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宇宙Φ - 第二章

　　手機螢幕迎來最後一次的七彩閃爍，接著畫面就變回黑暗。露娜揉了揉疲乏的眼睛，將影片檔關閉。

　　『隨機生成影片播放完畢，定位成功。已產生意識迷彩。露娜，妳在意識宇宙中已受保護。』

　　鏡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說的全是露娜聽不懂的內容。

　　『妳可以把它理解成VPN，可以隱匿妳在意識宇宙中的身分。』

　　「……為什麼要做這種防護措施？」

　　『因為我不確定竄改模型的人是否就是奧瑞恩．梅里克博士，也無法確認他是否有操控意識的技術。』

　　進入意識宇宙的隔週，高二結業式的隔日，天氣是與初夏印象不相符的陰天，國立N大的歌德式建築校園內也吹起了陰森的涼風。

　　N大就位於露娜家幾個街區外，是她小時候常來玩的地方。作為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學，校地非常寬廣，也有各式各樣的學科供莘莘學子就讀。

　　其中，「計算神經科學」就是艾瑪的姐姐——海倫娜．瑞弗斯所就讀的博士班科系，而與她的指導教授奧瑞恩．梅里克博士見面，就是露娜與鏡此行的目的。

　　「……所以……海倫娜也使用了同一種匿蹤的技術？」

　　『是的。畢竟她是我的原始模型『PHI』的開發者，擁有相同的技術在所難免。』

　　在決定協助鏡調查艾瑪的死因後，他們便開始調查艾瑪的家庭。然而，在連絡艾瑪的的媽媽後，露娜才得知海倫娜——艾瑪的姐姐——在兩週前就聲稱自己前往J市參加研習營了。

　　但，不尋常的是，當鏡嘗試根據它所儲存的資料來追蹤海倫娜在意識宇宙中的位置時，竟發現海倫娜使用了「意識迷彩」藏匿自己的蹤跡，使鏡沒有辦法附著海倫娜的意識體，進而無法得知她的真正去向。「海倫娜可能遭遇對自己不利的情況」，鏡只能在分析這些線索後給出這個結論，同時，他們也將目標轉換到海倫娜的指導教授——梅里克博士身上。

　　跟著鏡的指示在校園內步行數分鐘後，露娜就來到一棟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現代建築前。建築物那由水泥和暗色玻璃砌成的方正外觀，從上到下都散發出無機的壓迫感。

　　「那麼……意識定位和意識迷彩到底是什麼？」

　　進入建築、搭乘電梯抵達三樓的計算神經科學研究中心後，露娜在系辦公室外等待系秘書聯絡梅里克博士。她站在澄澈的落地玻璃窗前，忍不住提出今日一直以來的疑惑。

　　『你認為要確認一個東西在哪裡，最簡單方的法是什麼？』

　　「嗯……GPS？」

　　『不，那太複雜了。答案是親自到那裡看看。』

　　鏡說道。

　　『就像我們要確認海倫娜是否在J市，只要親自到J市一趟就可以了。意識定位的原理也一樣，只要兩個意識抵達相同位置，一方就能追蹤另一方的去向。』

　　「相同位置……你是說想著同樣的事情嗎？」

　　『或是受到同樣的感官刺激，讓大腦處在某種狀態。』

　　露娜立刻就想起剛才鏡給她看閃爍著七彩光芒的影片。原來鏡就是透過讓露娜接受特定的感官刺激，來定位她在意識宇宙中的位置。

　　『接著是意識迷彩。一旦定位成功，我就能在妳的意識體周遭生成跟背景意識相似的雜訊，使妳無法被定位，就跟現實中的迷彩一樣……』

　　「露娜．泰格馬克小姐？」

　　突然，系秘書小姐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露娜往系辦公室門口看去，只見系秘書站在門前。

　　「梅里克主任還需要一陣子才會回來，不過他說妳可以先進去他的辦公室裡坐坐。這邊請。」

　　露娜跟著系秘書來到走廊最深處的一扇白色的門前。走道底部的燈光有些昏暗，並且似乎是因為靠近中央空調的關係，露娜可以聽見四周傳來冷氣風扇低沉的嗡嗡聲。

　　「嗶」的一聲，系秘書用門禁卡打開辦公室的門，沉重的門板毫無聲息的打開。露娜緩步走進辦公室內。

　　「那就請妳再稍等一下梅里克主任了。」

　　「謝謝……」

　　語畢，露娜就見系秘書將門帶上，離開梅里克博士的辦公室。她轉頭，看著被落地玻璃窗外的陰天日光以最低限度照亮的辦公室。

　　那是一幅詭異的場景。

　　跟剛才研究中心的大廳及走廊給人無瑕、無機的感覺不同，辦公室內是另外一個世界，另一個露娜想像不到會在研究大腦與神經網路的地方看到的世界。

　　老舊的紙箱四散各處，裡頭裝著各式各樣的燈具、模型與畫具。

　　牆邊擺著一塊一塊的疊在一起的板子，都被白布蓋起來，每塊布上都殘留著暗色的顏料。那些顯然是一幅一幅的畫作。

　　若不是有一張堆積著資料的辦公桌擺在牆角，以及一個像牙醫診療椅一樣——原先是燈的部位卻被替換成一個頭顱大小、半圓形罩子——的椅子擺在桌子旁，露娜或許會誤以為此處是藝術家的工作室，而非腦科學博士的辦公室。

