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宇宙Φ - 第六章

　　N市郊區的天空與那天露娜前往N大和梅里克博士會面時一樣，是一片無邊際的灰。空氣如同隨時會下起滂沱大雨一般，濕熱得令人窒息。

　　零星的男女在一棟看似是民宿的暗棕色木造房屋前聚集。他們彼此問候、噓寒問暖。

　　隨時間經過，草皮上變得僅留下兩、三人，其餘都進了屋內。這時，從屋子裡傳來了搖鈴聲。

　　聚會開始了。

　　今天是週日。約有五十名信徒來到這棟由平房改建的禮拜堂，參加真露教會N市分會所辦、每月一次的聚集儀式。

　　露娜坐在對街的破舊公園長椅上觀察著他們，猶豫著什麼時候要進去禮拜堂。

　　雖然決心要繼續調查下去，但對於自己竟然可以為了艾瑪走到這一步，她仍感到有些不踏實。

　　『妳可能得早點進去。』

　　手機話筒傳來聲響。鏡一如既往透過艾瑪的帳號與露娜通話。

　　也是。這麼想著，露娜嘆了口氣，終於從長椅上起身，卻頓時感到一陣怪異的暈眩。

　　『沒事吧？』

　　搖搖晃晃的站穩腳步時，鏡開口問道。「嗯。」露娜點點頭，心想或許是坐太久了。

　　穿越馬路後，白色平房那與一般房屋並無二致的門口就變得清晰可見。然而與一般住宅不同的是，那扇門的背後傳來的是鐘響以及人們吟唱歌曲的聲音。

　　鐘響節奏緩慢，微微顫動的延音透過耳膜麻痺知覺；人們呢喃一般的哼唱歌謠，怪異的旋律彷彿要將大腦融化。

　　露娜皺了皺眉，深吸一口氣，卻只覺得濕熱的空氣使思緒越發遲鈍。她伸手握住門把，卻突然發現上頭已經有另一隻手握住門把。

　　「……！」

　　她嚇得往旁邊一跳，看見一個女孩就站在身旁。女孩也縮回按在門把上的手，一臉訝異。

　　女孩比露娜小，才十多歲出頭而已。露娜看著女孩那碧藍色的雙眼，總覺得它們像是監視器一樣空洞。

　　「『——不好意思，你先請……』」

　　露娜開口，卻沒料到女孩也說出相同的話。重疊在一起的聲音瞬間就打斷了彼此，兩人面面相覷。

　　接著，女孩推開大門，一溜煙的跑進屋子裡，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露娜呆站在那裡，聽著屋內傳來的歌聲。她突然就撞見那名女孩，女孩恰巧說了與自己同樣的話，隨後就消失無蹤；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使露娜無法明白眼前的狀況。

　　片刻後，她才搖了搖頭，試著不去在意剛才那詭異的插曲，轉身走進還敞開的房門內——

　　映入眼簾的，是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是一個被挑高成兩層樓高的空間，不算寬敞，卻剛好能容納五十幾名信徒。雖然是一樓，卻昏暗的像是地下室一樣，四圍的窗簾都被拉上，空氣中還瀰漫著似乎是薰香的煙霧，只有天花板上以夜燈亮度照明的室內燈，如燭光一般朦朧的閃爍著。

　　但，最另露娜詫異的並不是此處的裝潢——

　　而是數十雙凝視著自己的眼睛。

　　此時此刻，屋內的信徒無一面向禮拜堂內，而是朝著門口，一邊如池塘裡的魚群張嘴詠唱聖歌，一邊眨也不眨的注視才剛踏進來的露娜。

　　而除了那來自信徒的數十個視線之外，還有一雙眼睛正直勾勾的瞪著露娜。

　　越過人群、位在講台的後方，禮拜堂深處的牆上，那雙上下排列的眼睛——札托薩哈的肖像畫，就掛在那裡。

　　刺鼻的薰香似乎帶著血味，令人作嘔的鐘聲鼓動著肺部。露娜僵在原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想要轉身逃跑，卻在剛浮現這樣的念頭時，立刻被一個低沉的嗓音打斷。

