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蘆葦洞短篇故事集 - 疫鬼生

台灣東港迎王祭相關

在Marvel 我特別愛看鄉土奇談或台灣民俗相關的文，總覺得因為貼近生活更加有感。

我上小學前曾經被父母寄養在南部外公家，直到要上小學了才被接到北部。

鄉下地方的居民信仰虔誠，有許多民俗活動和忌諱。

外公是個很多話的人，非常會說故事，在他所有說過的鄉野傳奇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接下來要分享的故事。

外公家在一個靠海的小漁村，那地區土地帶鹽分高，平坦的腹地也不大，居民無法在陸地上討生活，只好往海洋去，所以八成的居民都是討海維生。

剩下二成人大多經營小店舖，提供一點日常生活必需品給這些漁民家庭。

討海在以前設備不先進的時代是真正的靠天吃飯，拿命去跟天拚，出去了都不一定能回來，因此聽外公說他小時候，村裡每年都會新增很多寡婦。

生活艱困，村中壯丁一出海，性命朝難保夕的氛圍下，村民們便更加尋求宗教的寄託，希望各路神明能保佑討海人能平安歸來，一家老小生活順適。

村裡到處可見大大小小的廟宇，一般靠海村鎮常見的媽祖和王爺信仰在這小漁村裡也十分盛行。

說到王爺信仰，小村的南部接壤著一個富饒的大漁港城市：冬港。

那邊有三年一次的王船祭，王船會花兩年打造，又大又豪華，最後眾人將那精心打造的王船送到海上，放火焚燒。

那是冬港的一個很重要的大事，祭典期間有許多大大小小古老禁忌。

送王船的本意是將不好的事物、瘟疫、甚至是到處飄盪的孤魂野鬼送走，因此其一大禁忌就是當王船被點燃，眾人把香插在海邊以後，不可回頭目視王船焚燒過程。若是回頭，送走的災厄和瘟疫就可能回來。

到現在已經變成一種文化遺產活動且帶動很多觀光商機，但其背後因恐懼瘟神作祟的「瘟神信仰」色彩依舊濃厚，因此送王船這件事在當地人心中還是一件頗為嚴肅的事情，不可亂開玩笑。

話說回來，外公居住的村落當時只是個迷你規模漁村，不管是人口還是居民經濟狀況都和冬港差一大截，因此沒辦法打造那樣的王船，但不知道為什麼卻自己發展出一種村裡特有的民俗，而且這民俗的背後邏輯和冬港的送王船正好相反。

這個小村裡竟有一個叫「疫鬼生」的習俗。

在我小時候，村裡早就沒有「疫鬼生」的祭祀了，但據外公說，在他小時候，每年「疫鬼生」的祭祀是絕對不能斷的，而且他還親眼看過疫鬼的樣子。

外公是個很愛開玩笑的有趣老人，常常編故事騙我。

但他堅持他真的看過，而且是跟叔公一起看到的。

「瞴信明仔載企問你叔公！」

他老是這樣講，但叔公根本不住在附近，我也根本無從問起。

「疫鬼生」顧名思義就是疫鬼的生日，村裡不是送走疫鬼，反而是幫疫鬼慶祝生日。

現在想起來，可能跟村落的人口和財力也有關係，當你今天有實力的時候，應對鬼神可以軟硬兼施；但當力量薄弱的時候，就只能姿態放低祈求鬼神高抬貴手。

「疫鬼生」是農曆五月十二，也就是端午節過後七天，不知道從多久以前代代流傳下來訂下的日子。

祭祀疫鬼的方式非常特別，農曆五月十二午夜零點前先把祭祀桌擺好，擺在大門外，祭祀桌和大門中間用朱砂在地板畫一條線，有點結界的意思。

祭祀不需要擺常見的任何三牲祭品，只需要擺活物。

對，就是活物。

海邊漁村一講到活物，當然家家戶戶都用盆子裝活魚，但若家中有人正在生查不出原因的怪病，或是已知的病卻久病不癒，這時那戶人家就會拿活雞活鴨等較大的禽類綁在祭祀桌上，希望更大的生命體能替代人們受災。

然後，所有人家要閉門熄燈就寢，不能大聲吵鬧，以免驚動疫鬼。

據說一夜過後，這些活物要嘛死掉，要嘛就病懨懨的，通常活不過一週，算是代替人們染疫擋煞了，而這些祭祀過疫鬼的東西的屍體則是要火化掉。

恐怖故事中總是會有一些作死的角色，通常都是些半大不小的，那種叫他往東偏要往西的猴死囝仔。

外公和叔公兩個當年就是標準的猴死囝仔。

他們ㄧ直在密謀要偷看一下是不是真的有疫鬼，他們很有懷疑精神，老是覺得說不定是有人把那些動物毒死了或是換成病魚病鴨也有可能啊！

只是阿祖很兇，而且他們兩個其實每次都撐不到半夜就睡死了，「疫鬼生」的時候家裡大人疑似會故意讓孩子吃很飽，昏昏沉沉早點睡著，以免他們起來亂跑亂事。

好死不死，有一年早早睡著的外公突然迷迷糊糊在半夜醒來，他見機不可失，就把叔公搖醒。

「阿水! 要企看一下某?」

叔公揉了揉眼睛，因為還是很睏，就回答:「瞴要啦!」

外公索性就自己跑到前廳，偷偷開一個小窗縫，從窗縫裡頭往外偷看。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什麼都沒有。

