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 - 第六章

習昕言曾經是很喜歡「家」的。

那時候的家有爸爸，有媽媽，有姊姊，還有他自己。

他們的家並不富裕，但不拮据；他們想要的，父母都盡全力給予和滿足。

父母還在時，他和習昕雨跟普通家庭的小孩一樣，受盡父母的寵愛，父母把最好的留給他們，為他們鋪設最好的道路。

習昕言跟習昕雨不同，他本就不是讀書的料子，但他們的父母很理性，即使書念不好，也鼓勵他們追求自己的夢想，讓他們修自己想讀的科目，找自己理想的工作。

人生苦短，只要活成自己最喜歡的樣子就好。

那時候習昕言年紀還小，學校、課本常常提到「幸福」二字，甚至老師亦常常教導他們珍惜。

小孩子對幸福沒有概念，不知道這樣的童年已經是無數人用一生追求的「幸福」了。

然而好景不長，這種幸福沒有持續很久。

在習昕言升上高中那年，媽媽突然在工作中暈倒了，被同事送進了醫院。

習昕言得到消息時已經是下課時間，這時爸爸已經辦好所有手續，也讓他們不要急着去醫院。

等一連串的檢查結果出來時已經是兩天之後，媽媽被證實患上腦瘤。

那天他們跟着爸爸一起見醫生了解情況，才知道媽媽很早就有頭痛的問題，視力也漸漸減退了。

醫治癌症的開支很高，即使媽媽所住的是公營醫院，只是住院費和生活用品的雜費，單靠父親一個人的收入難以支撐，加上照顧病人的精神壓力，也足而令人崩潰。

習昕言看着爸爸每天下班後進出醫院，回家後還得照顧他和姊姊的一日三餐，等到夜半三更才能休息，然後天都未亮又開始準備工作，身影被折騰得日漸憔悴；無奈自己年紀小，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到。

這段日子持續了大半年，直到再後來，一切都變了。

他的母親日漸消瘦，父親也開始夜不歸宅。

起初習昕言他們以為父親無非就是太疲倦了，出去找朋友聊天放鬆。

直到有一次他們如常起床上學，習昕雨在飯桌上看見父親遺留在家的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條的通知，發送人的頭象是個年輕女人，內容是一段段安慰對方的說話。

習昕雨對此特別敏感，晚上她發了父親好大一頓脾氣，父親試圖解釋，卻不被接受。

她已經認定了父親背着病重的母親有了外遇，但那倆人的真正關係是怎樣，從來無人證實。

他們把這件事隱瞞下去，在母親面前還是表現得和陸。

母親又苦苦支撐了大半年，最後還是離他們而去。

父親理虧，三人一同替母親操辦了所有後事以後，父親也沒有拿走母親留下來的一分錢，自己搬走了。

高二的下半年，這個家就僅僅剩下習昕雨和他兩個人。

他曾經很喜歡這個家，而這種喜歡卻變得有過之而無不及。

於是他和習昕雨兩人就跟其他經歷相鄰的人一樣，出去找工作，在下課時間打工。

兩人自此相依為命。

一開始嚷着有事隨時找他們幫忙的親戚也頓時人間蒸發。

習昕言感嘆，人性也莫過於此。

那時候他很想放棄了，他才多大？哪有能力承擔之後的人生？

他每一天都想，自己已經什麼也沒有了，自己還有遺憾的事嗎？什麼時候才可以死呢？

只是一見到自己感情細膩的姊姊，每天哭哭啼啼，他又一天一天地撐過去了。

直到後來，習昕雨振作了，他們一同申請了資助，又獲批了社會補貼，最後還是承擔起高昂學費，修了想讀的科。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mE56J8XK

倆人皆讀設計系，設計系的習作成本資金高，他們誰都不想放棄，日子便過得更加勞碌了。

於是他跟姊姊習昕雨一直留在這個小屋子裡，變成了今日范倍晨所見到的面貌。

……

他們倆人生活忙碌，誰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收拾屋子，雖然不至於十分混亂，但也不到能隨便招待客人的程度。

相信習昕雨也是因為這點而生氣，這次算是合情合理，是他自己不好。

他看着對方替自己塗抹藥膏，這兩天他一直受着對方的恩惠。

范倍晨對他很照顧，也對他很溫柔。

但對他來說，這些都是意外，意外是他暈倒了，被同學看見了，正好他心地善良，自己又多傷痕，看得對方不忍心，就酌情照顧了他兩天。

那麼當今天過去，這件事就劃上句號。

這恩惠也受夠了。

習昕言內心嘆氣。

「剛剛買的？」他主動跟范倍晨搭話。

「嗯…不知道有沒有效，先塗一次看看。」

范倍晨低頭仔細地替他抹藥，邊回應他。

是了，剛剛他像個大鄉里一樣在菜市場裡面溜達，也不知道他逛街逛到哪裡去了，可能是出了菜市場，去了商場裡的藥妝店購物吧。

但他沒想到，這個牛高馬大的男人居然為了自己去買除疤膏，稍微想像了一下畫面也覺得有趣。

他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是你姊姊？你們長得好像。」這次輪到范倍晨問對方。

其實他是不知道的，只是見對方一副上位者的架勢，說話也傍若無人似的，也離不開那幾個選項了。

「雙胞胎姊姊，跟我們一樣Ｚ大，隔壁時裝設計。」

習昕言剛剛把人家的背景都抖出來了，這次改為出賣自家姊姊，又把她的情報給抖出來。

他在猶豫要不要順勢把自家姊姊的名字也抖出來，卻聽見對方支唔地回應。

「嗯。」

可能是自己說得太多了。他想。

又見人藥膏替他塗得七七八八，他輕輕把手抽回，又斟酌用字。

「謝謝。很晚了，你回去吧。」反正之後也不會有更多的交集了，習昕言想。

他起身送客，把人送到玄關處，瞧着那人的背影，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補充了一句，「你要我怎樣報答你？」

