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 - 第一章

我現在在哪裡？

眼前一片漆黑。

好累啊⋯身體好沉啊⋯

肩膀好痛、手臂好痛、手指也很僵硬、全身也好痛⋯

手腳好像使不上力氣⋯好像動不了了⋯

頭好痛⋯胃好痛⋯⋯

心跳好快、呼吸好辛苦⋯好像快要窒息了⋯⋯

眼皮好沉啊⋯眼睜也不開了⋯⋯

好吵⋯但是、周圍的聲音好像慢慢變遠了⋯⋯

生活好艱辛⋯生存好累啊⋯⋯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我終於⋯解脫了嗎？

終於⋯可以死了嗎？

⋯⋯

「同學，你怎麼了？」

「快醒醒！⋯⋯」

好像落入一個懷抱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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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片白色。

白色的牆，牆上有光管。

沒有死。為什麼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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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昕言？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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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好煩啊⋯不要叫我。

好累⋯好想死。

但是、我連死的勇氣都沒有⋯好可悲啊。

好想哭啊⋯哭給誰看呢？有人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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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昕言醒了，又再一次合上了眼。

再睜開眼時，一張熟悉的臉映入了他眼前。

「習昕言？你還好嗎？我擅自拿了你的證件幫你登記入院了，你不會怪我吧？」

說話的是一個同班同學。

他聽到了，聽見後又閉上了眼。

「你有在聽嗎？是不是好難受啊？」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這裡是醫院，你暈倒了。」

「要幫你打電話給家人嗎？」

⋯⋯

聽到「家人」兩個字時，習昕言又緩緩張開了雙眼，終於答了他的話。

「不用，你走吧。」

那人就站在床的旁邊，微微俯身看着他，然後露出寵溺的微笑。

「走什麼呀，現在還是探病時間呢。」

那人又靠了過去，「你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

「你有什麼想要的嗎？冷嗎？」

他說完後雙手握緊了習昕言的手，試探那人的溫度，摸到對方微溫的手後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你沒事吧？」

