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兩個人、一輩子 - 你好，許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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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零一八年的仲夏。

「喂，樂曦，聽日就開學喇，假期功課做完未？」

電話那頭有把爽朗的男聲急切說道，我慵懶地從書桌上翻了翻，拿出數本暑期作業，然後依照科目，整齊地排列在桌面上。

「一早就做好啦。」

「咁⋯⋯」

「都第三年喇，你條尾一郁我就知你想點啦！喺暑假最後一日打電話俾我，問我假期功課做好未⋯⋯」

「你真係聰明啊救星！咁我一陣間將啲頁數send俾你，你再⋯⋯等陣，你索性將成本都send俾我啦，我參考下你啲答案都好。」

「你根本就成本都未做啦⋯⋯好啦，我一陣影相再send俾你啦。」

掛掉電話，我倒頭攤在床上長嘆一口氣。方才給我打電話的是我中一初入學時認識，相熟至今的朋友，他的英文名字叫Owen，就叫他阿O吧。他平時總是嬉皮笑臉，為人處事圓滑，是那種和每個人都很合得來的類型。他的壞毛病是「能拖則拖」，可以留待明天做的事，絕不會今天完成。當然，他可以上學時才找我借作業，但或許他深知自己抄寫速度不快，所以勉強提早一天跟我借，三年來如是。那也是不幸中之大幸——至少他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局面。

「好無聊啊⋯⋯係囉，暑假眨下眼就過。」

我若有所思道，這個暑假都做過些什麼呢？好像每一天都過得很無聊，又或者是我這人太過枯燥，所以看待任何事都只覺無聊。既沒有什麼特殊才藝，也沒有什麼使我醉心的愛好。每日循規蹈矩地活著，或許是我作為這個世界上的一顆齒輪所能貢獻的吧。

我把假期作業給阿O發了過去，吃過晚餐後看了一會電視，然後又躺到床上滑手機。

「呢幾年初中，都差唔多係咁。三年初中，再三年高中，都係咁過啫，再作打算啦。」

我昏昏沉沉地睡去，平平淡淡，沒有做夢。

我很少做夢，睡覺如是，日常如是。

數個小時悄無聲息地過去，天亮了一大片，我才打著哈欠，咬著一片方包出門上學。

回到教室，班上已經有十幾名同學分成幾個小組在嬉鬧。許多人對我而言都是新面孔，畢竟大多本來都是其他班別的，高中因著選修科的緣故才分配到這個數理科班。加上我本來就不太與人交際，對這些面孔感到陌生再正常不過。

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雖然正對著教室桌，但不大打緊，可以望到窗外景色的角落位最合我心意。我托著頭側看著窗外，朝陽是微黃，天藍得很溫柔，濛濛的又不刺眼。偶爾幾隻小鳥飛過，然後降落在下方的樹叢，吱吱喳喳地叫著。

我快要再次睡著之際，又是那把熟悉的聲線把我喚醒。

「樂曦，尋晚咁早瞓，仲未瞓飽？」

「我閉目養神啫。係呢，你抄完作業未？」

「同你講咗幾多次，係參考！我有改到啲答案啦。」

阿O衝我眨了眨眼，在我旁邊的位置拉了椅子坐下，然後雙手抱頭，悠閒地翹起二郎腿。

「睇下你幾懶懶閒，咪又係靠我，下年唔借作業俾你，你自己做。」

「咪咁講啦，我好感激你㗎，大佬！」

我不理睬他，換個姿勢伏在桌上，呆看窗外風景。過了幾分鐘，鐘聲響起，其他同學也陸陸續續回來。本來同學們都吵吵鬧鬧，各自忙活著，但一切吵雜聲音都隨著走廊上那咯咯的高跟鞋聲響而降了下來。

一名穿著黑色長裙，束著低馬尾的年輕女子慢慢走進教室，把手上的文件放在教書桌上，然後呼了口氣，微笑著向大家打招呼。

「大家好，我係你哋今年嘅班主任，應該大家初中都有喺學校見過下我啦，我係教高中英文嘅Miss Wong，嚟緊三年多多指教。」

她眯起雙眼環顧四周，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唯獨是掃視過我和阿O後，她皺起眉頭輕嘆。

「我知你哋有啲同學初中就識大家，我都唔太介意你哋咁樣分好位坐（實情係做少樣嘢都好），咁就跟翻宜家個位坐啦！唯獨⋯⋯」

「好嘢！」

阿O話音未落，Miss Wong又再度開口。

「好咩嘢，都未講完。唯獨係你啊，阿Owen哥，你初中啲老師同我講啊，你上堂鬼晒咁嘈，仲要同樂曦咁老友，一定兩個都專心唔到㗎啦。我前面呢度有個位啊，無人坐，你調上嚟坐啦！」

