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巴黎的客機 - 第五章

張開眼睛的瞬間，我只感覺到自己的臉緊貼在濕漉漉的床墊上。這張床墊硬得像鋼鐵，散發著濃烈而令人作嘔的酸味。

我一度以為是自己睡得太沉，流下的唾液弄濕了床墊，但隨即我意識到，昨晚我根本沒有睡好。

唯有那段半夢半醒中和美芝的過去吧，或許是由于懷念而流下的淚水。

我勉強用手撐起自己的上身，坐在床上，面前的鐵柱發出陣陣寒氣，使得本已寒冷的巴黎更顯刺骨。誰能想到，我在巴黎的第一天竟然是在警察局的牢房裡度過。

牢房外傳來腳步聲，以及搖動鑰匙所發出的金屬撞擊聲。根據聲響，我判斷出一名警衛正從牢房左側接近。

大約十秒後，腳步聲在牢房外停下。我抬頭望去，看到一個六尺多高的壯漢，穿著警察制服，膚色黝黑，正站在牢房門外。而在他身旁則是一位年約六十，有著瘦小身材、頭戴高帽、穿著舊式西裝的男人。

「有人要見你。」穿警察制服的男人一邊打開牢房門一邊說。然而，他始終沒有看我一眼。

西裝男在脫下高帽的同時，踏進牢房，隨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原來，不止我一個人討厭這個牢房的氣味。

「不介意我坐下嗎？」

我的牢房小得連椅子都沒有。西裝男所指的，是我床墊的一角。

我微微點頭示意他坐下。那名西裝男從外衣內袋中掏出一張名片，遞到我手裡，名片上寫著「Bureau d'enquêtes et d'analyses pour la sécurité de l'aviation civile」。

「你好，我叫魯凱倫，是法國航空事故調查處（BEA）的特派專員。我們主要負責處理航空相關事故。聽說你在機場不斷提到你太太搭上了一架不存在的飛機？」

魯凱倫的語速緩慢，每一句話之間都有一至兩秒的停頓，讓人感覺像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對於魯凱倫的問題，我點頭承認。

他接著掏出一本微型筆記本和一支筆，邊戴上眼鏡邊說：「你現在能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說一次給我聽嗎？」

於是，我把航空公司超賣的情況、我太太被迫分開坐、找不到她的航班以及遇到天娜的經過一一道來。

魯凱倫似乎是一位喜愛圖像思維的人。他的筆記主要都是以圖形記錄。不久，他的筆記本上已經充滿了圖像，記錄著事情發展的脈絡。

我說完後，魯凱倫放下了筆，同時摘下眼鏡，問道：「陳先生有用藥習慣嗎？」

「沒有。」

「那陳先生有看過精神科嗎？」

「沒有……你是說我精神有問題嗎？」

「陳先生，請不要誤會。我只是不想排除任何可能性。」

「這太離譜了。你不是來解決問題的嗎？卻將事情推到我的精神狀況上就完事了？」

「陳先生，請先聽我說……」

「如果是我精神有問題，那天娜怎麼解釋？她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

「這正是我想說的，天娜……」

「她怎麼了？」

「這樣吧，我給你看些東西。」

魯凱倫再次戴上眼鏡，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不停滑動，並打開一個應用程式，然後將手機平放在我看得見的位置。

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視頻，顯然是巴黎機場的閉路電視錄影。視頻左下角顯示著日期和時間，那正是我在巴黎機場等候美芝的時候。而這段視頻清楚顯示了我當時在咖啡廳的情景。

魯凱倫用拇指和食指放大了視頻中的一個區域，說：「這是你吧。」他指著螢幕。

我清楚地看見自己一人坐在咖啡店的靠落地玻璃位置上，正喝著咖啡。

我向魯凱倫點了點頭。

接著，魯凱倫在螢幕上按了一下快轉，視頻迅速向前播放。不足十秒，視頻已快轉到我離開咖啡廳的時刻。

我感到十分困惑，因為整段視頻始終只見到我一人。

那麼，天娜呢？

魯凱倫似乎察覺到我的不解，但不發一言，然後在手機上點了一下，進入第二段視頻。

第二段視頻轉到了我在機場看著航班顯示板的畫面。視頻中同樣只有我一個人望著顯示板，完全沒有天娜的身影。

魯凱倫接著點了下一個視頻。這段視頻顯示我在櫃位大吵大鬧的情況，但同樣沒有天娜的存在。

這時，魯凱倫終於開始解釋：「櫃位的職員告訴我，你提到一位女士的丈夫也在同一班航班上。但經過我的調查，完全找不到這個人的任何記錄。」

我驚訝得無法言語，只能呆呆地注視著魯凱倫。

「另外，看看這個。」

魯凱倫將手機轉向一個社交網站上的帖子，上面有我的照片。照片下方寫著一段文字：

「急尋弟弟陳家寶。外貌：身高1.73米，中等身材。有精神疾病，需按時服藥。一個月前離開家族寓所後失蹤。如有消息，請馬上聯絡陳家洛，電話：xxxxxxxx。」

看完這段文字的我就像武俠小說裡被高手點了穴的人般，僵硬的身軀良久沒法活動。

魯凱倫看著一動不動的我，可能心想再下去已沒什麼意思，便說：

「看來，今天差不多了。」

魯凱倫邊說邊站起來，同時戴回本身的高帽。

一直站在牢房外的警衛識趣的馬上打開牢門讓他離開。魯凱倫一步一步的向牢門走去。

在踏出牢門的一刻，魯凱倫再次回頭對我說：

「我們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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