他眉頭微皺，面露擔心，然後又撥開習昕言垂在眼前的頭髮。

「你別碰我！滾開！」

習昕言似乎被那人過度親暱的動作刺激到了，他試圖甩開那人的手，對方察覺後反而捉得更實。

「習昕言⋯⋯」

「你滾！我不要你們假惺惺的關心！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懂！」

習昕言雙手拼命揮動，想推開那人。

「你冷靜一下⋯⋯」

「我不想見到你！我想死！讓我死！」

他在床上猛烈掙扎，他掌打腳踢，但他手腳纖細，又力氣不足，很快就被那人用力壓在床上。

習昕言沒有因此停下，仍然試圖掙開。

他們鬧出了很大的動靜，驚動了附近的病人和家屬，一時響遍了驚呼聲。

「病人怎麼回事？」

「快過來幫忙！」

幾名護士聽見後立即趕了過來，圍在習昕然的床邊。

「病人情緒激動。」

「你是不是病人的朋友？他有精神疾病的履歷嗎？」

其中一名護士用束縛帶把習昕言被壓住的手腳固定好，然後拉着那人下床。

「他會受傷的！」

那人身高一米八，力氣很大，輕易掙開了護士。

「鎮定針呢？」

狀況混亂，習昕言被縛上束縛帶後沒有冷靜下來，聽到護士的說話後反而掙扎得更厲害。

其中一個護士拿着針筒趕過來。

「不要打針！他沒病的！讓他冷靜一下就好！你們鬆開一點，不要圍着他，他很害怕。」

那人擋在習昕言的身前，不讓其他護士靠近。

旁邊的護士互相對視，有點猶豫，最後只留下一人守在旁邊，其他人慢慢退後離去。

習昕言聽到了那人為自己護航的聲音，漸漸的平靜下來，四肢緩緩放鬆，又被束縛帶緊緊鎖死。

他累了，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

然後終於忍不住，眼框泛紅、聲音哽咽，淚水沿着臉頰流下。

「范倍晨⋯我好想死啊⋯」

那人聽到了，他轉了過來，又上前靠近他。

見對方已經冷靜下來，他一手緊握對方的，一手伸了出來，溫柔地撫上他的頭髮，用有神且平靜的雙眼注視着他。

他知道對方在說悔氣說話，沒有回應對方。

他想給他一點溫暖。

「范倍晨⋯我可以死嗎？」

習昕言轉過來跟他對視，眼淚沒有消停。

范倍晨不了解他，甚至跟他不熟，他們連話也沒有說過幾次，但他不想對方死。

習昕言沒有任何理由要死。

范倍晨用手帕輕輕拭去他的淚痕。

「我不想你死。」

他沒辦法要求對方不去死，也沒有權利控制對方的生死，只能給予對方一個主觀的答案。

對方聽到後，冷哼了一聲。

「你們這些偽善者。」

他說完後就別過了頭不再看他，也沒有繼續掙開范倍晨的手，可能是累了，沒有力氣了，已經掙不動了。

范倍晨無法否認，但他也決不承認。

他不知道習昕言口中的「你們」是誰，而自己是不是也被劃分做那一類。

「你走。」

那人悶悶的聲音飄了過來。

范倍晨知道對方在賭氣，於是順着他說話。

「我走，一會就走。」

「你疲勞過度了，沒有大礙，明天我過來接你出院，你跟家人說一聲吧。」

他在那人的隨身包裡掏出了手機，把它遞給對方，又看向旁邊一直守候的護士。

那女護士會意，立即替習昕言解開了手帶。

他安靜下來，舉起纖細的手，在手機上敲敲打打，然後把它覆上。

處理完一椿事。

范倍晨跟他不熟，料想到對方一定沒有設定自己的手機號碼，他把那人尚未鎖屏的手機奪過來，輸入了自己的號碼，又把自己的聯繫置頂，讓對方一眼看見。

習昕言固執，一定不會接受他好意，他沒辦法控制對方不要封鎖自己，於是又掏出自己的手機，預先與習昕言建立一個對話框，至少能讓他空盪盪的社交軟件多一點人氣。

「有事找我，明天見。」

完成後他把手機鎖好屏還給對方，又輕撫了一下對方的頭髮，給他一點安慰，然後離去。

范倍晨沒有回頭，他沒有看見習昕言轉了身過來，默默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

習昕言的眼淚已經止住了，那目光裡除了一點點沾在眼睫上的淚珠外，還有習昕言大大的楞然。

哭過後的眼睛很累，習昕言平躺着閉上雙眼，靜靜地回憶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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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畫畫課，習昕言舉着巨大的A2畫布，跟着同學的隊尾排隊安放未完成的作品。

畫畫課一周上四節，每節一小時，逢週三下午連續上四節，每堂畫的內容不一。

這次的題目連續畫兩星期，在剛過去的四小時裡，習昕言左手拿着顏料盤，右手握着畫筆，對着安放在畫架上的畫布畫畫。

畫到距離下課剩餘五分鐘的時間裡，同學們依次排隊清洗畫具，然後將畫布放置在風乾室，再收拾畫架。

習昕言昨晚剛上完餐廳廉職，餐廳晚市特別忙，餐具又沉重，加上收舖時的清潔特別費力，即使睡過一晚後，他的力氣尚未恢復過來，手肩酸痛持續酸痛。

又在固定姿勢下畫了好幾個小時，期間雙眼和精神高度集中，一到下課，他又累又睏、腳步飄浮，手已經快要使不出力氣了。

他還在搬畫架。

「不好意思⋯」

幾個沒長眼睛同樣搬着畫架的同學在他身邊經過，畫架的一角不小心就擦過他的手臂。

被撞了一下，他頓時乏力。

乏力是常有的事，他好累，但他還得堅持。

收拾好課堂用品後已經六點多，這天的課已經上完了。

習昕言準備去一趟文具店補充下次課堂用的大畫紙，然後去附近的市場添置食材，買好之後才乘車回家。

車程要一個多小時，雖然提着東西擠地鐵又沉又累，但是按照這個時間回到小區已經七點多，運氣不好擠不上地鐵的話，就得多等幾班車，到時候回到小區已經八點了，市場早已關門，要到超市買菜的話價格會貴一倍。

回家後要準備晚飯，吃完後洗碗，晚一點再打掃。

幹完活之後洗澡，衣服留給她來洗。

差不多晚上十點，開始做功課，做到兩點睡覺，睡前再檢查一下上課用品。

習昕言內心制定好這天的行程計劃，然後出發去學校附近的文具舖。

挑選了幾張大畫紙後付款離去，畫紙有點沉，他提得吃力。

然後她打電話過來了。

習昕言並不想接，但他最後還是站到一旁，心情沉重的接了電話。

這裡人來人往，多是學生，不好熱鬧。

但對習昕言來說，只有吵鬧。

把電話放在耳邊，裡頭的人跟周圍的環境一同製造噪音，直傳入耳裡。

每天重複的說話，對人的命令、要求、抱怨、批評⋯配搭不耐煩的語氣。

全部都是發洩。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電話另一邊的人還在說個不停。

好累啊⋯到底有完沒完啊？

能不能放過我⋯⋯

「聽到了。」

習昕言被對方說得皺眉扶額，還是穩住情緒答了話。

這是最好的做法，如果惹得對方不高興了⋯⋯

「那我掛了。」

那人迅速掛上電話，遺留一段忙音。

還要多走一趟幫她做事。

習昕言一邊背着沉沉的畫筒，一邊背着自己的袋子，往前走了兩步，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眼前的畫面漸漸傾斜變暗。

他一下腳步踉蹌，直接歪倒在地上。

東西摔了一地。

遠處傳來幾聲驚呼，有人在遠處喊他。

⋯⋯

是了。

他暈倒了，范倍晨路過看到了他，順便送他來醫院了。

然而他這次還是沒有死。

人類的身體居然可以如此堅強，令人難以置信。

習昕言看了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現在已經八點多了。

她回到家不見人，也沒有晚飯吃，肯定是生氣了，未接來電都有十幾通了。

剛剛已經跟她交代了不回家了，到現在都沒有收到回覆，但習昕言已經不想理了。

明天是週四，習昕言的班級沒有課。

范倍晨會來接他嗎？

明天⋯該怎樣回去？

不想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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