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浮世錄 (牛之首篇) - 39

小梅咬緊牙關，逼迫自己顫抖的雙腿站起，與遊並肩而立。她的視線緊鎖在祭壇中央，那條逐漸擴大的裂縫，邊緣參差不齊，宛如被人硬生生撕開。

黑暗正從裂縫深處滲透，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擴散，沿著地面蜿蜒伸展。寒氣自地窖深處湧來，貼著肌膚鑽入骨髓，沉悶空氣壓迫著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困難。光線也遭到這片黑暗吞噬，摺子火苗仍在搖曳，卻無法驅散周圍逐漸濃厚的陰影。

小梅緩緩抬起手，指尖觸及冰冷石壁。粗糙表面傳來有規律的鼓動，她低頭一看，發現那些刻痕正悄然變化。規則紋路像是被空間內的某種力量扭曲，筆畫逐漸變形，交互錯位，儼然有隻無形的手正在石壁內部擺弄它們。

「這裡的時間⋯⋯不對勁。」她低聲道。

遊沒有回應，他的視線落在前方碎片上。那顆暗紅木塊靜靜嵌在祭壇裂縫中，周圍的空間呈現輕微扭曲，像是一個不穩定的結界。

小梅走近一步，剛想伸手，卻在瞬間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刺痛沿著神經竄上來——不是外部傷害，而是來自內在的共鳴。她的視線晃動了一下，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像是某個久遠的低語在等待著她靠近。

「⋯⋯回來吧。」

她的呼吸瞬間停滯，那個聲音低沉，熟悉得讓她不安，像是她自己的聲音，又像是來自更深處的自己。小梅猛地後退，強迫自己甩開腦中絮語，但異樣感並未消失，反倒像黑色藤蔓般攀上四肢，讓她的動作變得遲緩。

「沒事吧？」遊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他已經向她靠近，眼神中帶著幾分擔憂。

「這碎片⋯⋯」小梅的嗓音有些發緊，她握緊拳頭，強迫自己專注於現實，「開始與我體內的惡靈，產生共鳴了。」

遊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目光微微一沉。像是要說什麼，卻在下秒停住——空氣發生了劇烈變化。

不是風，而是更根本的存在變動。

地窖的石壁開始龜裂。

一道刺耳的碎裂聲響起，像是某種沉睡許久的存在被喚醒。地窖的牆壁裂縫擴大，原本刻滿符文的石柱逐漸崩落，露出更深層的紋理——那些不是普通雕刻，而是如血管般脈動，蔓延至整個地下空間，彷彿這座地窖本身就是某種巨獸的內部器官。

小梅心跳加速，她不確定是因為恐懼，還是受到碎片影響。視線再次落在那顆暗紅色的木頭斷片上，那東西正微微顫動，像是聽見了召喚準備甦醒。

「小梅，退後！」

遊急喊道，沒有任何遲疑推開她，腳下地面猛然塌陷，一股無形衝擊從裂縫中爆發，儘管小梅已被推開，仍受到餘波拋飛出去，重重摔落在一根斷裂石柱旁。

劇烈疼痛讓她一時無法站穩，抬起頭，看見遊站在部份完整的地面，腳下影子變得異常扭曲。手臂上墨色刺青的線條隱隱躁動，似乎正和地窖內的碎片力量產生共鳴。

「你⋯⋯」她的聲音卡在喉嚨。

遊的身體微微顫抖，他低頭望向自己的手臂，黑色紋路正在迅速攀爬，沿著血管蔓延至肩膀、脖頸，甚至開始觸及面頰。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像是正在壓制某種即將侵蝕他意識的東西。

「終究被反噬了嗎⋯⋯」遊低聲喃喃，語氣中帶著壓抑的痛苦。

小梅的瞳孔微縮，她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惡靈影響，而是——惡靈碎片在吞噬著遊。

「遊！住手！」她大喊，強迫自己站起來，卻發現四肢變得異常沉重。

遊抬起頭，眼底露出不屬人類的赭赤。他的嘴唇微微顫動，手指著自己的鎖骨，像是在暗示什麼。下一秒，他的話語變得不連貫，每個音節都像是來自空間深處被撕裂後重新拼湊，低沉而遙遠。

「為什、麼要住手？這、才是、真、正的我。」

小梅渾身一顫，那不是遊的語氣。

她倒抽一口氣，瞳孔微縮——這不是簡單的詛咒影響，而是遊的意識正在被某種東西侵占。

這不是寄生，而是轉化。

空氣越發冷冽，遊的影子在地面緩緩拉長，變得扭曲、蠕動，甚至開始向她的方向延伸。那不再是普通的影子，而是某種異質存在——黑影如觸手般向她蔓延，一旦被纏上，恐怕她也會淪陷。

