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蘆葦洞短篇故事集 - 心肝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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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道士那天，也是一個陰雨天，跟改變我家命運的那天一樣。

那天的雨下得極大，老爸腳上一滑，從此牆上的日曆停在一個不再翻動的日子—老爸癱倒的那天。

老爸一動不動躺在床上，眼珠直勾勾盯著天花板，不眨眼，也不說話，有時又緊閉著眼，讓人搞不清他是死是活，這狀態已經很久了。

從那一天起，我每天的生活，就是重複那些：餵飯、換尿布、擦身體、翻身、拍痰、按摩。他像一具活屍，而我像個機器人，啟動於每日的責任和某種模糊的情感殘餘。

小我一輪的弟弟從不管事。每天睡到下午，滿身酒氣地回家，有時帶女人，有時摔酒瓶，有時乾脆在樓梯口吐得一地狼藉。

「這活死人是你爸，不是我爸。」他有一次這麼說，臉上甚至沒有嘲笑，只是冷漠，彷彿說的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須質疑的事。

我沒回嘴，只是彎腰默默擦乾地上的嘔吐物。

但他說的……其實也沒錯。

老媽跑得早，沒人敢保證他是不是老爸的種。他還年輕，怎麼甘心困在這裡？

至於我呢？三十六歲，無婚無業。靠著補助和零工過活，長著一張和老爸一模一樣的臉，這副面孔每天早上照鏡子都像照見命運的枷鎖，讓我沒辦法丟下他不管。更何況，老爸也不是都一直是這樣的。

我永遠記得小時候，還健壯的老爸穿著白色汗衫坐在電風扇前，抱著幼時的我左右搖著，嘴裡還不停喊著:「我的兒子……我的心肝寶貝……」，而我就在涼風中慢慢睡著了。

這些回憶就像餵養我那越來越稀薄的情感的養料，在一次次疲憊和不甘的情緒湧來時，我就會逼自己回想著那段回憶，嘴裡下意識地跟著回憶中老爸的念著:「我的心肝寶貝……」

直到那天，我遇見了「道士」。

那陣子連續下了快一個月的雨，好不容易總算停了，空氣仍濕重，雲層翻湧如鉛，低低地壓著整座城市。街上悶得要命，我走在巷口，心裡卻異常平靜。也許是因為我的日子從來都沒真正放晴過。

那天我到賣場買尿布，回程時在雜貨店牆邊看到一張破舊的電影海報，這年頭怎麼還有這種電影宣傳海報，那破爛的海報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目光。泛黃捲曲的紙面上寫著四個大字：「起死回生」，上頭畫著一個道士—留長鬚、穿道袍、手持桃木劍，捏著黃符，神情肅穆。

我愣愣地盯著道士那張長著兩道粗眉的臉，彷彿他也正在注視著我。

「你家陰氣很重啊。」耳邊突然傳來一句低語。

我猛地轉頭，是個穿唐裝、拄拐杖的老者，眼睛眯成一線，笑得詭異，臉上層疊的皺紋和笑容融成一片。

「這種狀態啊……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是半鬼半人。要救他，就得要一副肝—吃下鮮活的肝，而且最好是近親。」

「吃……吃肝？」我懷疑自己聽錯。

「對，血脈相傳，心肝相連，魂魄才會相融。」他拍拍我肩，笑道：「殺人是孽，救人是孝。小夥子，你要選哪個？」

他說完就嘿嘿笑著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拐杖叩叩響，消失在濕冷的巷弄轉角，留下我愣在原地許久。

我回家後，把這事告訴阿傑。他正翹著腳看電視，聽完只是哼笑一聲：「你腦袋有洞吧？信這種狗屁？話說回來，你不是孝子嗎?要不你試試?」

他衊笑著，注意力轉回電視畫面，繼續吃泡麵，一邊看球賽，桌上擺著一手啤酒。

凌晨三點，我下樓喝水，聽到廚房傳來瓶子砸碎的聲音。我打開門，看到一地玻璃酒瓶，他再次喝醉了，蜷在角落抽搐，哭得像個孩子，一邊嘟囔：「我也想逃……我也受夠了……該死的地方……」

那一刻，我心中冒出一個念頭。

「你受夠了？我才受夠了!我他媽的受夠你了!」

第一次，我對阿傑產生如此深厚的恨，到底他對這個家有什麼貢獻？

老實說，我曾幻想他死，幻想他哪天自己喝多了，倒在路邊，爛在溝裡也好。我也曾幻想他好，幻想他哪天幫我一起照顧老爸。只是我又害怕，我害怕若阿傑不再回來了，一旦他不再出現，這房子就只剩我和那具半死半活的軀體。

