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梔 - 第十四章

不久後，他們便到了邊塞，只見黃副將領著兵，正與蠻族對峙著，氣氛相當緊張。梁峙淵第一次上戰場的興奮，頓時消弭不少。

「黃二，問出他們為何無緣無故打過來了沒有？」

「將軍，那群蠻人根本就不打算與我溝通。」

「看來，此戰是不可免了。既然如此，那便戰吧。能避免戰爭自是最好，可不代表咱們就怕了他們的。夥計們，讓北域無知的蠻人，看看咱們的厲害！」

「殺！」

八年和平毀於一旦，不可避免的，戰爭的號角已然打響。戰馬嘶鳴，高高揚起前蹄，馬鳴聲很快被淹沒於士兵的呼喊聲，以及兵戈相撞的聲音裡。

黃沙紛飛，鮮血蔓延，傾刻間，便是無數條性命。有人的屍體被馬蹄踐踏，血肉模糊；有人的頭顱被斬落，死不瞑目；有人斷了一臂，方才解決一人，另一人就撲了過來，永無止境。

梁峙淵大口喘著氣，拿著劍的手有些顫抖。敵軍的攻勢凜冽而充滿殺機，兵器毫不猶豫地朝他揮來。他繃緊神經應對，卻終究沒有勇氣將劍刺入敵兵胸口。

而他身旁的人，揮劍間，又是一人嚥了氣。眼前的景象彷彿不存在似的，動搖不了他分毫。潔白的衣裳，翩翩的少年郎，在這骯髒的土地顯得割裂而違和，卻又碰撞出某些說不清到不明的味道。

「小淵，你還好嗎？」

「沒什麼，就是，有點兒不習慣。」

不習慣，戰爭的殘忍；不習慣，血腥的氣味；不習慣前些日子還與他談笑風生的士兵，下一秒便在他面前斷了呼吸。

血流成河不再是幻想，而是具體的畫面。人們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不再是兵書上的文字，不再是父親講的故事，不再是夫子傳授的令人煩躁的知識。此刻，一切都真實的發生於眼前。

這時，梁峙淵真正懂了什麼是「戰場」，殘酷無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沈莫拾一直跟在梁峙附近，以確保他的安危。突然，他注意到了兩個朝他們放冷箭的人，箭矢襲來，一支朝他，另一支朝梁峙淵。然而，梁峙淵顯然並未注意到。

若是直接躲開或揮劍擊落的話，另一支箭矢就會傷到小淵，這是他所不允許的。

箭矢破空而來，直到近在咫尺時，梁峙淵方才驚覺，然而此時要閃避已是不可能。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沈莫拾竟將劍扔了過去，襲來的箭矢被攔腰斬斷。

可他自己就沒這麼好運了，他已盡量躲避，箭矢卻還是勘勘劃過右肩，直接就劃開了一道口子。霎時間，白衣便染上了鮮紅。

「兄長！」

沈莫拾卻只是蹙著眉，將人直接拽到了自己馬背上。敵兵的武器可不在乎你怎樣了，在他失神的剎那，刀馬上就朝他揮來。沈莫拾看他那缺根筋的模樣，也只有放到自己身後才能安心。

「劍借我用一下。」

很快，又是幾人喪了命。而戰況一直持續到了日暮時分，他們才得以有喘息時間。

「將軍，蠻族暫時退兵了。」

這場戰爭離結束還很遠，尤其在大涼兵力不足五萬的情況下，未來的形勢只會更加嚴峻，但他們不能退，也不能輸，因為他們的身後，是萬家燈火。

「兄長，對不起，是我害你受傷了。」

「我沒事，這點傷不算什麼，況且也並不是你的錯。」沈莫拾臉色有些白，傷口已經簡單包紮過了，但他的神情仍舊一如既往，讓人不禁思索究竟什麼才能令他動容。

的確，對戰場上的士兵而言，能活下來就已經很幸運了。不過梁峙淵顯然不這麼認為，他知道自己拖了兄長的後腿。也是這時梁峙淵終於認清事實，他的兄長並不是無所不能，他是人，會呼吸、會受傷，甚至可能會死。