「不⋯⋯這不對勁。」小梅緊咬牙關，試圖調動詛咒之力來反制，然而她感到力量正在被地窖內的某種法則削弱。

她喘著氣，思索著對策，然後她忽然意識到——

如果這片空間正在侵蝕她的詛咒，那麼遊正在被它完全吸收！

她必須阻止這個過程。

深吸一口氣，小梅盯著那顆嵌在石碑上的碎片——這是源頭，只要摧毀它，這場侵蝕就可能結束。

她沒有時間猶豫。

「抱歉了，遊。」

她猛地咬緊牙關，朝碎片衝去！那是詛咒的根源。只要能毀掉它——

「妳覺、得能做、到、嗎？」

不連貫話語在耳畔響起，帶著遊從未有過的輕蔑與戲謔，像是看透了她的一切掙扎與脆弱。

小梅的動作僵了一瞬，但她沒有停下。

「沒、用。」

一股強烈的壓力從後方襲來，小梅身體猛地一震，隨即四肢被扯住勒緊，讓她停在原地，無法再向前一步。

遊站在側後方，脇差低垂，從他的手臂與脖頸延伸出管狀組織，糾纏著小梅的手腳逐漸收緊。那些像是活物般脈動的管線蜿蜒蔓延，貼合著皮膚將她牢牢困住。遊的赭赤雙眼直視著她，宛如某個古老存在透過他的身體凝視塵世。

他緩慢地轉動脖子，肩膀晃動，感覺像在適應新的身體。筋骨拉動的聲響低沉細微，像是某種不屬於人類的組織正在調整狀態。片刻後，遊的嘴角輕輕勾起，斷續的聲音變得流暢清晰。

「妳不該這麼做，」他抱有遺憾口吻的說，「妳知道，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機會？」小梅強忍四肢傳來的黏稠感，盯著他。

「對。」遊微微歪頭，「不覺得很累嗎？一直抵抗，一直掙扎，結果卻不過是在更深的黑暗裡輪迴。」

小梅的指甲緊緊嵌入掌心，她知道這不是遊的聲音，而是碎片在侵蝕他的意識，甚至要試圖影響她。

「⋯⋯甘我屁事。」她低聲道。

她猛地聚集體內殘存的詛咒之力，瞬間撕裂束縛，身體在地面上翻滾了一圈，卸去剛才的壓力。她顧不得疼痛，隨手將摸到的石塊朝碎片投擲而去。

「不行。」

遊的身影瞬間消失。

下秒，利刃撞上石塊，小梅的努力無功而返。

「你——」遊真的站在了她的對立面。

「這是最好的選擇，小梅，」遊緩緩開口，他的眼神平靜而陌生，「我們不需摧毀它，我們只需接受它。」

「那不是你在說話！」小梅大吼，她後退一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遊微微側頭，像是對她的激動感到疑惑，隨後忽然輕笑起來。

「不，我清楚得很。」

他的身影再度消失。

小梅的心頭警鈴大作，幾乎遵循本能翻滾，堪堪避過貼著頸側的冷冽刀鋒，脖子被劃開一抹鮮紅血痕。她的呼吸停滯一秒，尚未來及反應，遊已經扣住手腕，將她整個人狠狠甩向地面！

「咳——！」

劇烈衝擊讓小梅腦袋發懵，視線一陣天旋地轉。

遊站在她的上方俯視，影子在火光照耀下拉得細長，像是一座無法跨越的高牆。

「別再抵抗了。」他的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不可違抗的威壓，「為什麼不願意活得輕鬆點呢？妳終究都要接受的。」

小梅喘著氣，冷汗沿著頰側滑落，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裡浮現出遊所賦予的符文。

「為什麼你們都要強迫我臣服我不願意的情況？」

遊沒有回答，只是高舉持刀的手。

「這樣，妳就不會再痛苦了。」

那瞬，小梅忽然笑了。

那笑容沒有半點愉快，甚至帶著幾分疲憊與譏諷。

「⋯⋯可惜，」她低聲呢喃，微微抬起頭，臉上揚起一抹嘲弄，「我最討厭別人決定我應該怎麼做了。」

下一秒，她猛地揮出左手，手腕上的符文驟然閃耀，驅動咒力凝聚到掌心，直接拍在遊的手背上！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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