對方聞聲後轉過身來，他喜上眉梢。

在習昕言的視角看過去，比他高半個頭的人有點猶豫，他是太不懂這種人間正道的人的反應思路的。

而相反，范倍晨眼裡的習昕言在單薄的衣衫襯托下，是更加顯得我見猶憐的。

范倍晨想再體驗一次那種感覺。

他親吻對方的時候心跳加快，舌頭跟人交纏的時候感覺酥麻，然後慢慢傳至全身，身體似有電流過。

這種感覺很新鮮。

那一瞬間，他覺得時間靜止了。

習昕言看着對方，他明亮的眼神突然變得深邃，然後徐徐靠近過來。

對方的臉向他靠近，他自覺閉上了眼。

……

當習昕雨再次從房間裡走出來時，見到的是這副景象——

她看見自己的弟弟在大冷天短衫短褲，打開大門，瑟瑟的風透過門框湧進吹，他露着皮膚也不嫌冷。

習昕言背對着她站在門前，他的同學雙手捉緊對方兩邊手臂，微微俯身靠近習昕言。

他們兩人的臉靠得近，卻見習昕言的背影僵直，從後面看過去，倆人的臉幾乎都要貼在一起了。

習昕雨的直覺告訴她，這兩人大概在接吻。

她全然不知道這倆人原來是這種關係，也不知道這倆人維持這個姿勢站了多久。

她不打算打擾對方，轉身就返回房間內。

她開門的動靜本來就很小，那兩人似乎並渾然未覺，她也裝作沒事發生一樣，繼續在房內弄自己的習作。

非禮物視。

同性戀在設計系裡非常常見，她不排斥，但她暫時無感，大概自己依然是喜歡異性的。

像自家弟弟娃娃那般的模樣，她就覺得很好看，也喜歡。

只是她沒想到自家弟弟喜歡這種類型，對方確實是個俊朗的人。

而且她還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個有錢人，還登門拜訪了。

……

之後的兩天，習昕言如同往日一樣，下午兩點上兼職，晚上十一點下班。

瘀傷有人替自己擦過藥還揉搓過之後好得很快，手臂的疤痕還是依舊，他也沒想過這些疤痕會塗一次藥就褪下去。

而他的感冒頭痛仍未康復，這兩天還在吃藥。

每當吃藥的時候，仍然會回想起那人曾經在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抱着赤裸的他在懷裡替他餵藥，那時候被他觸碰的地方仿佛要燒起來般的發燙，被他吻過的嘴唇仍會發麻。

他感到心煩意亂。

另一方面，范倍晨真的如他所說一樣，週末就在家裡趕作業，間中還發訊息聯繫他。

但那天對方臨別時的舉動令他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回覆，加上因為工作關係，看到消息的時候已經隔了好幾個小時，早已不是最佳回覆時間，他雖然內心有愧，最後也只是敷衍對方。

他想跟范倍晨重新建立距離。

他們倆人本來就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范倍晨光鮮明豔，璀璨奪目；而自己孤僻陰沉，黯淡無光。

他不想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難堪了。

……

而這兩天范倍晨是有點鬱悶的。

自從去過習昕言的家作客，他算是稍微知道對方的狀況了。

他有一個難伺候的姊姊。

僅僅幾小時的相處，透過廚房隱約傳出來的說話聲，他難以判斷對方是個怎樣的人，亦不太清楚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

只是，他知道了習昕言常常沉默寡言的原因，之一。

他也發現了，自己確實不了解習昕言這個同班兩年的同學。

習昕言遇上了太多陰暗，像是同學間的欺凌，家庭乃至家人的壓力，生活上的艱難和挫折，無一不正在擊潰他。

甚至有些是他看在眼裏的。

他也不是未曾見過有困難的人，很多電視廣告、歷史時事、小說書藉、動漫劇集裡，也有不少類似經歷的主人公。

但遠遠看着，跟近距離看着又是不一樣的體會。

而當這種生活無力感活生生的呈現在他眼前，又是另一種令人難以消化的情緒。

但真正令他鬱悶的原因不單單是這個。

他很少主動聯繫人，在他身邊圍繞的人一直很多，常常會有人聯繫他，有時是學校的事兒，有時是放假去玩的事兒，而習昕言卻是他鮮有地想得到對方立即回覆的人。

他亦知道對方大概是正在忙，很大可能是在上兼職，等到半夜才得到幾句惜字如金的回應，但他仍然因此而感到雲開霧散、豁然開朗。

心裡有一種暖暖的感覺。

直到週一，范倍晨再次在學校遇見對方，

習昕言上學時總是戴着口罩，有時是白色，一時是黑色，配搭各種灰棕藍黑的衣服，有時甚至戴上帽子，不仔細看的話還認不出人來。

他想上前跟人打招呼，卻不知自己過於陽光顯眼，還未走近就被對方發現，低着頭倒頭就要避開他。

他想追過去，又被其他同學叫住，接下來好幾天，他都未能當面跟對方說上一句話。

那天的人仿佛如泡沫一般，湧現一時，然後又消失不見。

那短暫的相處就像一場的夢境一樣，夢完了，醒來了，便要面對現實了。

—

腦癌存活率平均15個月。

來源：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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