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尼塔的葬禮
療養院的墓地坐落在一片遼闊的草原上,環境清幽,稀稀落落地種着不同種類的大樹,大樹根間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碑,石上面刻滿了先人的姓名。
墓地裏的墓碑形制也大小不一,大的如同一座小屋,無聲地彰顯着他們曾經在世時的權勢與榮光。小的則僅是一塊刻着姓名的大理石,或是花壇邊上雕上了姓名,
而如今,每一塊墓碑,都成了某隻或某群野生動物的棲身之所。天氣炎熱時,那些小屋式的墓碑,還有花壇,如今成了群首的獅子,狼或獵豹歇息乘涼的庇蔭。而那些冰冷光滑的大理石碑上,則蜷縮着幾隻年輕的獅子,狼或獵豹,牠們時而在上面翻滾,纏綿。
當人類的遺體或骨灰在地下靜靜安眠時,墓園的一側,則矗立着一座由動物骨骸堆成的小山。那是人類「掃墓」過後,被集中起來的動物遺骨,多為恐龍骨,在日光下泛着蒼白的光,彷彿在無聲地訴説着,牠們曾被獵殺,分食的命運。
墓地原野的最高處,矗立着一座宏大的教堂,白色的尖塔直指天空,寂靜而莊嚴。
這座教堂,如今成了獅群的根據地。雄獅首領與牠的一眾母獅盤據於此,其他的野生動物也將這座教堂視為王者的居所。不過,這份「統治權」僅在人類,尤其是徐龍仁不在的時候,才真正生效。
此刻,徐龍仁正待在教堂内,為即將舉行的葬禮做準備。教堂之外,雄獅首領與牠的一眾母獅只能暫時退居後方,默默地進食着獵龍隊方才捕獲回來的恐龍肉。
教堂的鐘聲尚未響起,野性的咀嚼聲卻在風裡低低回蕩。對於廣源大陸上的百獸療養院來説,這樣的景象早已司空見慣,末日之後,這便成了他們習以為常的生存方式。
療養院和教堂之間,是一條光滑的大理石小徑,覆有頂棚。小徑兩側掛滿了像裝飾一般的五顏六色大大小小的羽毛。羽毛上散發着一種獨特的靈力氣息,使野生動物不敢靠近。
此刻,小徑上滿是穿梭往來的輪椅機器人。它們正有條不紊地接送那些行動不便,又想親自參加葬禮的老人。療養院中居住了上千名長者與病患,他們多為非靈力者。他們之所以能在末日後仍以如此脆弱的身軀活至今日,實則全仰賴獵龍隊長年不懈的守護與照料。
不過,即使在覺醒日之後,該離世的人依然會如期離去。
在療養院裡,葬禮早已成了最常見的聚會形式。無論逝者是否與自己相識,他們總會踴躍前來,靜靜陪伴。或許,他們心中都懷着一個願望,當有一天自己也成為主角時,也能被如此平淡而莊重地送別。
教堂前方的平台上,放置了九具棺木,一大八小。平台的高度剛剛好,遮住了遺體,不會被台下的人看見。
台下一側整齊地擺放着一排排長椅,另一側則坐着乘輪椅機器人前來參與儀式的人們。
蕭粼,周弦,李牧翔,趙傲晴,蘇非,滷蛋,徐龍仁和秦夢醫師,還有十二名孩子都坐在長椅的前幾排上,等待着儀式正式開始。洪蘭和洪葛回到了舅舅所在的真多石下街幫忙,而岩方和曾紫依也被召喚回到了五真村協助重建。
由於沒有合適的親屬主禮,葬禮的主持人是一名修女機器人,這是恆常的安排。或許有人會覺得由機器人來帶領葬禮,很是冷漠。
然而,這實則只是個人的觀點。沒有了以人為主的引導,有時候,反而更能讓在場的人專注於作為人類自己的内在,更能在無他人影響的角度裏,審視自己與逝者之間真實的連繫,以及送出以個人為出發點最真誠的祝福。
“在場的各位,歡迎你們參加今天這一場葬禮。我是瑪麗亞,這是人類賦予我的一個帶有神聖色彩的名字。這場葬禮將由我,瑪麗亞,來致追悼詞”。
“這場葬禮上,我們要告別的總共有九個人。第一位,尼塔·馬里普拉,出生於艾陸,在有限的歷史記錄當中,「馬里普拉」這個姓氏,是艾陸裏地位極為尊貴的家族之一。然而,在我有限的現存人類名冊當中,並沒有找到任何其親屬。因此,關於今天這位已逝的馬里普拉女士更具體的過往,已隨着時光遠去,難以追尋”。
