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浮世錄 (牛之首篇) - 46

她記得，自己曾經擁有一個家。

那是一座佇立在村落邊緣的小屋，木造的圍籬上掛著乾燥的藥草，風起時，藥香便會隨之飄散，滲透進屋內每一寸角落。屋裡總是靜謐，只有老人偶爾的輕咳與柴火燃燒時的脆裂。

「這是給妳的。」

他遞給她一把木製的梳子，動作緩慢而莊重，彷彿一場神聖的儀式。

「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只是覺得它適合。」

那是一把普通的梳子，梳齒間隱藏著歲月的刻痕，但她知道，這不只是單純的贈禮，而是一種沉默的承諾——不論這世界如何變化，他的關懷依舊在此，宛如這木梳般歷久彌新。

那時，她並不知道，這把梳子將成為束縛她一生的枷鎖。

同年冬天，世界被恐懼吞噬。

「祂來了。」

這句話開始在村落裡傳開，人們的眼中充滿不安，婦人們緊抱著孩子，男人們則日夜巡邏，彷彿隨時準備迎戰一場無法獲勝的戰爭。

不久，飢餓降臨。

它不是描繪生物求生慾望的形容詞，亦非某種帶有象徵意義的神祇姓名，而是被來自西方的遙遠國度，名為暴食的存在遺留的一塊碎片，一種始終無法被滿足的個體。

它沒有形體，卻能讓土地枯萎、讓牲畜化為殘骸。它不會發出聲音，卻能讓人在睡夢中醒來時，發現家人已被啃食殆盡。

沒有誰能對抗它，因為它並不需要親自現身——只要活著，它就能吞噬一切。

村落開始崩潰，糧食枯竭，寒冷的夜晚充斥著餓死者的呻吟聲。村民們恐懼地匍匐在地，向神祈禱，卻只等來無止盡的飢餓。

最終，為了活下去，他們決定獻上祭品。

「女孩不行。」

「神靈說，女人能生育，只有男孩才應該獻祭。」

村中耆老嚴厲說道，然而村民們眼中只有飢餓閃爍著。

「可是，她活著也是個負擔，不是嗎？」有人悄聲說道。

「老人死了，沒人會為她求情。」

「那就獻上她吧。」

女子被捆綁著，送往祭壇，雙腳拖行在泥濘土地上。她沒有哭，也沒有掙扎，因為她早已知道，這是無法改變的結局。

村民圍繞著她，臉上畫滿象徵牛皮紋理的線條。他們的吟唱聲忽高忽低，如狂亂的低語，在火焰閃爍光影下，顯得詭異而瘋狂。

她被推倒在冰冷石台上，雙手被緊緊綁住，雙眼被朦起，只有黑暗凝視著她。

「獻上妳的血肉，讓我們得以存活。」

她聽見村民這麼說，卻沒聽見神靈予以回應。

然後，她的意識隨著一陣劇痛終結。

為什麼妳在這裡？

無盡的黑霧翻騰著，無數猩紅眼珠從黑暗中浮現，彷彿在審視她的靈魂。

這或許是一種契機。非人聲音在她的意識裡迴響。妳願意成為容器嗎？

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見了祂。

那不是某個實體，而是一種吞噬一切的概念。

祂渴望一個容器，不僅是為了進食，更是為了超越祂的本質。

妳知道嗎？那道聲音低語，彷彿在試探。我的父親，是暴食本體，一個純粹的存在。他不思考，也不懷疑，只知道吞噬。

而我⋯⋯還不完整。

它沒有思想，沒有個性，只有與生俱來的飢餓。但它本能地想與父親不同，想擁有某種超越吞噬的概念——然而它不知道那是什麼，也無法憑藉自身找出答案。

我能感覺到，妳很熟悉名為情感的抽象反應，能察覺這個世界的細微之處。它低聲呢喃，所以我需要妳。妳可以成為我的眼、我的耳、我的感受——讓我理解『吞噬之外』還有什麼存在。它停頓了一瞬，然後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妳是我的關鍵。

她聽見耳邊傳來呢喃聲——是那些被獻祭的靈魂。

他們曾經是孩子、是兄弟、是父親，他們被活活肢解，化為血肉，被強行獻上，卻從未得到救贖。

人類聲稱把自己奉獻給我，卻也拿走他們想要的。那聲音盡顯嘲諷。

她恍然大悟——原來儀式從來不是為了平息災厄，而是為了滿足村民自己的飢餓。

他們利用祭品來掩飾自己的食人行為，以神靈名義吞噬與自己相似的同胞。

他們獻上的，不是為了暴食，而是為了自己。

她的雙手顫抖，卻沒有哭泣。

那麼，妳願意成為容器嗎？

她知道，如果點頭，她將不再是自己，而是成為祂的一部分。

如果拒絕，那將與那些被啃食的靈魂同樣，成為神靈的祭品。

名義不同，相同結局。

她低聲笑了。

「不。」

不？

「我不會成為容器。」

她舉起老人給予的木梳，手掌劃破，鮮血浸染了梳齒。梳子微微顫動，一道符咒般的紋路開始浮現。

「這把梳子，來自一位女子。她並非神祇，也不是妖鬼，而是一個普通人。」她繼續說下去，聲音平靜如同潺潺溪流，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力量。「她在自己的故事裡，留下了一個規則——」

無論這個故事如何改變，它都會回到這把梳子。

女孩：「這是她留下的枷鎖，是她用生命刻寫的宿命——故事本身，成為了封印的一部分。」

「所以，」她舉起自己的手，食指輕輕拂過髮絲。「只要這個故事繼續被講述，你就永遠無法逃離。」

黑霧翻湧，暴食碎片的咆哮震耳欲聾，它開始吞噬她的身體，卻無法吞噬她的靈魂。

「我會成為祢的牢籠。」

她化為鎖鏈，化為詛咒根源，將這份殘缺的飢餓困在自己之中。

指の櫛(yubi no kushi)，這是她的本相，是被暴食隱藏在牛の首(Ushi no Kubi)之中的真相。

自此，牛之首的傳說便誕生了。

當她再度睜開眼，已是數百年後。

她已不再是那個女孩，她的名字被世人遺忘，她的存在被簡化為一個恐怖的都市傳說。

她被詛咒吞噬，卻仍保有最後一絲意志，靜靜等待著。

等待某個人能夠理解這份詛咒的真相，等待某個人能夠將這場輪迴解放，或推向更深的沉淪。

她抬頭望向夜色，嘴角微微上揚。

「下一個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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