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幾時有
香港的夜總是被光亮所圍困的,即便是中秋。
2025年的月亮呢?——懸在中環的玻璃山脈與西九龍那些奇崛地隆起的建築輪廓之間,冷硬得如同一枚棄置於舊物抽屜底部的銀元。
從鐵欄狹縫間抬頭去看,這月色也失卻了溫柔情致,只將世間萬物鍍上一層疏離的冰涼光澤。
餅店的櫥窗中擠滿了各色月餅。
油光水滑的包裝上綴著流雲紋飾,燙金的福字、喜字繁花簇擁,富麗得近乎虛浮。
金箔、龍紋花紋纏繞著木質禮盒,一盒高踞於一盒之上,宛如層巒疊嶂的假山。
鐵盒上的嫦娥飄帶漫舞,廣寒宮隱約可見,倒是有幾分傳說中的模樣,只欠了仙氣,平添世故氣。這一切都為襯托一個「禮」字。
只是打開那層層疊疊的包裹,內裡的月餅小巧玲瓏,如同精緻的微縮模型,奶黃餡在唇齒間滑動,帶著些微鹹香,終究不過是一口滋味,匆匆而逝。
酒樓的霓虹招牌將鄰近街角染成了曖昧的紅色。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油煙氣、蝦醬的腥鮮以及一絲糖醋裏夾雜的一縷焦糊味。
那些被紅色光芒映照著的食客的臉龐,紅光下的面孔像是被敷了一層濃厚的胭脂,喜氣浮於表面,卻掩蓋不住眼神深處的些許倦意與虛空。
老派收音機不合時宜地發出輕微電流聲,夾雜其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王菲的嗓音清冷依舊,彷彿從某個時光斷層飄出的訊息,唱句裡纏繞的不僅是超脫塵世的仙氣,還有無法言說的荒涼感。
這支遙遠的歌,在喧囂中越過眾人頭頂散去,如同舊時代的幽魂在燈火輝煌的宴席間無聲遊走,無人察覺,亦無人憑弔。
一對情侶在街心花園纏繞的樹籐架下佇立。月光與樹影層疊交織,在女子白皙的臂彎上繪下黯淡的斑紋。
男人將一隻精緻小巧的月餅遞到她唇邊,女子順勢輕咬一口。在那一刻,月光恰好從枝葉的間隙落下,清晰地照亮了那淺金色餅皮上刻印的花紋印記;女子的唇上,一抹奶黃的細絲猶如新添的傷痕隱現,她下意識地伸手擦拭。
短暫的接觸戛然而止,兩人之間出現了一道微妙縫隙。男人遲疑片刻,終於開口:「阿怡,下個月…我會調去深圳分公司,工作會更理想。」
女子猛然抬眼,手指卻仍懸停在唇角,凝固在那裡。月光無情地灑在她臉上,將淚水強行壓制在眼底的神色映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手指微微痙攣,卻終於沒有去碰觸臉頰上那道奶黃留下的痕跡——它此刻在月光下顯得如此狼狽而刺目。
那點心甜蜜的殘留無聲蒸發,化作一種黏膩的苦澀滲入口腔;那聲音明明還縈繞著關心的餘韻,卻如同鋒利的碎冰,刺穿了空氣中虛假而圓滿的幻象。
中秋的霓虹是永不休止的。
街道宛如沉入了光彩構成的河底世界,五彩的光束在樓宇間流淌、碰撞、相互吞食。
從銅鑼灣到旺角,整座城市都成了迷離幻境的一部分,廣告牌上跳舞的女郎身影扭動不息,手機螢幕閃著刺眼的白光與人群臉龐交相輝映。
流動的光影不斷變換,照亮的是一張張彷彿蠟製的面具,在歡笑與喧嚷下,眼神卻是空洞地漂浮著,像無根的浮萍;那「佳節團圓」的電子標語在巨型螢幕上跳動,其猩紅光芒刺目,猶如靜脈中汩汩流出的新鮮血液凝固而成。
