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夏。
連風都是熱的。
現在正值暑假,蔣晴雨自認為沒多勤奮,抱持明天會更好的態度,今天先休息一下。家裡不算多富有,積蓄養活她一個女兒倒也綽綽有餘,這也是蔣晴雨可以安心在家擺爛的理由。
今天心血來潮,想去買個零食。隨便套個連身裙,穿雙涼鞋就出門。
沒有冷氣照拂的室外,撲面而來的熱浪使她走不到十步就汗流浹背,煩悶的心情登時到了極點。
穿過走了上千次的馬路,行過走了十年的人行道。今天一天始終感覺呼吸不順的蔣晴雨,毫無預警,終於在便利商店門口倒下。
你永遠不知道死亡和明天誰先到。
「反正夏天很熱。」蔣晴雨蜷縮在黑暗中安慰自己。
這裡或許不該說是黑暗,更準確的說是虛空。沒有任何東西,沒有任何人,在這裡唯一有的,只有格格不入、擁有記憶和意識的自己。這難道就是死亡嗎?蔣晴雨想。
死亡就是再也無法見到親人,沒有形體,也沒有未來,只能在虛空裡永遠孤獨,到最後忘記一切,忘記自己,成為虛空的一部分。這樣來看,不怪人們那麼熱衷於創建宗教,相信宗教。
蔣晴雨感到難過,她想父母,卻不願意去想爸媽聽到她死訊時的模樣。哥哥當年和三五好友在颱風天去溪谷玩,最後和某位朋友一同跌入河流溺亡。爸媽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反應是抱住自己,眼淚無聲無息地落在肩頭。過後,兩人便有條不紊地去戶政事務所辦死亡登記,處理後事。從此家裡少了一人,所有人在喪禮後都有意識迴避關於哥哥的任何事情。
「為什麼......有亮光?」蔣晴雨眼前劃開一道縫隙,縫隙後面有東西。
不需要動手,縫隙自己撥開自己,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直到黑暗不復存在。
「我要投胎了?」沒有。蔣晴雨在玻璃反射下看到自己沒有絲毫改變的容貌後,馬上推翻前一秒的想法。
「副本開始。」
「任務目標:逃離地牢。」
聲音無比清晰地在腦內播放,想裝聽不到都沒辦法。既然死了,大概也無法死而復生,那就依照這裡的規定行事。這是世界不變的法則,到哪裡就遵守哪裡的法律。但需要做什麼?怎麼逃離地牢?蔣晴雨滿臉寫著莫名其妙。
無意冒犯,可這個副本會不會太考驗人的通靈能力?
「那邊的,你為什麼在這裡?回去!」突然,一個女聲傳來,回頭望去,看著就是副本npc兼boss的女人印入眼簾。她的身軀纖瘦,表情透露出她的不耐。不同於常人的是她的手會在說話時不停的變幻模樣。一下是爪子,一下是魚蹼,在話說完後,又變回符合這具身體,白皙透亮的手。但她似乎不知道--可能知道但不在乎--自己不是人的真相早已暴露,蔣晴雨配合地沒表現出驚訝的神情。
女人一隻手上正拿著木棍,一下又一下,輕輕拍著另一隻手。蔣晴雨倒是對這個動作更有條件反射的害怕,國中時自己就經常因為調皮被安親班老師用木棍打手心,那種痛實在令人難忘。
女人還在嚷嚷,要求蔣晴雨回去。
蔣晴雨因為不知道究竟要回去哪,就任由女人推搡著前進。在第五次被推得踉蹌時,兩人走進一個陌生的房間。
房間的亮光有些刺痛蔣晴雨的眼睛,蔣晴雨半瞇著眼,觀察四周。
有兩男兩女各自坐在一張床上,房間還有兩個空床,蔣晴雨自覺的坐到一張床上。
合群總不會有問題,餘光中瞥見女人滿意地點頭,蔣晴雨舒了口氣。
「怎麼還有人沒回房間?」女人突然又吼道,邁步離開房間,看樣子是去找最後一個人了。
房間內很安靜,沒人說話。蔣晴雨沒想主動破冰,她縮著身體觀察四周。
每個人看上去年紀和自己差不多,蔣晴雨小聲嘆氣,惋惜著這幾條本該有無限可能的生命。
房間沒什麼特別的,和自己上網查過的,有獨立衛浴的大學宿舍六人間差不多,不過這裡是男女混間,窗戶外是漆黑的迷宮地牢。
