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 - 第八章 —— 融解

黎明。

卡爾的軍隊，已經不再是昨夜那支由憤怒和恐懼凝聚的復仇之師。

他們變成了一支十字軍。

昨夜那道從天而降、貫穿天地的神聖光柱，徹底點燃了他們心中的狂熱。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被神所揀選的、狂熱的使命感。他們不再恐懼，不再憤怒，心中只剩下純粹的、足以移山填海的信念。他們高唱著讚美英雄的戰歌，隨軍的教士們則揮舞著聖徽，為飄揚的旗幟祝禱。

他們不再是為憤怒而戰，他們是為天上的諸神而戰，為那道光柱中所展現的、英雄的英靈而戰。

卡爾騎在一匹高大的白色戰馬上，巡視著他的軍隊。他能感覺到那股幾乎要沸騰的、統一的信念，像一片溫暖的海洋，將他高高托起。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強大。他不再是那個嫉妒的候補者，他是這場聖戰的先知，是神靈在人間的代言人。

「時候到了！」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軍陣，「我們的光，在天上注視著我們！我們的神，在等待著我們獻上勝利！王座上的偽王，必須用他的血，來洗刷對英雄的褻瀆！」

他高舉佩劍，劍鋒直指遠方那座沉默的王城。

「為了聖戰！」

「為了聖戰！！」數萬人的怒吼，匯成了一股足以撼動大地的洪流。

軍隊，開始向前推進。那整齊劃一的步伐，如同巨人的心跳，每一步，都讓大地為之震顫。

就在此時，一股無形的、沉默的、無法被察覺的「漣漪」，從遠方的王城深處，輕輕地擴散開來。

它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任何物理上的徵兆。它像一陣風，但吹拂的不是旗幟，而是靈魂。它像一滴墨，但染黑的不是清水，而是信念。

行進在軍隊最前方的第一排士兵，他們的腳步，突然變得有些猶豫。

他們臉上那狂熱的表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茫然的困惑。

一名農夫出身的士兵，停下了腳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鋒利的長矛，又抬頭看了看遠方的王城，眼神中充滿了不解。「……我……我的田還沒犁完，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喃喃自語，隨後，他扔掉了長矛，轉過身，開始朝著家的方向，默默地走去。

這不是個例。

像一場無聲的瘟疫，這份「困惑」迅速地在整個軍陣中蔓延開來。

一個鐵匠，看著自己身上冰冷的盔甲，皺起了眉頭，開始在腰間摸索他那把慣用的鐵鎚。一個城市的守衛，突然對身邊的戰友大喊：「站住！你踐踏了公爵大人的花圃！」一個麵包師，則開始焦慮地計算著，自己店裡的酵母是不是已經發過了頭。

他們被「聖戰」這個宏大概念所覆蓋的、最底層的、屬於凡人的概念，正在一個接一個地重新浮現。

卡爾，在軍隊的前方，最先察覺到了這份詭異的混亂。

「怎麼回事？保持陣型！前進！」他怒吼道。

但他看到的，是一幅讓他永生難忘的、荒誕的景象。他那支本該氣勢如虹的聖戰大軍，正在「融化」。士兵們不再前進，他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些人茫然地坐在地上，有些人則像夢遊一樣，開始漫無目的地行走。他們口中不再有口號，只有對家鄉、工作和日常瑣事的低聲呢喃。

「你們在做什麼？！」卡爾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慌。「我命令你們！前進！」

他抓住一個士兵的肩膀，用力地搖晃。但那個士兵，只是用一種看待陌生人的、空洞的眼神看著他，然後掙脫開，繼續去尋找他那匹「走失」了的騾子。

卡爾如遭雷擊。

他明白了。他感覺到了。那股支撐著所有人的、狂熱的、神聖的「信念」，消失了。不是減弱，不是動搖，而是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被從每個人的腦海中，乾乾淨淨地抹除了。

他猛地抬頭，望向遠方那座沉默的王城。

他想起了昨夜那道從天而降的「神蹟」。

一股冰冷刺骨的、發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終於明白，那不是「神諭」。

那也不是「英雄的英靈」。

那只是王座上的那個怪物，在無意之中，向他展示了一下，祂是如何將給予的東西，又輕易地收回。

這不是一場戰爭。

這從來都不是一場戰爭。

這只是神祇的一場……遊戲。而他和他引以為傲的聖戰軍，不過是遊戲中，被隨意添加和移除的、無關緊要的棋子。

卡爾勒住戰馬，孤零零地，停留在這片由數萬名「夢遊者」所構成的、無邊無際的荒原之上。他的聖戰，在他的第一句進攻口號喊出之前，就已徹底結束。

他臉上的驚慌與恐懼，慢慢地，凝固成了一種冰冷的、燃燒著全新火焰的覺悟。

既然「神聖」如此不可依靠，既然「信念」如此不堪一擊。

那麼，要對抗一個「神」，就只能去尋找……比神更古老、更本質、也更禁忌的「魔」的力量。

他撥轉馬頭，不再看王城一眼，獨自一人，朝著傳說中被詛咒的、黑暗的北方，疾馳而去。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2INMrDYm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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