那光芒過分明亮,熾熱地燒灼著眼目,幾乎讓人無法直視。人們的歡聲,被更強烈的人潮洶湧淹沒,化為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那種喧囂包裹下的寂寥,彷彿比真正的沉默更令人窒息。
團圓的圖騰被無限放大映照於天際,反倒顯得巨大而孤絕。
路邊一個老婦人,在燈火闌珊的角落安靜地擺售著幾盞古舊的紙燈籠。
是傳統的兔仔燈,竹篾骨架和微微發黃的紙面,工藝素樸卻帶著歲月的溫情。
紙兔的紅眼睛在迷離霓虹間像兩點未曾完全熄滅的餘燼,微弱地燃燒著一點記憶的溫度。
一群青年匆匆行經,一個醉醺醺的小伙子不慎撞翻了攤位,竹骨紙燈滾落於冰冷的地面,紅眼睛破碎了,被後方擁擠的人流踢來踏去。
那婦人慌忙俯身去撿拾,蒼白的手指顫抖著拂去燈籠表面的污漬,猶如試圖安撫受傷的兔仔。
幾個殘缺的花燈碎片被匆忙收起,歸攏到她懷中,成了幾個破損的紙團。一個踩扁的兔頭,那僅存的塑料眼睛無聲地映著頭頂那些炫目流轉的巨型螢幕廣告,也映著老婦人臉上縱橫交錯、被光線分割得支離破碎的淚溝與麻木。
此時夜空高處飄過一盞孤單的無人機孔明燈,發出電子模擬的紅光,莊嚴地越過低垂的天際線而去,對底下的殘損恍若未見,彷彿是對過往的機械式致意。
老婦人緊緊護著懷中的殘燈殘骸,如同護著一場終究無人憐惜的舊夢。
街角暗處,一個鬢角斑白的中年男子坐在階梯角落。
身側豎著一塊小紙板,上寫「懷舊金曲點唱」幾個歪斜字跡。他低頭撥弄一把褪色的木結他,弦線發出遲鈍的摩擦聲。
不知誰點了一首《但願人長久》前奏響起,他抬首尋找點唱者,迷惘的眼神對上了我的眼睛,也許並無焦點。
他聲音沙啞而遲緩地唱著:「……何事長向別時圓……」每一句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撕扯出來的嘆息,音符伴著結他的生澀嘶啞飄出,迅速被街道對面商店播放的強勁流行樂節奏撕扯得粉碎。
男人兀自執拗地唱下去,直到被路旁維持市容秩序的工作人員制止。
結他聲戛然而止,他默默收拾自己的小攤,垂頭坐在階梯一角,指間無意識地摳著被地磚邊緣磨損的紙牌邊角。
月光無情地切割著他半邊臉龐,另一半則沉入街燈無法觸及的陰影裏,半明半暗,如這座城市模糊不清的記憶。
他的存在,卑微得像城市新縫隙裏殘留的塵埃。
電車軌道兩側人流洶湧如潮水反覆沖刷堤岸。
遠處一座舊英式郵筒佇立街角,已失卻紅漆的本色,在月色下散發著鐵灰的幽暗光芒,如同一尊遭遺棄的黑色神祇。
一個頭戴漁夫帽的年輕人背著鼓囊的行囊匆忙奔過,他肩上的背包帶子脫開也沒察覺,一隻紅色塑膠燈籠從背包破洞滾落地面。
那燈籠滾動著,不偏不倚地撞向那座黝黑的郵筒底座,驀然停下,紅光微弱而固執地在金屬表面流動著。
年輕人的身影在喧囂中早已消失不見,唯有那盞小小的塑膠紅燈籠遺棄在冰冷鐵座上,在郵筒巨大的陰影下猶自亮著,像一滴孤獨凝固的血珠,在龐大而沉默的過往面前,訴說著微渺而倔強的當下。
一輛裝飾過的花車在彌敦道上緩緩巡遊,車上電子喇叭反覆響著:「國安家好,月滿人圓!」
聲音尖銳刺耳,車頂纏繞的廉價彩燈條一閃一滅。