其他人同樣警覺地觀察四周,有個女生可能是看過很多生存電影,手上緊握著一根削尖的木頭,只要有人有一點動作,她就會不動聲色將尖刺指向那人。
活得真累。蔣晴雨不想一直被尖刺指著,收回觀察的視線,轉移注意到靠近自己床的櫃子。櫃子是上去很普通,蔣晴雨想打開看看會不會觸發什麼任務劇情。只是……為什麼其他人都沒有動櫃子呢?他們對櫃子裡可能會有的東西似乎完全沒興趣。蔣晴雨想到這,默默收回手,又將身體縮在床上。
「你那個位置原本有人,他打開櫃子後就被吸進去沒了動靜。」一個女生大概受到良心譴責,主動解答蔣晴雨沒問出口的疑惑。
蔣晴雨沉默許久後艱難開口:「謝謝。」
因為剛剛差點喪命,蔣晴雨現在對房間內每個人都抱持不信任的態度。心態轉變後,蔣晴雨突然不適應房間的寂靜。
好在女人這時回來了。
她沒有帶預想中的新同學回來。只見其大手(或大爪)一揮,一張床和其旁邊的書桌櫃子都消失不見。
在眾人驚懼的目光下,女人用很輕柔的嗓音宣布:「都不用再擔心受怕了,我已經將弱小的你們帶到安全的地方。這裡有充足的食物和乾淨衛生的環境,你們就好好待在這裡生活。只要遵守我們制定的優良規則,大家都可以快快樂樂,永遠生活在這裡。」
「現在,打開衣櫃吧,看看我們為大家準備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女人等待眾人打開櫃子,不過因為有先例,所有人都沒有行動。女人收起笑容,重複道:「各位請打開櫃子。」其執握木棍的手又開始不停變換型態,臉也隨著手變的扭曲。
蔣晴雨直覺認為該照做,連忙第一個打開衣櫃。沒有被吸進去。衣櫃裡確實整齊擺放許多乾淨衣物和盥洗用品。
其他人見蔣晴雨沒事後,紛紛仿效,打開的衣櫃中分別有不同款式的服裝。
只是女人並沒有停止變化,她的衣服漸漸變成甲殼,指甲變長變粗,她緩慢走向一個始終沒有行動的男生。
那個男生不像是害怕到忘了動作。
他在觀察。
等到女人近在咫尺,他才不慌不忙打開屬於自己的衣櫃。
怪物在櫃子打開後變回女人模樣,她走回原位,用還沒變回去的粗糙嗓音繼續說道:「你們都還很弱小,千萬不要隨意出門,要乖乖聽話,我們會在外面負責承擔一切風險,各位就好好待在房間生活吧。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敲門詢問喔。」女人一鞠躬,低著頭倒退走到門外,門自動關閉。
在女人出去後,蔣晴雨突然覺得很睏,突如其來的睏意來得蹊蹺,望向另外四人,有兩個人已經躺到床上睡著。剩下兩個在抵抗睏意的分別是拿木刺的女生和最後打開衣櫃的男生。蔣晴雨純粹是擔心這兩怪人才拼命睜大雙眼。
那兩人同樣注意到蔣晴雨和對方尚未入睡。
這場僵持沒持續多久,拿木刺的女生在嘗試將刺扎入大腿前昏睡過去。在睡著前,她輕笑一聲,開口向兩人道:「郭晚夏。」
那個男生在女生睡著後不久,無視蔣晴雨,放棄掙扎倒頭就睡。
所以他也是在擔心那個人會在大家睡著後做壞事啊。蔣晴雨想到這,頓時沒那麼睏了,只是身體好像處在半昏睡狀態,蔣晴雨只能一咬牙,摔到地上,爬行著到門口。好在這個位置離門最近,蔣晴雨用盡力氣敲響房門。
門沒有開也沒有變化,但蔣晴雨還是感覺可以開口了。
「那個女生手上有武器,我希望可以沒收。」
房門瞬間打開,門外只有與房間截然不同的漆黑髒亂。沒有預想的女人的身影,只有一道聲音幽幽傳來。
「不能欺負同學。」
「你他……」
蔣晴雨在正要說第三個字時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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