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蘆葦洞短篇故事集 - 獵人之家

傑西挪了挪腿，他已經蹲在這矮荊棘叢裡至少一個半小時了，托著獵槍的手臂早已痠麻不堪，但他不敢放下槍，因為父親就在旁邊，如同一尊莊嚴而肅穆的雕像，一動也不動，聚精會神地瞄準前方。

父親是個經驗老道的獵人，長著一臉絡腮鬍，十分沉默寡言，但是耐力十足且從不抱怨。

傑西小時候曾經目睹父親拖著一條瘸腿，走過不知道幾里路回到家裡，腿上開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大口子，說是被野豬攻擊。

母親和小傑西都被傷口的慘烈狀況嚇得驚聲尖叫，母親手忙腳亂地幫父親包紮傷口，父親在這過程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看到小傑西嚇得臉色蒼白的樣子覺得好笑。

父親常常描述各種野生動物的習性給小傑西聽，也常帶著小傑西去追蹤野生動物，教導他辨認各種動物的足跡和糞便。

「你可是獵戶的兒子! 如果連野鹿野兔之類都打不到那可真是太丟人了!」父親總是這樣說。

母親跟父親一樣，是個話很少的女人，但煮了一手好料理，尤其是擅長各種派點。

她從來不違抗父親，他們好像建立起神奇的心電感應，父親從來不用多說，母親就能心有靈犀地在適當的時機端上父親最愛的威士忌、肉派和馬鈴薯泥。

父親雖然外表粗曠，脾氣暴躁，但其實心靈手巧，常常默默製作許多毛茸茸的小襪子或小皮靴，一言不發地遞給母親，那是他用自己獵到的獵物的皮毛親手製作的。

母親和父親只在一件事上跟父親偶有齟齬: 傑西並不喜歡打獵。

傑西的身體一直不是很好，其他獵戶的兒子從小就在森林裡野，個個長得壯實，偏偏傑西長得纖弱地像小姑娘。其他小孩已經可以拿槍打水鳥的時候，傑西連槍托都拿不動。

傑西不喜歡狩獵，也不喜歡血腥，母親曾經想說服父親不要強迫傑西，但父親在這點上是絕對不可能讓步的。

於是傑西只能照著父親的意願，以獵戶之子的教育方式下慢慢成長，這也是為什麼傑西現在在這裡。

傑西和父親蹲在荊棘叢，因為這地點是父親發現的一個絕佳狩獵點。

父親發現這塊被荊棘圍繞的空地，十分隱密，不時就有動物鑽入交配，這代表輕而易舉一次就能有兩頭獵物。

這個季節是交配季，常常有受荷爾蒙驅動的野獸沒發現傑西父子，死在他們槍口下。

更精確地說，是死在傑西父親的槍口下。

傑西到目前為止還沒獨立射殺任何一隻獵物，他目前比較主要的功能只是幫助年紀越來越大的父親把獵物拖回家。

如同父親所說，荊棘叢的另一端開始有了騷動，一公一母兩頭獸穿過了荊棘叢。

動物在準備交配時其實是最沒有戒心的，兩頭野獸不斷地磨蹭彼此，留下氣味。

傑西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深怕嚇跑了獵物會被父親責罵。

父親兩眼炯炯發光，那完全是專業獵人的眼睛，傑西心中暗自佩服。

兩隻野獸終於進入交配階段，這是最佳的出手時機，這是牠們警覺最低的時候，畢竟……軀體連在一起時不是那麼好逃開。

父親的食指緩緩往後扣下扳機。

「碰!」地一巨響聲，子彈飛射而出，空氣中瞬間瀰漫著火藥味，子彈不偏不倚打中公獸的頭部，直接炸去半個腦袋。

公獸的陰莖還在母獸身體內，身軀慢慢向旁邊傾倒，此時母獸發出尖銳刺耳的吼叫聲。

傑西簡直覺得腦袋要炸了，那種生命在死亡邊緣的恐懼喊叫讓他聽得心驚。

這簡直是怪物般的叫聲！

母獸此時已翻起身站起來準備竄逃，父親生氣地對傑西大叫:「開槍啊! 別讓牠跑了!」

傑西匆匆忙忙開槍，但果然射偏了，只射中母獸側腹。

「該死!你這傻瓜！」父親咒罵著，敏捷地跳出荊棘叢，從腰上抽出一把大砍刀。

父親小心地靠近受傷的母獸，怕母獸因恐懼做最後垂死掙扎會很難應付。

母獸側腹上的傷口其實很大，鮮血迅速流出，牠劇烈發抖著，發出哀鳴。

傑西離牠還有一段距離，都可以感受到牠的恐懼。

父親如同往常一樣，俐落地踩住母獸的下肢，用砍刀深深插入母獸頸部，割開喉嚨，母獸的身體在地上抽蓄著，一抖一抖，眼珠瞪得極大。

過了好一陣子，母獸不再抽搐。

「還愣在那邊做什麼!」父親不耐煩地對傑西說。

傑西趕緊跑到獵物屍體旁，抽出自己腰上的刀，開始跟著父親開始支解獵物，以便運回家中。

今天父親的脾氣特別暴躁，過程中一直看不慣傑西的手法。

傑西也覺得今天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心理衝擊特別大，也許是母獸死得太慘了，這是個多美的生物啊! 為什麼自己非得要做這種事呢!

傑西突然覺得一陣委屈，甚至紅了眼睛。

父親完全沒注意到傑西的心情，只催促著傑西趕快幫忙把獵物拖上小拖板車上。

傑西不敢多說什麼，安靜地跟著父親。

好不容易回到家，傑西筋疲力竭。

他坐在木製餐桌旁，多希望此刻能喝到一碗熱騰騰的馬鈴薯濃湯和一份奶油蘑菇雞肉派，那是母親每次在他們打獵回來時準備的晚餐。

但母親早就不在了，傑西抬頭看向廚房門上的牆壁。

母親的頭被釘在木板上，和其他獵物頭部標本並排著。

傑西悲傷地想著: 「如果我能成為一個好獵人，媽媽那時就不會跟爸爸吵架了……」

想到這裡，他決定打起精神去幫父親處理獵物。

「我得成為一個好獵人。」傑西心中暗暗發誓。

他走到父親旁邊，開始幫忙。

傑西將兩張身分證丟進火堆，今天的獵物是密西西比大學來過暑假的貝蒂和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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