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 Penana

　　十二月三十一號。

　　今天是我們冷戰的第七天。

　　第一百零七通的電話妳依舊沒接起，甚至連撥過去的聲音都是語音信箱。

　　外面的天氣很好，晴空灑下的日光耀在那些花朵上，雖然環境有點吵雜，但那並不影響我的好心情。

　　鼓起勇氣，我想打破現在隔在我們之間的薄冰，所以我到了妳家門前，如果只需要道歉也沒關係，只要妳能恢復到以前開朗的模樣，要什麼都無所謂。

　　然而，正當我準備按下門鈴的時候，妳的家人們出現了。

　　妳知道的，因為七天前的那件事情，我跟他們的關係變得不太好，所以我馬上躲到了一旁的窗沿下。

　　出來迎接她們的妳依舊美麗，秀氣的臉蛋，淺棕色的長髮，雖然看起來有些凌亂，但那並不影響妳在我心中的分數。

　　躲在窗戶旁邊，那縫隙的死角剛好能看進屋內的狀況。

　　妳和妳的家人坐在客廳，氣氛似乎相當凝重，身穿睡衣的妳，在講沒幾句話後，妳哭了。

　　妳哭得很慘，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從沒讓妳那麼傷心過。

　　我緊張擔心的跑到門口，不管我跟妳家人的感情有多差，在看到妳那哭花的臉蛋後，我實在連一秒都等不下去。

　　幸好門並沒有完全關閉，那玄關的地毯似乎卡住了門縫。

　　走進熟悉的玄關，我還記得妳第一次帶我回家時的場景，伯母很親切，在來者是客這點上，她可以說是做的淋漓盡致。

　　只可惜伯父似乎不太喜歡我，從始至終他都坐在窗邊看報紙，就連偶爾飄過來的目光都不太友善……

　　而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我跟伯父的關係似乎變得更差了……

　　＊＊＊

　　「請把您的女兒交給我吧！」

　　跪在地上，我把整個額頭都給磕了上去。當時的妳拉著我，什麼話也沒說，就跟我一起磕下了頭。

　　「妳就這麼喜歡這個小子？」

　　抬起頭，面對伯父的提問，妳一句話也沒說，就只是跟我肩並肩的一起跪在地上。

　　「出去！都給我出去！」伯父氣呼呼的走到窗旁，那老花眼鏡下的微微亮光，充盈在眼眶中。

　　「你們快起來吧。」伯母努力的勸說我跟筱琪，「這件事我們改天再談好不好？」

　　「不行！」

　　我回絕的很果斷，因為我清楚已經沒有時間再拖下去了。

　　「筱琪她懷孕了」我凜然的說著，「我必須負責。」

　　衝擊性的發言讓伯母嚇得張嘴，但伯父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般的背對我們。

　　「負責？」伯父用略微顫抖的聲線回應，「你這樣就叫做負責嗎？」

　　他那轉過身的臉孔到現在我還忘不了，在窗戶耀進的背光中，那緊癟的嘴角和雙眼內的淚光相映，在那一刻，我深深的感受到了一個女兒在父親心中的重量。

　　「也許對你來說是負責。」

　　「但對於筱琪來說呢？」

　　他逐漸拉大的聲音接近嘶吼，「對我的寶貝女兒來說，那算是負責嗎！」

　　在二十四號那天，我從伯父激動的表情中了解到，所謂負責這兩個字的真正重量。

　　＊＊＊

　　走進客廳，那凝重的氣氛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伯父跟伯母在妳身邊安撫妳的情緒，站在那，我就像是個外人一樣。

　　妳啜泣的表情令人心碎，我想過去摸摸妳，就像以前妳心情不好時，我會摟著妳摸頭那樣。

　　可是現在的我，卻連走過去的勇氣都沒有。

　　這七天的冷戰對妳我來說都太過漫長，對於妳，對於妳的家人，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明明我的心是那麼痛、那麼擔心，但我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躲在門後，就跟七天前一樣。

　　我依然選擇了逃避。

　　＊＊＊

　　「你要去哪？」

　　妳抓著即將跑出玄關的我，任眼眶中的淚水滑落妳那白皙的臉蛋。

　　捏著拳，我回答不出任何一句話，在聽見伯父的那些話後，我才發現了自己剛剛說出口的話有多輕浮。

　　撥開妳的手，我那一開始信誓旦旦的宣言正逐漸瓦解。

　　「給我一點時間。」

　　我奔出門外，在我關上門之前，妳叫我的那聲寶貝，我到現在都還記在心裡。

　　我並沒有打算逃避，但我現在真的需要時間，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我必須讓自己能承擔起那兩個字的重量。

　　「筱琪，我一定會娶妳的。」

　　跑出門口，我擦去剛才拼命忍住的淚水。

　　「我無論如何都會娶妳的，拜託妳再給我一點時間……」

　　穿過街口，那伴隨急煞的喇叭聲迎面而來，在承受撞擊的前一刻，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浮現。

　　「如果在給我一點時間就好了。」

　　＊＊＊

　　躲在門後，我看著手上的錶，那停滯的指針上頭，顯示的時間是十二月二十四號。

　　我疑惑的看了看，試著拍打那隻經常故障的錶。我嘗試催眠自己，應該是我忘了換電池的緣故吧？畢竟在我出門時，家門口那帶有花圈的圓形牌子上寫的時間確實是十二月三十一號沒錯。