我一直不想承認，但在心底深處我明白，也許我還是需要阿傑的。

但這次，我覺得阿傑可以真正對這個家做出貢獻了。

那晚，我夢見了海報上的那個道士。

他一身黃色道袍，站在父親床邊，目光深沉地盯著父親那不成樣的身體說：「生吃下親人的肝，他就能醒來。」

道士回頭，眼睛直瞪著我，那目光不容我拒絕。

我用力點頭，心中升起一線希望，這會不會是某種契機，救我脫離現在這片泥淖，我得把握住！我得把握住！

我拿刀，找了一把有著長刃的尖刀，推開弟弟房門，他睡得死沉，我不敢看他的臉，只想著那顆濕熱的肝。我走上前，舉起刀，然後——

冰冷的水的觸感喚醒了我的知覺，我醒來了，站在洗手台前，雙手滿是血，旁邊躺著一具肚腹敞開的冰冷的屍體。

一旁的浴室水龍頭也開著，紅水淌了一地，我手上捧著的肝臟還在滴血。

我將那團鮮紅放進酒缸裡泡著，以前老爸曾教過我，酒能去腥，我像在泡藥材一樣，確確實實讓肝臟完全浸沒在酒精之中，一絲不苟。我不覺得驚慌，只是有種任務完成的平靜。

肝臟接觸到酒精時變得微微發白，從鮮紅變成緋紅，我把它從酒缸取出，小心翼翼地像捧著這個家唯一的希望。

我將淡粉色的肝臟切碎成細塊，接著，我用力打開父親的嘴，一點一點，把那塊肝塞進去。他沒有動，肝臟卡在嘴中，我不知道要如何讓他吞嚥下去。

我又嘗試了第二天、第三天，我甚至用了暴力硬是把手上的生肝往老爸的喉嚨裡推。直到第五天，老爸的嘴中的肝臟還是沒吞下去，堆在嘴角像是嘔了出來。

同時廁所裡的阿傑開始浮腫發臭，我把廁所的門封住，但蒼蠅無孔不入，家中到處都是蒼蠅和腐敗的惡臭。

我終於撐不下去了，一邊大哭，一邊撥打電話報警。

警察到時，我已經氣力用盡，什麼都無所謂了。

我恍恍惚惚，指著房內說：「我爸病重，我弟死了……你們自己看。」

兩個警察忍住想吐的臉看起來很滑稽，他們面面相覷，一步一步往父親的房間移動，此時我的心中莫名有種痛快的感覺，看到我的日常生活讓其他人如此害怕，我終於狠狠報復了遺棄了我們家的正常社會一回。

「你們眼中的地獄，就是我好幾年來的日常！你們懂嗎！」我在心中大喊，但事實上我只是沉默地跟在他們後面。

站在前面的警察慢慢打開了父親的臥室。

只見床上只有一具乾枯的屍體，嘴角大裂著，下身包著雪白嶄新的尿布。

而在那泥土色嘴唇中含著一塊淡粉紅色的小肉塊。

我愣住了，驚愕地說不出一句話。

老爸為什麼變成一具木乃伊？我明明……我明明……每天幫他餵飯、換尿布、擦身體、翻身、拍痰、按摩。

但眼前那已明顯枯乾的人型卻無情地宣告著那是一具死透的屍體。

我開始歇斯底裡地尖叫。

「先生，請冷靜，請先出示你的身分證明。」其中一個警察試圖想要我安靜下來，但我無法停止。另一個警察開始打電話請求支援。

過沒多久，好多人湧進家裡，我坐在地上，看著他們把房間裡的乾屍抬出。

「阿傑……阿傑還在廁所。」我指著廁所的門，囁嚅著說道。

我還不敢親口說出一切。會有人信我嗎？大家一定只會把我當成瘋子看待，也許我真的是瘋了，有誰會因為一場夢而殺人？

眼前的警察還在檢查我剛剛交出去的錢包，正翻看著裡面的證件。

「李宇傑？」警察問。

「那是我弟弟。」我無力地回答。

警察皺著眉，將手中的身分證拿到我眼前。

我看見身分證上寫著阿傑的名字，但是旁邊的照片卻是我的臉。

「不，我叫李宇城！阿傑是我弟弟！我……他……他被我殺了。」

我激動地指著廁所，阿傑那腫脹不堪的屍體還在裡面。

一陣黑色的霧突然從被打開的廁所門衝出，那是一大群蒼蠅聚集而成的黑雲，惡臭同時瀰漫全屋，我只聽到到處傳來的乾嘔聲。

「死豬！」不知道誰一邊嘔一邊困難地說著。

接著，我就記不得後來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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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們說，這棟房子一直都只有我一人居住。

父親早在幾年前就斷氣了，是我拒絕接受，把他留在床上，以為還活著。

至於弟弟？從來沒有這個人。

警方查了戶籍，果然，我是獨生子。父親病倒前，我是個夜班工人，孤僻寡言。

我被迫去醫院治療，固定與心理醫生碰面。

「你可能創造了一個弟弟，用來承擔你不想面對的角色。」心理醫師對我說。

「你想放棄照顧父親，又無法控制地產生罪惡感，所以幻想出一個可以擺爛的弟弟，但你內心深處的自我矛盾，使你用宗教靈異作為藉口，把你所謂的弟弟殺了。但李先生你要知道，你沒有殺人，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只要你願意，你隨時可以重新開始一個嶄新的人生。」

心理醫生長著一張溫和的圓臉，看起來很溫柔可靠。

但我一直聽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什麼，因為旁邊的道士一直在我耳畔低語著：「血脈相連！至親的肝才有效，你不是你老爸的心肝寶貝嗎？」

我的腹部突然一陣抽痛。

「是啊！是啊！原來錯了，原來要用我的肝啊! 阿傑真的不是你的種啊！老爸！」我啞然失笑，突然想起這個可能性，使我驚呼出聲。

旁邊的心理醫生聽到我的話，露出一瞬間驚訝的神色，但隨即恢復平靜，在紙上飛快地寫著。

我不想知道他到底在寫什麼，我現在只想著要趕快回家，掏出我的肝餵給老爸。

老爸，等我，我才是你的心肝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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