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地方,時間對於她來說已不再有意義,只是永遠停滯的謎團,甚至都害怕去想起。
今天牠們還沒有過來,所以她只能躺在灰暗的房間裡,盯著沒有窗戶的牆壁。那些牆面都很醜,全是骯髒的軟墊,看起來又舊又粗糙,潮濕的霉味和汗水的臭味早已成為日常的一部分,還有放到餿掉的食物;可悲的是,她發現自己正在逐漸習慣這一切,雖然心底深處還是極度的排斥,很想像一開始那樣瘋狂的尖叫,但那又有什麼意義?
「不要想了。」她告誡自己,想得太多只會讓自己更難受,讓這一切變得更真實。混亂就好,像個屍體那樣就好,最好永遠都安靜,什麼聲音都不要有。
今天牠們也是從天花板的鐵門上爬下來,那是個三層樓高、她永遠也搆不到的地方,也是唯一的出入口。這次來了四個,當她被狠狠按在地上,像一隻母狗那樣被輪流進入的時候,刺痛的感覺依舊令她想哭,而牠們就喜歡看到她這樣。在模模糊糊之中,她盡力去遺忘、去封閉自己的感官,如此一來,才能將被蹂躪的每一秒加速快轉,最大程度去淡化身體受到的每一種侵犯。
最後,在不知過了多久以後,地獄般的折磨終於結束了。擁有她的那隻怪物先是送走了牠的客人,隨後便將她帶到洗浴間,讓其他低階的怪物負責洗淨她,並給她身上的傷口包紮、上藥,過程中,牠仍會不時把玩幾下她圓潤堅挺的乳房,或是輕撫她滑嫩的大腿內側。
她知道今天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但想起來她還是會害怕,果然,怪物依照慣例在她肩頭上咬了一口。尖利的牙齒嵌進她的肌肉,雖然不深,但疼痛還是使得她全身一顫。怪物允著她的血,舔拭她細嫩的肌膚。
「下次也要好好表現喔。」在一股高級香水混合著爬蟲類腥臭的氣味中,她聽見對方期待的耳語。
當她被兩名「雌性」護理做完細心的全身保養、理順長髮、再換上新的衣服、連同今日份的食物一齊被送回房間之後,她的「擁有者」便再次關上鐵門,將自己心愛的玩物收藏起來。
今天的飯菜是宮保雞丁、蔬菜牛肉燉飯,還有一碗味增紫菜豆腐湯,湯裡還有些小魚乾;雖然菜色很不錯,但她卻一點食慾也沒有。
「就這樣吧。」她將飯菜推向一旁,讓它們去到原本放著餿掉飯菜的地方,那些腐壞的食物早已不知被誰給收走。這是第三天,她絕食的第三天,她依稀記得,人只要一週以上不進食就會死亡,雖然她本想透過拒絕喝水來爭取自己的解脫,因為那樣更有效率,但她的擁有者總會在完事以後逼迫她喝水,或者乾脆讓護理們給她注射點滴。所以她決定從食物方面下手。
但她的希望很快就破滅了,在第五天的時候,她被注射了營養針,從此以後牠們也不再給她提供食物。如此一來,她連最後的小小反抗機會都被徹底剝奪,也無法再從食物上獲得一絲絲慰藉;往後的每一天,她便逐漸落入錯亂的深淵,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中麻木徘徊,形同死屍。
這樣的情況讓擁有者十分不滿,於是牠帶來了更變態的客戶,除了羞辱和反覆的進入,施虐也逐漸變成了每日的主題。
有時候在夢裡,她還會依稀看見父親在拳台邊對著她笑,還有古靈精怪的弟弟,活潑愛笑的妹妹,每次接他們放學的時候,兩個小淘氣就會慫恿她一起去買霜淇淋吃。
這是她唯一還活著的時刻,在那片逐漸模糊,越來越破碎的夢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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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當她睜開眼,再度被拽回無盡的痛苦深淵時,她決定不要再繼續了。於是她開始發瘋似的撞牆,又跳起來、摔下去,反覆讓自己的後腦撞擊在地板。但這些行動全都無濟於事,因為「保存」她的這個房間,從牆面到底板全都是安全軟墊,吸震和保護的作用極佳,因此除了痠痛到虛脫的四肢,除了更多的汗水與絕望之外,她什麼都沒能得到。
鐵門又響了。但今天的鐵門並沒有打開,隨後鐵門又被重重的撞擊了一次,力道大得門板都向內凹陷。這讓她非常害怕─她甚至沒想到自己還會害怕─不知道今天又將要面對怎樣變態的噁心怪物,身體和精神又會受到怎樣的蹂躪……
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鐵門外都非常安靜,這種安靜是異常的,令人不安。但她內心又有些高興,只要能多拖過一秒,對她來說都是一種短暫的安寧。
可好事並沒有持續太久,正當她以為今天可以再多偷到一些喘息空間的時候,鐵門開始發出扭曲的嘎嘎聲,十分刺耳;最後,在一股巨力的拉扯之下,鋼製的門板就像罐頭蓋子那樣被扯開了。
一顆巨大、長著兩個圓圓耳朵的腦袋從外面探了進來,但她卻看不清楚那顆腦袋的樣貌,突如其來的光源令她幾乎睜不開眼。