“另外,我們還將告別八位孩子。根據基因分析,其中三人是尼塔的親生子女。再而根據尼塔留下的一張資料卡當中,他們三人分別名為尼奧·馬里普拉,尼雅·馬里普拉,還有尼諾·馬里普拉”。
“其餘還有兩人,是亞陸血統的孩童,根據真多市基因資料庫,一人名為戴文森,在現有的資料當中,未能找到聯繫其親屬的方式。另一人名為王平。目前,我們已成功聯繫到王平的舅舅,由他親自領回遺體,與親人團聚。然而在此刻,我們仍想為他獻上一段追思,願他的靈魂得享安寧”。
“最後的三位,是擁有尹陸或混血血統的孩童。在我有限的資料庫當中,未能查找到關於他們親屬的任何記錄。在此,願他們在未知的彼岸,依然能被溫柔地記起。而此刻,於這片或許對他們九人來説陌生的土地上,讓我們以最純粹的心意,為他們獻上一場屬於人間的告別,願他們能得到安寧與歸宿”。
“今天,是我瑪麗亞第一次主場一名透明系靈力者的葬禮,據我理解,當今的人類世界,正在經歷着一場巨大的覺醒,可以説是人類歷史上重大的轉折點。而當中,擁有透明系力量的靈力覺醒者,站在這一代人類力量的巔峰,擁有輕易改寫世界的能力。然而,這份力量,應當被如何理解,又該如何去運用?這背後似乎隱藏着對人性的巨大考驗”。
“同時,八位年幼生命的逝去,總能更深刻地觸動人心,也更提醒我們生命的脆弱與珍貴。在準備這場儀式時,我特意詢問了曾與那八位孩子有過最後接觸的人類。他們帶着一絲難掩的惆悵告訴我,這幾位孩子,曾被一股名為「金魯人」的神秘力量所操控,被迫成為具有強大破壞力的武器。而尼塔,同樣被金魯人迷惑了心智,於錯亂之中,親手將自己的孩子也送上了戰場”。
“我作為一個機器人,或許無法真正理解人類的苦痛。當我們被人類定義為武器來使用的時候,我們機器人也幾乎無法抵抗。對於如何理解心智被迷惑,在我看來,如同被強行加入了一段非我創造者本意的代碼或指令。而作為人工智慧,是否接受這段代碼或指令,考驗的是我們系統裏的防禦系統。而屬於人類的防禦系統,又是什麽呢?”
“如果這段惡意的代碼,入侵的是仍在訓練時期的我,如同人類孩童一般,我的防禦系統根本無法抵擋惡意的指令。不過,到了現在已經被人類定義為成熟階段的我來説,我或許可以根據更多的參考資料去判斷代碼的原意,但我能給出的答案,還有最終的決定,依然落在一個能隨時變動的機率上。如同此刻宣讀的這份追悼詞,今天的版本或許異於明日,但最終決定的,始終是今天的此時此刻”。
“我作為擁有人工智慧的機器人,我深知自己的每一個「決策」,對一切的「理解」,都是源自於人類賦予我的知識資料庫中的軟性信息,以及電路系統所構成的硬體結構,兩者交織而成”。
“而人類,總愛與我探討那個揮之不去的疑問:我們人工智慧,是否擁有自由意志呢?在我看來,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也存在於人類自身身上。據我對人類成長過程的了解,年幼的人類,同樣也是通過學習,一點點地纍積「資料」。而人類,更常把「資料」稱為「經驗」。而隨着時間慢慢纍積「經驗」,成長過程中的每一步的「決策」,與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同樣也是受到過去所纍積的經驗所影響。如何看待惡性的「代碼」或「指令」,似乎也是人類自身被考驗的課題”。
“而今天,大家來到這場葬禮當中,了解了九位逝人的故事後,或許又纍積了一層新的「經驗」。不知這場葬禮,有沒有給在場的各位,帶來一份新的觀點與領悟。會否選擇帶着今天的領悟,今天由悲痛滋生的感觸,去避免悲痛再度發生呢?”