一隊小學生被安排列在路旁,手執國旗和紙燈籠搖晃,整齊劃一地跟著喇叭重複這句口號,稚嫩的臉上毫無波瀾。街道兩邊,幾個穿著便服的安保人員混跡在人群中,面色冷峻,目光警覺地掃過每個行人。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仰頭凝視明月,懷中緊抱一本殘破的相冊,貼近胸口,如同守護一點舊日的灰燼。
電光火樹之間,他的白髮在晚風中微微顫抖,對那些口號與彩光恍若不聞不見。他凝望的不是那一輪無情高懸的冷月,而是照片裏褪色的家人團聚時刻。
維港的波濤在下方默默翻捲。
岸邊,有人對著月亮升起的方向焚燒祭品錫紙。灼熱的火光中,無數錫紙船承載著人們的禱文和念想,在火焰中扭曲彎折,最終化為帶著餘溫的灰燼,被海風捲起,飄向黢黑的海面。
煙灰夾帶著未盡的熱意飄散,有些紛紛落進渾濁的海水裏,緩緩沉沒。當視線越過那些漂浮的灰燼,只見一片濁浪翻湧不息,濺起的水沫在遠處霓虹的映照下反射出破碎不堪的光斑。
海天交接處混沌一片,彷彿有人在那裏肆意潑灑油彩,黏稠而深不見底。
人們仰望的月亮,如同鑲嵌在那混濁畫布上一枚孤傲潔白的勳章。月光灑落水面,維港中蕩漾著一條清冷銀碎鋪成的光影之路,直通天際。
然而在這片海面上,並沒有傳說中承載仙山的樓船浮現;倒有幾艘遊艇錨定在近處,船上傳來若有若無的杯觥交錯與喧鬧笑語。
那銀色光路就在那裏寂靜地延伸著,筆直地沒入遠處燈火輝煌的對岸——深圳的樓影清晰可辨,正閃爍著更為密集、更為銳利的光點。海風帶來了對岸飄渺的音樂節奏,淹沒了這邊灰燼的喘息。
西九龍站高聳的建築群直刺幽暗蒼穹。
巨大的鋼骨構架之間,空靈的玻璃幕牆將天空攬入懷中,亦包裹著那輪孤懸的月亮;此刻的月光已被高樓切割得瘦削而淒冷,失去了銀元般的圓滿光澤。
月輪恰好懸於高架軌道的盡頭,靜止不動,恍若一個被永久釘在天幕上的、無法完成的告別手勢。
不知何處傳來《明月幾時有》最後的餘韻:「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王菲那幽涼的拖音漂浮著,在鋼鐵間撞擊。隨即,音訊中斷,只剩下列車隱隱啟動的震顫在空氣中悄然瀰漫開來,由腳底沿著骨骼悄然上傳。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正是被無數鐵軌割裂、貫通又別離的微縮景觀。
明月在鋼鐵森林的間隙高懸如一枚銀幣釘在天頂,這夜港島的悲意——不因燈光熄滅,恰恰在於燈火永不歇止地燃燒、吞噬、最終耗盡一切真切的暖意。
月光下湧動的是人間煙塵的永恆困境:團圓不過是別離的一種預演,歡樂底下鋪陳著寂寞,連月光都是向人間暫時租借的幻影。
張愛玲那冷而清醒的哀怨聲線彷彿又響在耳邊:「人生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香港的繁華與悲涼,也不過是這襲袍上閃爍迷離的碎光與蝨子鑽行過的痕跡罷了。
趣文雜記很久沒有更新了,適逢中秋之限,恰又被@kelcat選中加入中秋書單《小凱貓的書單》 ,所以在迎月的晚上更新一篇散文吧。
一如既往,我不知自己在寫什么,只是把心中想到的寫了出來,希望大家會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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