「爹爹。」

梁父腳步有些匆忙地朝他們走來。

「你們沒事就好。」

這時，梁峙察覺到父親的手有些顫抖，少年方才明白，原來穩重如他，其實也會害怕。只是他是父親，是將領，所以不能動搖，也習慣了不動聲色，將一切不該出現的情緒，都歛於如山般沉穩的面容下。

「小淵，你臉色不太好，是嚇著了嗎？」

「沒有，就是覺得......我有些沒用。」他抿了抿唇，艱難開口道。

直到這次提劍上了戰場，他這才感覺到自己有多懦弱無能，從前十多年的日子像是笑話。此刻，世界展露了它真正的模樣。

梁父愣了愣，輕聲說：「咱們邊走邊聊吧。」

於是，他們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在軍隊駐紮地散起了步。

夕陽早在不知不覺間悄然落下，只餘一彎殘月高懸，遙遙映照著這片土地。月色皎潔如雪，輕輕籠罩大地，叫人難以想像這裡剛經歷一場慘絕人寰的鬥爭。

晚風微涼，似乎也吹散了一些戰爭的血腥味。梁父恍然意識到，父子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談過天了。

「小淵，你這個年紀敢上戰場，早就贏過很多人了。」

會從軍入伍，除卻強制的，大多是走投無路者，或是些刀尖舔血的人。像梁峙淵這樣衣食無憂的男孩子，沒經歷過什麼，敢於面對敵軍而不退卻，已是很不容易。

「才不呢，和我兄長比差遠了。」

也就是梁少爺單純，在他心裡，他兄長就是全天下最厲害的人。所以他不曾去細想，一位十七歲的少年，是如何做到殺人不眨眼。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有些事情，他永遠不需知曉。

「他哪是常人能比的。況且，你知道嗎？我很為你感到驕傲。」

梁峙淵睜大了眼，愣愣地望著父親，他張大嘴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想知道原因嗎？那是因為，你的心至純而至善。」

「這是世間最難能可貴，也最美好的品質，你絕不必為此羞愧。」

梁峙淵有些疑惑的看向父親，至少現在，他尚不能理解父親話中的意思。這或許是好事，或許是壞事。

「就當你爹嘮叨，這些話你記在心裡便是，總會有明白的一天。你還年輕，往後要經歷的可還多著。我只希望無論將來如何，你畢生都要謹記，你的劍是為誰，又是為何而揮。」

「多少人被名利場磨平了稜角，多少人被利益蒙蔽了雙眼，能秉持初心者又有幾何？既然想當將軍，那就該清楚身上所肩負的責任。不要像那群人，為了權勢錢財而不擇手段。」

「那群人？」

「我絮絮叨叨那麼久，你就只聽進這個是吧！」

「哎呀不不不是，爹我錯了。」

迅速的認錯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察覺到他爹那彷彿要刀人的眼神。

「所以，那群人是.......？」

「行了，你那點好奇心我又不是滿足不了。」

「他們啊，下至平民百姓，上至朝廷大官。共通點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什麼都做得出來。至親、摯愛、摯友皆可利用。」

「真的會有這種人啊？」

「那是自然，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所以啊，不要去揣測人心，你不會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會知道他能做出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保持初心那麼重要，又那麼不容易。」

「初心......，初心究竟是什麼呀？」

「初心，就是你最初始的、最本真的欲望與追求，是最單純的悸動，未被世俗掩蓋的赤子之心。比如，你為何想做將軍？」

「因為想守護這個國家。」因為這個國家裡，有他最重要的家人。

「是了，這便是你的初心。你為何出發，為什麼而走，又為誰而堅持？」

梁峙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覺得很有道理，又說不出哪裡有道理。

不知是希望他早些懂才好，還是希望永遠別有懂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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