單薄的折疊桌上左右各擺了蠟燭，中間一個米罐插了一炷香，正慢慢飄出杳杳的煙線。

蠟燭微弱的光，在風中輕輕晃動。

桌子的正中間還擺了一個臉盆，臉盆裡如往年一樣放了幾條鮮活的碩大海魚。

外公站在窗前一會兒，什麼都沒有發生，周圍靜悄悄的。

他的腳上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包，漸漸地失去耐心，心想還是回頭睡覺算了，什麼疫鬼嘛！果然什麼都沒有。

才這麼一想，沒想到外面就突然有了動靜。

噠．噠噠．噠噠噠噠一陣細碎凌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外公趕緊躲到窗後，瞪大眼睛往窗縫看，心臟撲通撲通地加速。

他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走近供桌，外公屏住呼吸，眼睛連眨都不敢眨，就這樣死瞪著那身影。

那人越來越靠近桌子，燭光映照出他的臉

竟然是住村尾那個頭腦不正常的阿桐！

阿桐是疫鬼？

不對，阿桐活得好好的，今天早上還看到他，好好的一個大活人蹲在樹下啃蕃薯。

他只是一個來偷魚的瘋子，假鬼假怪。

外公突然膽子大了起來，竟然對著阿桐罵道：「你昧衝啥！竟然想要偷魚仔！你不驚疫鬼給你抓去！」

沒想到平常瘋瘋癲癲，傻呼呼又膽小的阿桐竟然突然面色兇惡地對著外公回嗆：「安抓！拿拎叨魚仔又安抓！」

外公正是半大不小的屁孩年紀，血氣旺盛，竟一氣之下就跑出家門準備教訓阿桐。

阿桐也不躲，就衝著外公陰陽怪氣地怪笑，雙手已經開始在抓活魚。

外公正準備上前阻止他，突然聽到叔公的聲音：「阿兄！哩麥叮動！毋使又踏出企！」

外公聽到叔公的聲音停下腳步，他回頭看到叔公已經從床上爬起來，站在門口。

叔公伸手指著地上。

外公低頭發現自己一條腿已踏在紅線外，若不是叔公叫他，為了阻止阿桐他差點就要完全踏出地上的硃砂紅線。

「呀哈哈哈哈哈！可惜啊！可惜!」一陣非常詭異刺耳的怪笑從阿桐嘴中發出來。

外公尋聲又轉頭，只見折疊桌前竟空無一人。

外公嚇到當場癱軟在地。

隔天早上，那幾條海魚果然已經翻肚死亡。

更可怕的是，村尾的阿桐竟然也暴斃在家中。

大人們感嘆道今年大家都疏忽了。

阿桐頭腦有問題，以前都有好心人會分他一條魚，幫他畫好硃砂線，但今年不知怎麼的，每個人都沒想到。

阿桐被疫鬼帶走了！阿桐被疫鬼附身還差點把林家那個大漢仔也帶走了!

村裡開始議論紛紛各種關於疫鬼的傳聞，但大家都為阿桐抱不平，日子已經夠難過了，舉行「疫鬼生」祭祀是希望把厄運帶走，乞求平安，但這次竟然出了人命，村民的信仰開始動搖。

村中比較大的廟的管事和村長連忙去南邊冬港的大廟擲茭，想請大廟裡面神級高一點的王爺查一下是怎麼回事。

後來據說冬港大廟裡頭的王爺指示疫鬼其實算是半神，本來就是正統編制，他也沒辦法驅逐。

阿桐帶有天命，疫鬼帶走他只是因為時候到了，現在他已成為王船上掌旗的一員。

王爺交代以後村裡只要一直派人加入三年一次的王船祭的轎班，不需要再舉行「疫鬼生」了

也因此，從此小村再也沒有「疫鬼生」的祭祀了。

後來有一年過年剛好叔公來走春，我也在南部，我抓準機會，特別問起他這件事。

叔公長大後變得比較斯文，跟外公那大大咧咧性格不同，是個笑容靦腆，話不太多的老先生。

叔公也證實真有此事，但他的版本跟外公的版本卻有出入。

「我蝦咪人都沒看到，只看到你阿公一個人在那邊對空氣大小聲。不過，看到伊要踏出去紅線了，我感覺金不好.......才會甲伊叫......」

我們的目光一起看向正在開心地跟親戚聊天的外公。

我心想：外公到底知不知道自始自終就只有他自己看到疫鬼啊！

下個月又快到王船祭的時候，不知道那個阿桐是不是還在船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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