「靠……喔!煩耶…給我派這種什麼芭樂工作啦!真的是不想讓員工好好做事耶!」她聽見一個小溪般清澈的嗓音,但說話的速度卻像一台機關槍,讓人有點跟不上。
隨後,一個身影從上方跳了下來,她立刻本能的退縮到牆角,小心地望著眼前這個沒穿衣服的……男人?而且還是個長得很好看、有一身漂亮的精壯肌肉的小夥子。這個年輕男人的身上有許多打鬥留下的傷疤,看起來應該二十五歲不到。
雖然不是刻意的,但她馬上就注意到了男人吊在外頭的「小兄弟」,以亞洲人的範疇來說,他的小兄弟算是個大塊頭。
「妳要上去嗎?還是妳要繼續待在這邊?」小夥子問道,似乎完全沒有要遮羞的意思。
她不敢回話,因為這一切很可能又是某種惡毒的遊戲,也許在外面等著她的,會是某種更噁心的玩法。
「妳舌頭是被剪掉了還是怎樣?」
男生突然貼近到女孩面前,並一把捏住她的臉頰,在一股強大力量的壓迫之下,女孩被逼得只能張開嘴。
「還有舌頭阿。不過以妳的處境來說,妳牙齒保養得很好嘛!嘴巴也不會臭。」小夥子放開了女孩,接著又問:「所以到底是要不要上去?一個問題妳想得智人都可以進化成現代人了,快點回答。」
女孩依舊不敢回答,只是警戒地盯著眼前這位行為粗魯的帥哥,同時避免去注意對方的亞洲大塊頭。
「唉…雌性真的是很麻耶……」說著,小夥子便使勁往上一跳,這一下就直接跳出了三層樓高的鐵門外。「妳自己想一想啦!我先去繞一圈看看,不然這樣講話我都快要煩死了。」
然後他就消失了,只留下她獨自一人盯著上方的出口。
「我想要出去…」一股遺忘了很久的感覺陡然在她心底升起,她本以為自己已經拋棄了這種想法,已經被摧毀殆盡,但此時此刻,她感到全身都在顫抖,呼吸和心跳也變得急促。一聲小小的吶喊從她嘴裡輕輕流出:「我要上去。」
雖然聲音很小,甚至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楚,但她能感受得到,她明白,自己又有了一點點勇氣去盼望、去期待好運的降臨。
於是她下定決心,等那個長得很好看的男生再回來的時候,她一定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
可是過很久之後,那個男生都沒有再出現,門的外面甚至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開始焦急了。如果那個男生不會再回來了怎麼辦?也許他已經被那些怪物給抓住,或是被殺掉了?但他看起來不像是一般的人,沒有一個普通的人可以從三層樓高的地方這樣跳下來,然後再毫髮無傷的跳回去。
時間又過去了好一陣子,她的希望也隨之逐漸消逝,最後,只能無力的癱倒在地上。「到底在想什麼?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情?除了死以外,我是不可能出得去了。」她嘲笑自己,對自己的天真、和愚昧的期待感到憤怒,在她被抓進這個房間,被迫成為怪物的玩具的那一刻開始,她的人生就已經結束了…這不過是又一次殘忍的遊戲罷了,但她不會再繼續坐視自己被蹂躪了,今天她就要結束這-
「喂!昏倒了喔?還是妳固定會午休?」
「是他!」
女孩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她聽見自己用半沙啞的聲音向對方喊道:「上去!」
小夥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用一種有點嫌棄的口吻回道:「妳怎麼菸酒嗓那麼嚴重啊?是都被折磨喉嚨喔?還是以前做過很長時間的酒店?還是怎樣?」
「你才菸酒嗓!白癡!」女孩聽見自己竟然罵了對方,這讓她感到非常意外,甚至有點錯愕。但眼前這個男生的說話方式真的很討人厭。
「哇靠,妳還會罵人耶。被抓來囚禁還會罵人耶,滿厲害的嘛!妳應該是我看過被抓的人裡面狀態最好的一個。」小夥子一邊說一邊笑,隨後就又跳進了房間。他已經不知從哪找來一套很舊的衣服穿在身上,但尺寸有點不合,看起來很繃,有點小號金剛芭比的感覺。
「我先跟妳說清楚喔,剛才開門的時候,雖然我自己覺得滿猛滿帥的啦!但對妳們正常人來說應該是有點恐怖,吧?反正不管怎麼樣,妳只要知道我不會傷害妳就好了。好吧,妳要公主抱還是用背的?等一下,等一下,我看一下洞口寬度。」小夥子目測了一下出口的長寬,隨後又說:「呃,看起來應該不能公主抱,不然上去的時候妳腦袋應該會爆掉,或是頸骨斷裂,反正就是會GG就對了。那就…妳要用背的還是抓住妳?」
「………背的…」女孩躊躇了很久才答道。不知為何,她竟然對這件事情感到緊張。也許是因為要身體接觸的關係?這些日子下來,她對身體上的接觸變得十分反感,甚至有恐懼,但…她心裡卻又有另一種感覺,很像是小小的期待?是因為這個男生長得很好看嗎?還是因為她太渴望逃這個房間?