　　那並不是從任何地方傳來，而是源自於大腦深處的迴響。聲音與鏡那聽不出性別的嗓音有幾分神似，卻破碎的像是發出自雨天的收音機。

　　——往前走。把門關上。

　　回過神來，露娜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比剛才要靠近群眾位置，身後的門也已關上。

　　口袋內的手機傳來震動。是鏡傳來的文字訊息。露娜伸手探入口袋內——

　　——不要查看。走到講台前。

　　信徒們從中分開，讓出一條走道。露娜朝著禮拜堂深處的講台緩步前行，群眾隨她緩緩轉身，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露娜。

　　此時，一個人影從講台後方走出來。

　　那是一位頂著一頭灰色短髮的中年女士，身穿漆黑的長袍，上頭以紅線繡著札托薩哈那垂直排列的雙眼。女士瞇眼微笑，擠出細細的魚尾紋——沒有什麼是比在教徒們齊聲唱著扭曲旋律的此處看到那樣和藹的笑容還要更危險的。

　　「歡迎，札托薩哈所感招的迷途之子。」

　　女士平靜的開口。她的手上拿著一只金屬杯子，裡面裝著血一樣的深棕色液體。

　　「這是在『看見』之前的必經之路。妳不必抵抗，因為真露會替妳指引去向。」

　　女士舉起杯子，湊近露娜的臉龐。

　　——不要動。

　　冰冷的金屬杯緣靠上露娜的嘴唇。

　　——喝下去。

　　杯子傾倒，冰冷黏稠的觸感滑入喉嚨。那是如鐵鏽一樣苦澀的味道，或像泥土和煙灰攪和在一起的惡臭。

　　哐當一聲，露娜將金屬杯從女士的手中揮落，殘留的液體灑在衣服和紅毯上。她掐住自己的喉嚨，向後踉蹌，跌落在地上。

　　「混蛋……」

　　她咒罵道。腦中的低沉嗓音終於消失，但一切都太遲了。

　　她不知道自己喝下了什麼。她想吐，卻吐不出來，腸子彷彿有生物在裡頭攪動一般。兩眼開始模糊，不，準確來說是被許多東西佔據。那些是一條條透明蠕蟲，隨著氣流不斷扭動。她抬頭張望，看見女士以及信眾身上爬滿與蠕蟲相同的紋理。它們迅速擴散，滲透到信眾的手、腳、脖子和臉上。信眾的五官已不付存在，只剩下一雙不知何時長出來的札托薩哈之眼，盯著露娜，唱著歌，那歌聲好像把人當成石榴剖開時所發出的慘叫，又像是某種長著角與尖牙之哺乳類的欣喜狂嚎。

　　露娜想起身奔跑，卻發現自己失去了雙腳。地上滲出與紅毯相同顏色、如膠水一般黏稠的液體，冒出煙，惡臭撲鼻而來。用雞血調成的香水會是這種味道嗎？死在電網上的知更鳥會是這種味道嗎？跟艾瑪一同葬在墳墓裡的薰衣草現在會是這種味道嗎？露娜伸手，抓著滾燙的地毯，想要掙脫流沙一般不斷下陷的地板，但一切都是徒勞。她太渺小、太無助。

　　「救我……」

　　她看了看身邊的人，有那位女士，有信眾，有自己的母親，有同學，還有一位留著淡金色齊肩短髮的少女——是她自己。

　　那人冷冷地看著一切，看著自己受苦。當自己的貓咪去世時無情的拋棄了自己，當所有人都不和自己說話時冷漠的離自己而去。所以自己死了，同薰衣草葬在墓園裡了，再也無法跟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去科博館了。

　　「你現在在哪裡？」

　　自己問道。她只是想要知道那個金髮的少女到哪裡去了。如果可以，她還想再跟她多走一會兒。

　　一會兒，一會兒就好，在自己還沒喝下相同的真露之前，在一切還未墜入無盡的深淵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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