阿O的神色一下子變得低落，心想一定要好好找初中教過他的老師逐一盤問，看看是誰出賣了他。我則無所謂，反正自己一個坐還是有個鄰座也好，該上課就上課，無聊就看看風景，也挺好。

不過他真是挺吵的，現在耳根清靜。

「好啦，咁分好晒位之後，咁啱今日第一堂就係英文堂，我哋宜家⋯⋯」

這是Miss Wong今天第二次被打斷話了，而這次打斷她說話的不是阿O，而是一把溫柔的女性聲線。聲音的主人輕輕敲了門，然後向Miss Wong點頭致意。

「你係？我好似對你無咩印象喎，我睇下class list⋯⋯」

「老師早晨！我叫許彤啊，我係今年啱啱轉校過嚟㗎。」

「許彤⋯⋯哦，係喎，我睇漏眼添。」

許彤看到全班同學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都有點兒不好意思。她的目光掃過每位同學，最終停在我身上。

「我無編到大家嘅座位啊，唔知道今年有插班生添。咁啦，你坐喺後排嗰個男同學隔嚟啦，趴喺度嗰個。」

Miss Wong說到最後一句時明顯提高聲調，我趕緊挺直腰板坐好。

許彤噗嗤一笑，然後緩緩走到我的旁邊拉凳子坐好。她拿出文具袋放入抽屜，然後身子稍微向前傾，朝我打量了一番。

那也難怪，她剛來到這所新學校，我作為她第一個鄰座，該好好盡地主之誼。至少從男性的角度而言，這大概也叫紳士風度。

「我叫許彤啊，多多指教。」

從剛剛進班房到現在，她一直保持微笑，待人有禮，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印象。

「我知啊，你頭先入嚟嗰陣咪講咗你叫咩名。」

我不經意的揶揄讓她呆了半秒，不過輕皺的眉頭很快便舒展開來。

「Sorry，有啲無禮貌添。咁我都介紹翻自己啦，我叫⋯⋯」

「樂⋯⋯」

她欲言又止，我們一時半刻都反應不過來，不過當我們四目交投的時候，她好像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然後慌忙向我點頭，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我叫樂曦啊。係呢，你頭先想講咩？落⋯⋯」

「哦無啊，我想講我尋晚啱啱落⋯⋯機，有啲攰咁就亂講嘢。」

她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原來她是從外國遠道回港的留學生，怪不得看她臉上還有些許疲態。

不過，她真是個有趣又古怪的女孩。這並不令人討厭，我只是覺得很怪奇，有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

我沒有多想。

細看她的臉頰，原來她的眼鏡只有鏡框，沒有鏡片。眼睛滾圓滾圓的，睫毛很長，而臉上透了一點紅。我想這是一個愛美的女生會有的表現吧。

她留意到我定睛看著她，臉上更發紅潤了。

「喂，做咩望到眼定定，你唔係一見到女仔就連第時細路名都諗埋啊嘛？」

「邊係，我見你貪靚，諗緊你有無化妝，咪望多兩眼囉。」

「你哋啲男仔邊識睇女仔有無化妝㗎，我話我素顏你信唔信吖？」

「唔信。」

「咩啊，我真係素顏㗎！」

「咁你又問？」

我們第一次的談話就在這般小吵小鬧下完結了。Miss Wong開始講解新學年要教授的內容和注意事項，我們在聽的同時，她吩咐一位同學派工作紙，作為課前測試讓我們完成。工作紙發下來後，我無精打采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Cheng Lok Hei, Julian」

寫到一半，許彤的手撞了過來。

「你阻住我寫字啊，衰人。」

她是左撇子。

我擺出一副「我也沒辦法啊」的模樣看著她，畢竟慣用手是天生的，總不能叫我也用左手寫字吧。她沒好氣地看著我。

「你唔係咁蠢啊嘛，我哋兩個調位咪得囉。」

我如夢初醒，看來我真的沒睡醒。

我把我的書包移到旁邊，起身和她交換位置，然後便開始做我的課前測試。

我還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她的工作紙，老實說，我並不是第一次遇到左撇子的人，但大都寫字不太好看，因為漢字和英文字母的結構都是由左寫到右，書寫方向也是從左到右，這對左撇子很不友好。可是，許彤的字有一種優雅的美。

我探頭看了看她的名字。

「Hui Tung, Joanne」

「唔好咁八卦啦，專心啲做你嗰份！」

「得啦Joanne。」

「好煩啊你Julian。」

我的生命中從來沒出現過這樣的人，這就是典型的歡喜冤家吧，我想。

現在的我還不知道，這個人在未來數年，甚至是這一輩子，對我的意義多重大。

無論如何，多多指教，許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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