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摩天輪的少女

一個月回老家一趟的頻率計算起來，說頻繁也不頻繁。

將時間格局縮短在一個月內去檢視的話，又覺得自己時常回老家甚至試著盤算一個月不回去也不會怎麼樣，可是站遠了看等於一年只會見到父母十二次，要是跳過一次沒有回去，就好像看著已中獎的彩票，卻眼睜睜地將其放到逾期一般，因此開始工作後的第七年我仍保持著這個頻率。

也因為這處於灰色地帶的頻率，父母對我的態度不像我剛留學歸國時那般滾燙，母親見著我閒來無事，便派我開始為還有三個月才來臨的新年進行大掃除。

「沒事做的，去把儲物間掃一掃。」這是母親的原話。

前四個字是在喊我，而她口中的儲物間在我上大學前是我的房間，自從他們意識到我不再長住在家後，我的房間就成了捨不得扔的陳年舊物的房間。

「掃到過年前剛好能掃完，要懂得分配工作啊。」

真到過年的時候不就又髒了嗎？我在內心這麼疑惑著，即使那是合理的疑問，我也沒有脫出口。母親只是看不慣我遊手好閒，而她自己得在週末處理手邊客戶臨時送來的文件。

雖然這個儲物間曾是我的房間，實際上只是客廳後面的小隔間加上塑膠拉門拼湊成的長方形空間，狹長的空間約只有兩坪，拿來放書櫃和書桌還有八到十八歲的我便已經客滿了。隔音也很差，客廳的宮廷劇台詞總能聽得一清二楚，客觀來講實在不適合當作讀書環境——或許更適合當作儲物間。

然而事實上這本就應是個儲物間。

和多數倉庫一樣，老家儲物間沒有窗戶以至於空氣難以流通，累積起的灰塵在雜物表面鋪上一層灰白色，包含我從前的書桌、從餐桌搬來當讀書椅的木椅，以及變成儲物櫃的書櫃。

塵埃在無事的秋季週末日光燈下顯得綿密而厚重，單單將儲物櫃的兩片門打開就能揚起我一臉的灰與長達兩分鐘的連續噴嚏。

櫃子裡的東西和我搬入大學宿舍前差不多，只是多了兩台壞掉的電子秤、一台鬆餅機、幾個貼著贈品標籤的馬克杯，和書桌旁堆得和我同高的家電一樣都是母親捨不得扔的舊物。裡頭屬於我的東西有一大本精裝的自然百科全書、六本活頁筆記本、幾本漫畫和小說，以及一疊自小學到高中共三本風格迥異的盒裝畢業紀念冊。

畢業紀念冊可以說是被永久公開處刑的黑歷史，幾乎所有同屆畢業生人手一本，並且也將保存於學校檔案室，只要有心人想查找也不須太多手段就能把那稚嫩的面孔收進自己的資料夾裡。

在大學畢業前，我從來不曉得畢業紀念冊和營養午餐這兩樣東西其實是可以自由選購的，謎樣的既定思想讓我以為很多事情本就如此，甚至理所當然地沒有思考過緣由。

一本畢業紀念冊少說要幾百塊至上千，對於一個成年人能吃飽的便當要價一百塊的物價水平來說屬實不算便宜，然而畢業後實際翻開的次數卻不達五次，以此計算的性價比意外低落，至少以我來說是這樣的。而大學畢業紀念冊還分為自己的科系和同屆所有科系的版本，對於未來一年用不上一次且非必需的東西，我索性選擇不購入。

伸手翻開擺在最上層的小學畢業紀念冊，封面下是同學花樣擺出的簽名和祝福，我的腦海中只成功浮現兩三個模糊的面孔，眼前的友情可貴、勿忘我頓時溢滿了諷刺，然後指尖將其忽略翻向下一頁。

過了不知多久，我才開始了打掃的動作將冊子表面擦拭抬手放回，不料原位被一本失去依靠而倒下的小冊子佔去，那是一本Ｂ５大小的厚紙板活頁夾，我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小學畢業前分發給同學寫的通訊錄。

又是一個乘載記憶的舊物。

從前被考試追著複習課業的時候，學習以外的所有事情都充滿了吸引力，例如制服外套袖口的黑色素面袖扣，或一塊用了三個月的橡皮擦，要是自制力再缺乏一點我想我能將那塊橡皮擦雕成皮卡丘印章。被迫面對甚麼的時候，拖延症總會發揮至極致，亦如打掃時的我，每次有一半的時間都耗費停留這些舊物上，效率蕩然無存，成了我的壞習慣之一。

雖說是壞習慣，可我目前尚未因此受到嚴重的制裁，所以還沒打算改掉。我順著這個壞習慣翻開小冊子，一碰到紙緣，指尖便插進紙張之間空隙最大的頁面，掀開一看才發現那頁角附近貼著一個立體貼紙，使它成為整本冊子最獨特的一頁。

彩色邊框的紙面上用鉛筆一個不落地寫著每個欄位，字型像一個身穿夏季制服對世界微笑的小女孩，字跡纖細且非常工整，像是控制著相同力道精算著一筆一劃的長度，要是沒有落在預期位置便會擦掉重寫，幾個欄位也因此殘留著凹陷的痕跡；背面貼著一張我和她的合照，那應該是我參加英語演講比賽時拍下的，右下角相同的字跡寫著：永遠的好朋友。

她的名字是林湘妍，是我小學三年級的好友之一。

如同那張合照，她小巧的臉蛋上有一雙又圓又水汪汪的漂亮眼睛，不算挺拔的鼻梁兩側是充滿膠原蛋白、笑起來飽滿的粉色雙頰，右邊臉頰中間有一顆小小的痣，額前沒有瀏海，披肩的長髮會在每天用不同的髪飾扎著不同的髮型。

我曾就讀過的小學每兩年會分班一次，我們擔心上了五年級不再同班，便在剛升上三年級時交換了通訊錄，我記得她帶回家寫了一個週末，而我在下一節下課就寫完還給她了，隔週收到她還來的通訊錄時，我不禁對她感到些許虧欠，但當時年紀小，注意力一下子就被上頭貼的立體貼紙吸引走了，我大概沒有為此對她表示過歉意。

並且，實際上我和她只從一年級同班到三年級，在三年級秋季的某天她便因為霸凌事件轉學了，而我繼續就讀直到畢業2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1uij7x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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