她在這些大家族的人面前渺小卑微得像隻螞蟻，她的苦痛又有誰聽得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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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間牆上的美人翠娥彎彎，秋瞳靈動，跟姜麗相似極了；名字與眉眼，這是鐘彩唯一留給姜麗的兩件東西。

　　她胡亂地抹去豆大的淚水，再怎麼悲痛也忍住了聲音。她小心翼翼地不弄糊手上的字帖，那是今早在何家時，她向何錦泉討教來的習帖。

　　姜麗指間撫過何錦泉簪花小楷寫著的幾行字：尋尋覓覓，冷冷清清。

　　那一字字，恍然間都成了她人生裡的求而不得。

　　她把字帖輕輕擱在地上，埋首掌間。她命中注定得不到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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