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顧花叢只緣君 - （四）此是千秋第一秋

潘岳喜歡跟楊容姬一起依偎著睡覺，因為他的容兒身上，總是有一股好聞的清香，他喜歡看她烏黑的秀髮散在枕上，喜歡抱著她暖和柔軟的身軀。

清晨屋簷上的霜逐漸融化，水珠滴下，打在屋外石階上發出「答、答」的聲音。窩在潘岳懷中的楊容姬動了動，用含糊的聲音道：「檀郎…」

潘岳知道，每次到這個時間，她都會將水滴滴落的聲響誤以為是誰的腳步聲而醒過來。潘岳把她抱得更緊，輕撫著她的秀髮，低聲安撫道：「容兒不怕，我在這兒呢。」

平常，只要潘岳哄幾聲，楊容姬就會再次睡著，但是今日，她卻又重複了一次：「檀郎…我怕…」

潘岳只好又拍拍她的頭，道：「容兒別怕呀，我在這兒呢。」

「檀郎…我怕…」

「我怕…」

潘岳感覺懷中楊容姬的聲音越來越遠，身體越來越涼，他驚慌地喊著：「容兒，妳怎麼了？別怕啊，我在這兒，妳看看，是妳的檀郎啊…」

「容兒？容兒？妳別怕…別怕…」

潘岳猛然睜開眼，晨光透過窗櫺照了進來，床邊跪著一位青年男子，用憂心忡忡的眼神看著自己。

「伯父，您還好吧？方才您一直在喚伯母的名字。」

潘岳愣了一會兒，心中一驚，低頭看向自己懷中，卻不見那熟悉的身影。

「這…這…」潘岳嚇壞了，抓住青年劈頭就問：「我的容兒呢？我的容兒呢？」

青年也被嚇了一大跳，抓著潘岳的肩膀搖晃著，道：「伯父，伯母已經走了啊，我是您姪子潘尼。今日您服喪滿一年，要回去赴任了。」

潘岳愣住了，他顫巍巍地從床上爬起，晨光中，那幅畫還掛在一旁的牆上。

風從窗的縫隙灌了進來，潘岳打了個哆嗦，問道：「不是才初春嗎？怎的這風如此冷？」

潘尼拿了件外衣替他披上，道：「伯父，現在已經初秋了。」

潘岳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小徑兩旁桃樹上的花兒早已落盡，他想起來了。

臥病在床的愛妻、冰涼的雙手、撒向天空的灰白冥紙。

潘岳顫抖的指尖撫過桃枝，這片桃園，他再熟悉不過，全是按著楊容姬的喜好修的。明年春天，這兒的桃花應該又會開滿枝頭了吧？但是他的容兒，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吐出的白煙被風吹散，潘岳拉緊外衣，將自己裹得更嚴實。今年的秋，好像比往年要冷得多。

這是他第一個沒有容兒在身邊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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