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春花落 - 第四章夏弦的夢魘之三（4）

有一天夏弦和母親打電話，被母親嚴厲地責怪了幾句。她很委屈，滿腔鬱悶無從排解，就打了阿仁的電話。

“出來好嗎？我的心好煩亂，好想喝點酒。”她說。

“發生什麼事了？”

“被母親責怪了。”

“為什麼責怪？”他問。

“可能是因為我最近比較忙，每次她打電話來，都沒有好好跟她說話，她生氣了，今天就小題大做，本來是很小的一件事情。”她說。

“買了酒去青衣海濱喝吧。”他說。

“好。”

他們迎風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著月亮在雲層裡忽隱忽現。對岸萬家燈火和遠處橋上的車流，讓這城市的夜晚依然不平靜。

喝下了一大罐啤酒，她開始有點頭暈。

“所以說呢，不管多忙，都要好好地關心母親，不要讓她埋怨。”阿仁說。

“很奇怪，我母親和我女兒都一樣，只要我的口吻稍微不好，她們就會生氣，很敏感的。”她說。

“當然會啦，女人是要哄的嘛。”他說。

“可是沒有人哄過我呀，從小到大，父母也沒有哄過我，現在女兒更加不會哄我。”夏弦說，“說來說去都是說話態度的問題。我的外公和爺爺都是緘默無言的人，我父母在家也都沉默寡言，簡直是一個憂鬱家族。受他們影響，我也不是一個很容易快樂的人。要我無時無刻說話的態度都很好，也有點難。”

“那就盡量了，盡量好好說話。”他說。

“這些年，一個人身兼父母二職，一時是慈母一時是嚴父，就像精神分裂似的，女兒適應不了我，受了很多苦。”她說。

“佛門有金剛怒目，也有菩薩低眉。一個惡相，一個善相，但都是一個佛心。管教子女是父母的責任，她再大些就會明白了。”他說。

“我喜歡文學，但女兒小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引導過她對文學的興趣。我不想影響她，怕她成為另一個我：對文字太著迷。有時候，對文字太著迷，就要面對文字可能帶來的危險和後果。”夏弦說。

“會的。”阿仁說。

“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裡面，Daisy說：‘我希望我的女兒能做個美麗的傻瓜。’我不是想要她當傻瓜，而是希望她不要像我，活得那麼困惑，那麼傷感。”夏弦說。

“蘇東坡寫過一首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他說的愚且魯，應該是大智若愚吧。”阿仁說。

“現在女兒學業優秀，但她飛走了，跟我當初一樣，離開了父母，獨自去外地求學。有時我真後悔沒有把她好好寵愛，沒有讓她依戀我不願離開。”夏弦說。

“你不是真正這樣想的，你明白愛她就要給她自由，何況她還會回來的。”阿仁說。

“我現在的頹廢、脆弱，是真正的愚且魯。”夏弦說。

“頹廢、脆弱，比麻木、虛偽好。”阿仁說。

“你說，生命有意義嗎？”

“有的吧，生命的意義就是成長、愛、快樂、分享，諸如此類。”阿仁說。

“愛情是痛苦的，愛情帶給我的快樂總是短暫的。”想到智的死，夏弦哽咽了。

“人生就像餃子，不蹚一次渾水，是不會成熟的。愛別人，也要愛自己。”阿仁伸出一隻胳膊攬住她的肩。

良久無語，她又打開一罐啤酒，阿仁伸手阻止她：“你喝太多了。”

“我想哭，讓我喝了好回家睡覺吧。”

“不如我們一起聽首歌好嗎？”他說。

“好。”

“鄭少秋的歌，《笑看風雲》。”阿仁在YouTube上找到這首歌，播放給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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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沒有一些刻骨銘心事

誰能預計後果

誰沒有一些舊恨心魔

一點點無心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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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聽。”夏弦說。

阿仁問：“有打賞嗎？”

“你要什麼打賞？”

“給個笑容好嗎？”

她笑了。他拉她起身，又彎腰收拾好啤酒罐，一起向岸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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