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白》 - 6.分裂

木槿送走了常元兆及那群錦衣衛後，又折了回來。林淮憶依舊待在那屋裡，不聞其聲，不見其人，木槿抬手，敲了敲門，喊：「主子？」

良久，沒有回音，木槿再次敲了門，這次不等林淮憶開口，便直接推門而入。

只見林淮憶孤身坐在那案几前的軟榻上，垂著眼簾，眼底情緒晦暗不明，烈日正盛，陽光透進窗紙，照在他的臉側，髮絲也隱隱發光。木槿看著這副場景，一時之間呆愣在前，不知説何才好。

林淮憶拿著布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手中的茶盞，不知過了多久，才抬了眸，眼睫上也沾有些許明光，他向木槿道：「何事？」

木槿回過神，頓了下想起那小兵的慘樣，著急開口：「主子……那常僉事可傷你了？」

林淮憶放下茶盞，將布巾擱置在案上，搖了搖頭，「不曾，不過他們動了私刑，傷了那小兵。我且問你，那小兵是何姓名？」

「他是胡霄帶的兵，」木槿回道，思索著：「我若沒記錯，應當是叫葛語生。」

「不是你的兵？」林淮憶挑了挑眉，「那趙黔，可是你的兵？」

木槿卡了下，肯定：「是我的兵。」

「今日校場不應是定期測練嗎？」林淮憶嗓音越發加重，他惱怒道：「可為何我會在客來居見到他！」

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木槿跪了下去，可林淮憶怒氣反增不減，將茶几掀了過去，木槿沒敢躲，「碰」的一聲，茶几自他身後碎裂，木屑飛濺開來。木槿控制不住地顫著身子，恐懼從骨頭縫隙裡一點一點蔓延開來，林淮憶質問著他：「你難不成沒注意隊裡少了人？若真是連這點小事都察覺不出，你跟著我有何用？」

「不、不是的主子，」木槿斷斷續續地道，「屬下、屬下只是見您……無心插手禁軍，就跟著——」

「無心插手？」林淮憶冷哼著，「所以依你的意思，是我這個當統領的錯誤了？」

木槿慌著低下頭，「屬下知錯！」

林淮憶閉著眼，深吸口氣，「你既知情卻不稟不報，擅作主張放任將士在街頭遊蕩，這些天來我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卻越發放肆，屢次不改！」

「你自幼跟著我，仍不知我脾性。」

木槿心頭一顫，瞳孔緊縮，他聽著林淮憶說：「木槿。」

「你讓我很失望。」

「主子！」木槿掙扎起身，卻被那碎裂的木塊刺進了手，鮮血低落，他疼的晃了神，再回過頭時，林淮憶已起身到了門邊。

最後也只留下句：「從今日起，你不必再跟著我，讓胡霄來吧。」

•

次日。

胡霄昨晚領了命，今早就睡過了頭。

林淮憶獨自下朝，脫了官帽官服，換上他平時穿的深藍衣袍。

木槿在訓練場督著那群將士，趙黔那幾人昨晚喝的爛醉，被木槿親自逮了回來，罰了杖鞭，直至現在都疼的不能走動。

胡霄這一覺睡到了未時——是木槿叫醒他的。

叫也叫不醒，拍也拍不醒，最後木槿給了他一巴掌，胡霄伸了個懶，「嗯？」了一聲，「幾時了？」

木槿抱著手，倚在門框上無奈著道：「未時了。」

「才未時，」胡霄打著哈欠，眼尾逼出了淚，「再睡會兒……」

隨後大夢初醒般驚得一個翻身坐起，「未時了！」他滾下床榻，三步並作兩步地套上了衣服，拿水潑了潑臉，清醒後衝出了門，往林淮憶那屋奔去。

他嚥了口津液，敲著門，心虛道：「主子。」

「滾進來。」林淮憶放下毛錐，衝門外喊道。

胡霄推了門，懦懦地移了進來，怯聲道：「主子，我……屬下睡過時了。」

林淮憶看著他眼下一片烏黑，問道：「昨晚幹什麼去了？」

胡霄咳了下，「昨日阿生不是出事兒了嗎？屬下想著有些不放心，就連夜去他家中看了看。」

林淮憶聽著，遲疑：「阿生？」

「嗯。」胡霄點點頭，解釋著：「就是得罪錦衣衛僉事的那位，槿哥和您說過的，葛語生。」

「葛語生。」林淮憶輕聲重複，問向胡霄：「那葛語生現在如何了？」

「他父母年紀已衰，做不了事，家裡還有個妹妹，一家老小全盼他養著，他年少從軍，靠著禁軍微薄的俸祿買糧，長夏勉強能過，但到了隆冬，日子便難了起來，」胡霄說著，臉色越發複雜，他語氣帶著同情：「我也是前陣子才聽說，去年冬日他父親染了風寒，沒能撐過新年，而他娘因為思念過度，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就在前幾天，撒手人寰隨他爹去了。」

胡霄歎著氣，「現在一家老小裡也只剩小了，他妹妹聽話，爹娘走了也不鬧，自己一人待在家裡等哥哥回來。」

林淮憶皺著眉頭，「那為何他會出現在畫舫？」

「他並非過去聽藝，您也知道，鶴笙樓的桂花酥天下一絕，且每日只備二十份，那天他特地向我告了假，從早排到晚，就是為了哄妹妹開心。」

葛語生的妹妹單名一個「棠」字，雖年幼，卻聰穎過人，葛語生知道妹妹理解什麼叫作去世，也能明白天人永隔的道理，雖然葛棠沒有表現出來，但心裡總歸是難過的。

只是他也沒想到，半路會遇上常元兆。

鶴笙樓的小侍不敢怠慢那幫臣官，趕忙將樓裡最後一盒桂花酥拿了出來，正是葛語生的那份。

葛語生忍了下來，算著明日再來一趟，不料離開前，他聽見常元兆嘲諷他們統領的那些話，這下忍不下去了，他隨手抄起熱茶，就往那群人潑去——

再醒來時，他身上已經滿是鞭痕了。

他帶著傷在詔獄裡過了一夜，潮濕的空氣讓他的傷口越發疼痛，那一刻他心中也只掛念著自己那唯一的妹妹，肯定餓著肚子了。

世間極苦，不過如此。

ns216.73.216.208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