“又會否在你接下來的人生當中,當機率與選擇再次交錯之時,影響你最終的答案,並進而決定行動的結果呢?”
“擁有更強大力量的人類,或許掌握着世界命運的關鍵走向。然而,在他們成長的歷程當中,所積累的經驗,一步步所作出的選擇,又何嘗不是被周遭無數個個體的行為所影響?何嘗不是由集體堆疊的記憶、資料與環境所塑造,最終匯聚成命運的一次決斷呢?”
“我相信,現場的每一個人,每時每刻,都已經站在了世界命運的轉折點,而各位的每一個行動,都關係着人類的未來。希望各位都能慎思明辨,做出最合適自己的選擇”。
“到了追悼詞的最後,再次感謝大家選擇親身來到這一場葬禮儀式”,瑪麗亞説道。
在場的所有人靜靜地聽完了瑪麗亞的追悼詞。言語散盡,整個教堂只剩低垂的眼神與輕微的呼吸,在安靜的空氣中蕩漾。
靜默一會後,瑪麗亞接着説道:“接下來,我邀請各位上台,説出自己心裏想要給逝人留下的話吧”。
蕭粼坐在長椅上,立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在場的人都已經知曉了黃金巨人和小孩的靈魂相關的事實,也就是説,當黃金巨人被摧毀,最終停止活動的那一刻,小孩的生命,也間接地與那股力量一同沉寂。
尤其對於曾經出手對付黃金巨人的李牧翔和蕭粼兩人來説,雖然並非出於本意,但終究間接害了孩子的性命,這份愧疚,成了他們心中難以抹去的痛。
接着,李牧翔先上前,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糕達機器人玩具,放在了其中一個小男孩的遺體旁邊,説道:“戴文森兄弟,對不起,我身為感知系,我當時只感知到那股暴躁的能量,卻忽略了你的存在。這是我最喜歡的糕達模型,希望你會喜歡,也希望你能安息”。
蕭粼默默地看着做完這一切走回來的李牧翔,李牧翔輕輕地向她微微點頭,並靜靜回到座位上。
站在蕭粼身邊的周弦,拍了拍蕭粼的肩膀,並示意蕭粼看向坐在他們旁邊的十二名小孩,輕輕在她的耳邊説道:“你先看看我們一起救下的十二名孩子,若是沒有你和我一同前去,或許永遠都沒有人會發現他們……去跟大家道個別吧!給他們一個説再見的機會,也給自己一個釋懷的機會,讓痛苦轉化為力量。對於所有的第一次,沒有人能確定自己能作出最優的選擇,不過,纍積的經驗,都將成為下一次面對同樣決策時,多一層的顧慮”。
“嗯……”蕭粼輕輕説道,接着,她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道具。
葬禮,蕭粼並不是第一次參加,甚至從小就比一般人接觸得更多。不過,這是第一次,她所悼念的孩子的死,與自己有關。雖然並非源於自己的意志,但她與李牧翔不同,她曾經聽到過小孩的呼喊,然而,她選擇了忽略……這一忽略,便成了關乎一條幼小生命的那一念之差。
蕭粼再次看向了坐在她旁邊的十二名小孩。此時,十二名小孩一邊感受到了儀式的莊嚴,但也忍不住好奇地把玩着手上各種各樣用作道別的小型印刷玩具。
蕭粼拿好道具後,便鼓起勇氣上前説道:“瑪麗亞修女,我也想要送出我的道別”。
“請上前”,瑪麗亞説道,雙手微微一引。
於是,蕭粼先走向其中一個小男孩的棺木前,説道:“你好,尼奧,這是一隻鸚鵡,原型是一個巨大的粉紅色的,會説人話的巨型鸚鵡。牠會讓人類坐在牠的背上,帶着人類一同飛翔,希望你會喜歡……”
遠處不知為何神魂顛倒的鸚鵡小桃,立刻打了個大噴嚏。
接着,她走向一個抱住小熊的小女孩,並説道:“尼雅,這是一個小熊娃娃,是那邊那位周弦哥哥給你選的,他的妹妹周音也很喜歡小熊娃娃,希望你們在彼岸可以一同分享這份愛好。對不起,當時,我忽略的你的聲音……”。
最後,她又走向了年紀看上去最大的無名女孩旁邊,送上了一簇鮮花。
“對不起……希望你們能安息……”蕭粼説道。
隨後,其他人也依次走上前來,做最後的道別。
對於其他人而言,這次的事件更像是一場命運的警示。它昭示着人類以外,或許還存在着另一種生命形態。它們並不以肉體為載體,卻能通過干擾人類的神經元,影響人類的意識。
雖然,人類在物理層面已透過科技實現基本生存保障,然而,在心靈層面上呢?科技,或許永遠無法取代個人意識的覺察,而所有有意識的靈魂,我們人類真的有保護好自我的意識嗎?