　　今天，十二月三十一號。

　　這是我們的紀念日，也是我第一次遇見妳的那一天。

　　和煦的澄光照進客廳，在妳父母離開之後，妳一個人在窗邊哭了好久。

　　看見那個場景的我，深吸了一口氣，僵硬的朝妳走了過去。

　　忽然，妳打開了電視，那上頭的轉播節目正在預告今晚的精彩內容。

　　看見那些場景，我停下了腳步，想起去年的今天，我們還一起去了附近的百貨公司跨年，不過當時的妳似乎有點頭痛，所以在倒數前一個小時，我們還是回到了這間屋子。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窩起雙腳，蓋著毯子相擁。

　　雖然妳一直很在意沒有讓我看到現場的煙火秀，而我當時也只是笑笑的摟著妳。

　　但我其實一直很想跟妳說，「在這寒冷的冬天裡，只要有妳在就夠了。」

　　在電視機前，妳哭花的側臉依舊是那麼耀眼。

　　看著停滯的指針，我不經意的想，

　　「如果有機會的話，能不能把我那時候沒說出口的話說完呢？」

　　＊＊＊

　　心電圖的聲音靠的很近，劇烈的晃動就好像躺在一艘木筏上。

　　我想睜開眼，但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四肢無法動彈，沉重的手腳就像綁了鉛塊一樣難受。

　　周圍的聲音很雜，有忽大呼小的叫喊聲，哭聲，還有那圍繞在我身邊的急促腳步聲

　　然而，在這樣漆黑的世界裡，妳那沁入心坎的聲音卻是那麼清晰。

　　可是，為什麼妳的聲音聽起來會那麼難過呢？」

　　妳著急的喊著我的名字，跟那倉促的腳步聲一同環繞在我的耳邊。

　　「我在哪？」

　　我反覆問了幾次這個問題，而回應我的，都只有妳急促的呼喊和腳步聲，還有那類似心電圖般，逐漸失去頻率的逼逼聲。

　　過沒多久，妳的聲音消失了，而我的世界也成了一片荒蕪的漆黑。

　　我好害怕，我害怕妳的消失，所以我死命的撐開眼皮，就算聽不見妳的聲音，也必須看見妳的人才行。

　　就算一眼也好，只要再讓我看一眼你那美麗的模樣就夠了。

　　終於，我撐開了沉重不堪的眼皮，那刺眼的白光在一瞬間透進眼縫。

　　然而，出現在我眼前的人，並不是妳。

　　而是一個帶著口罩的綠袍男子。

　　＊＊＊

　　走出戶外，在妳停止哭泣之後沒多久，妳終於願意出門了。

　　跟在妳的身旁，那凍僵的天氣讓我感覺不到妳的手溫。

　　不過那也無所謂，反正只要有妳在我身邊就夠了。

　　我們一起走過了幾個熟悉的街口，還有那最靠近百貨公司的捷運站，我還知道有個男的在車上一直偷瞄妳。雖然我一直瞪著他不讓他繼續看妳，但妳的魅力實在太強了，直到妳下車之前，他的視線都沒有離開過妳。

　　「羨慕吧？」我下車時還驕傲的看了他一眼，「這可是我未來的老婆呢。」

　　當然，我沒有把這麼令人害臊的話說出口，畢竟在旁人眼裡，我們早就跟情侶沒什麼兩樣了。

　　廣場人潮就像一片海一樣擁擠，為了倒數今年的最後一天，所有人都不畏風寒的站在廣場等待。

　　我和妳站在最外圍的欄杆旁，雖然這裡的景觀不是最棒的，但至少可以免除掉人擠人的這個缺點。

　　我們遙望高樓，那上頭顯示的電子時間亮在夜晚的十一點五十八分。

　　還有兩分鐘。

　　還有兩分鐘就要迎接新的一年了。

　　提起胸膛，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在經過這七天的沉澱後，我已經做出了能承擔那份重量的決心。

　　「…很抱歉我當時沒有留下。」

　　面對高樓，到了現在我還是不敢正面對著妳說出這些話。

　　這樣的我，很窩囊對吧？

　　妳沒有回應我，只是一昧的遙望那座高樓。

　　「我後來想了很久，真的…真的很久。」

　　「妳不想回應的心情我可以理解，畢竟我那天的行為舉止真的很窩囊。」

　　「但即使是在窩囊的我，這次也很認真的考慮過了。」

　　我轉過身，凝視著妳那略顯憂愁的神情，「我們再去拜託伯父一次吧。」

　　十一點五十九分。

　　我滿心期待的等著妳的回覆，雖然妳始終沒有看向我，但妳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決心。

　　妳把手伸進外套內袋，默默拿出了我們的合照。

　　那是去年在這裡拍的合照。照片裡，我們倆人的臉頰貼的很近，那充滿幸福洋溢的笑容裡，蘊含著我們倆緊緊相繫的心。

　　妳抓著那張相片，眼眶竟開始紅潤了起來。

　　然而，正當我想握住妳的瞬間，那半透明的掌心竟透了過去。

　　我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的。

　　我的時間，早就已經停留在七天前了。

　　我撫摸妳的雙頰，想擦去妳眼下一顆顆的淚珠。

　　然而，我現在卻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在鬆手之前，我偷親了一下妳的臉頰，雖然感受不到眼淚的溫度，但妳那痛哭的表情卻讓我如此心碎。

　　「別哭了，好嗎？」

　　我看著妳，那眼前的視線開始消逝。

　　「這樣子，我會捨不得離開的。」

　　十二點整，在那煙火齊放的前一刻，我把幾乎透明的身子摟上。

　　當時，我在妳耳邊說的話，妳聽見了嗎？

　　在消失之前，我留在你耳邊的話語說的很輕，但卻比之前來的更加確信。

　　「妳願意嫁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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