　　『露娜，我要開啟意識擴散模式了，我會把演算的結果投影到妳的意識上。』

　　鏡這時說道。露娜點點頭，接著就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眼、耳、口、鼻都傳來令人不快的刺痛。她的眼睛此時看見兩個重疊在一起的畫面，一個是此時此刻的畫面，另一個則是過去的畫面。

　　這就是意識擴散模式。鏡首先會偵測露娜在受到感官刺激後的大腦狀態，並且在意識宇宙中將代表這個狀態的「地點」進行擴散，來計算那些刺激感官的物體在過去和未來的樣子。

　　「從這件事想到那件事……」

　　露娜看見辦公桌的一角有撞擊過的痕跡，是金屬物體撞擊造成的；物體不大，且表面是弧形的，因為痕跡不深，並且帶有一點曲線；痕跡的深淺不規則，這代表撞擊的過程中，物體的重心是時刻在變化的。於是，她立刻就在重疊的視線裡看見一個人影拿著盛滿開水的金屬茶壺撞擊桌角的經過。

　　露娜一陣乾嘔，即使她已經練習過幾次，但仍不習慣資訊超載的感覺。

　　『露娜，桌上。』

　　露娜走近牆角的辦公桌，她避開了堆放在桌上、寫著密密麻麻文字的資料，免得她的大腦燒掉。她看見桌上有一些圓形的水痕，還有一些像灰塵一樣的粉末灑落在桌上。她看見人影將玻璃燒杯擺在桌上，在燒杯中倒入某種粉末，並且用方才的茶壺倒入熱水。

　　露娜繼續觀察粉末，發現粉末是由植物和真菌孢子組成。她靠近桌面，聞了聞，聞出那些是大麻葉、罌粟種子和裸蓋菇的味道。意識擴散的效果讓露娜碰觸到了她不曾明白的知識，因為在意識宇宙中，這些味道與毒品是相連在一起的。

　　「為什麼……」

　　露娜不明白，為什麼在計算神經科學博士的辦公室中會出現這些東西。是因為這是博士研究的一環嗎？還是其他露娜不敢去料想的原因？

　　觀察完辦公桌，露娜將目光轉向那些被白布蓋住的畫作上。她能看見白布上的每一個顏料痕跡是怎麼被抹上去的。有些是手沾到的，有些是來自畫上未乾的顏料，有些則是不小心用筆畫上去的。但，露娜再怎麼仔細看，都看不出白布背後的畫板上到底畫了些什麼。

　　意識擴散她暈眩。她晃著走向一塊畫板，被好奇心驅使著抓起蓋在上面的白布。

　　『等等，露娜——』

　　她耳邊傳來鏡的聲音，但一切都已經太遲，她已掀開白布。

　　一雙眼睛瞪著她看。

　　露娜嚇得後退，跌坐在地上，畫作的全貌映入眼簾。

　　那是一張人的臉孔——或許是一張人的臉孔。鼻子、嘴巴、耳朵位在正確的地方，但雙眼卻不是分布在左右邊，而是上下排列在眉心。它們睜得老大，以至於眼皮和眼瞼被擠壓成不尋常的形狀。人臉咧嘴微笑，彷彿因為露娜的驚嚇而欣喜著。

　　重疊的畫面中，方才的人影也走入視野。人影以沾著黏稠顏料的畫筆在畫布上滑動，一邊跳著使關節扭曲的詭異舞蹈，哼唱似乎是儀式用的民謠：

　　——緊閉雙眼，你將達苦難前方；

　　——豁然睜開，兩相重疊的靈魂之窗。

　　——結局將至，你不可失措驚慌；

　　——逃走，逃走，從扎托薩哈平安的夢鄉。

　　那是不能稱之為和諧的音調。露娜摀住嘴，忍住不吐出在胃中翻攪的穢物。

　　「……鏡……快停止……擴散……」

　　『他回來了。撐著點，我要把擴散強度調高了。』

　　「什……」

　　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電子門鎖的聲響就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露娜轉頭，目光望向漸漸敞開的門扉。

　　一個瘦長的人影站在那裡。人影與方才視線中的人影重和。

　　『正在進行超頻擴散……演算完畢，目標意識已定位。』

　　鏡在話筒的另一端說道。

　　露娜立刻辨認出眼前這位髮色蒼白、臉上隱約可見幾處皺紋的中年男子的身分。

　　是奧瑞恩．梅里克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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