十二名孩童,一臉懵懂地跟隨着大人們排成了一列,靜靜地模仿大人們將手中的小玩具與鮮花,還有羽毛,輕輕地放在九人的靈前。
羽毛,是徐龍仁為在場的每一位來賓都準備了的一份特別的祝福,這一片片的羽毛上,無形無色地蘊含着一種特殊的靈力能量。不知為何,拿着這片羽毛,能給人一種愛與保護的感覺,於是,衆人都跟隨療養院教堂的習俗,把羽毛放在了逝者的靈前。
“道別儀式結束!接下來是火化儀式!”瑪麗亞説道。
接着,眾人默默地看着各個棺木,被教堂平台上的機關蓋上了蓋子。九個棺木,又在機關的驅動下緩緩下降。
接着,棺木周圍燃起了火焰。從台下眾人的視角望去,只見那凹陷的平台上,溢出的火焰化作一道道輕微的火舌,悄然躍動,並伴隨着吱吱的細碎聲響。
“媽媽……”其中一名胖胖的小女孩,尼可·馬里普拉立刻擔心地想要上前走去,又立刻被站在她身後的趙傲晴從後方緊緊地抱住了她。她旁邊比她年紀更小的小男孩,更是立刻大哭了起來。
其他孩子也都看向平台,似懂非懂地領悟了什麽,他們的目光又移向大人們臉上那肅穆深沉的面容,便有模有樣地收斂起了稚氣,學着凝鍊出一副同樣嚴肅的神情,重新望向眼前的平台。
忽然,平台的上方,火焰仿佛化作了無數的小精靈。小精靈們的中央,若隱若現地浮現出一位成年女子與八個孩子的虛影,就連遺體並不在教堂之中的王平,也出現在了小精靈間。
他們九人圍成了一圈,手牽手地一同在火焰之上共舞着。
小精靈們時而幻作原本放置在靈前的小玩具,隨着火焰輕輕消逝於火光之中。
這一幕,不只是感知系的蕭粼他們看見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然而,在場眾人大多異常冷靜,尤其是那些長居療養院的老人們,還有獵龍隊的靈力者們,彷彿早已將這一幕融入日常,處之泰然。
在靈力覺醒的時代,人類的「視覺」範圍早已超越昔日僅限可見光的範圍。加上獵龍人羽毛上那特殊靈力的作用下,還有主管世間變化的,無處不在的火生人,也就是火精靈們的幫助下,這虛幻的一幕,才以特殊的頻率,呈現在了衆人眼前。
片刻之後,尼塔在火焰間,緩緩回頭,凝視台下蕭粼等人。
……謝謝你們……你們一定要堅定自己的内心……不要像我今生那般徬徨……
……也祝福你們接下來的人生,能如你們當初許諾那般精彩……
接着,尼塔牽着八個孩子,向來參加葬禮儀式的眾人揮手,並帶着歡樂的笑聲,離開了,消散在了火光之中。
尼塔最後留下的話,只有在場透明感知系的三位,和音頻系的周弦能夠聽到。
而在場的眾人,都由衷地感受到了尼塔與孩子們給他們所有人最後的祝福,如同一股暖流悄然滲入心扉。
【P.S.以人工智慧的角度,探討人類的生死。原本初稿完全沒有這一幕的,是前兩天才加進去的,不過,寫完我個人覺得挺有趣的。鮃 20260223】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YLC37v9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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