「那妳自己喬個位置上來吧。」小夥子在女孩面前蹲了下來,雙手向後伸出。
但女孩卻遲遲沒有爬上小夥子的背,只是站在原地不停搓著自己的衣角,眼神不斷游移。
「啊!好吧,是我的錯。沒顧慮到妳的心情。」小夥子站起身,搔了搔腦袋,又說:「誰叫妳剛才罵我罵得那麼有力,害我以為妳沒什麼事。那妳再等一下喔。」
說著,男生便又跳出了房間,一下子就消失在門邊。
女孩捏著自己的衣角,慢慢地走到牆邊坐下。她果然還是沒辦法克服創傷……「雖然他感覺不太一樣,但我還是……」還是無法這麼輕易地相信他人,即便對方是一個看起來算友善的帥哥。
不久後,男生的聲音又從上方傳來:「喲吼~~妳先離洞口遠一點喔!我要丟東西下去!」
「我…我在牆邊。」她吃力的回道,連說話都讓她感覺緊張和不適。
「蛤!?妳說什麼!?」顯然她是說得太小聲了,因此男生把頭伸了下來,看見她縮在牆邊坐著。
「喔~~這樣很好,妳就保持這樣。不要過來喔!打到受傷了我是不會負責的!就像政客隨口唬爛的承諾那樣。不過我比較有良心,還是會送妳去醫院,但其他部分就是醫生和護士的事情啦!」說著,小夥子便將腦袋縮了回去,下一秒,女孩就看見一條繩子被拋了下來,或著說,那東西看起來像是繩子。
「妳抓住它,我把妳拉上來。」小夥子又把腦袋伸了下來,鼓勵性的對女孩點點頭。
但她早就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了。那是一條很長很長的筋,或者說它是由好幾條筋綁成的一條繩索,而且似乎才剛從某些生物的體內抽出來,上面還沾著又黏又滑的血,以及一些體組織碎屑。
女孩緩緩的走到「繩索」旁邊,有些驚恐的望著這條「出路」。她不敢再往上看,生怕自己和那個奇怪的男生對上眼。也許這又是某種可怕、殘忍的玩樂手段,也許她上去之後,那些怪物就會-
「妳到底要想多久啊?我接下來還有兩個工作耶!妳就抓住,我拉妳上來,然後妳就可以自己去找警局了。這樣是很哲學還是很微積分?有這麼複雜嗎?」
「這是什麼?」女孩小聲的問。
「妹子,妳長得很可愛,但妳說話真的可不可以大聲一點?雖然我不是老人,沒有重聽,但妳說話真的堪比蚊子在飛妳知道嗎?而且還是很遠的那種喔!客廳另一邊的那種,搞不好蒼蠅的聲音都比妳大一點。我說真的啦!我們要溝通的話妳真的要勇敢一點,我知道妳大概遇了一些很恐怖的事情,但妳認真用腦袋想一想嘛!如果我要搞妳,我還用得著在這邊跟妳慢慢說嗎?我想牠們不是這樣做事情的吧!?妳自己認真回想一下!雖然是很討厭的回憶啦,但妳稍微想一下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嘛!」
「這是什麼?」女孩的聲音變得大聲許多,但也僅僅是正常人小聲說話的音量。
「妳說這個是什麼?是嗎?妳點頭或搖頭就好,等妳說到我能聽見我們大概都要一千歲了!到時候就真的重聽了妳知不知道?剛才罵人的時候聲音那麼正常,現在連講個話都不會,妳是真的很在意菸酒嗓耶。」小夥子無奈的笑了。
女孩順著問題點了點頭,但旋即又覺得哪裡好像怪怪的。
「我就猜妳會問。來啦,就這個。」說著,小夥子就從身邊拖來一隻怪物,隨手舉了起來,那怪物的腦袋早已被擠扁,眼球還炸了出來,掛在一堆碎骨爛肉上晃啊晃的,小夥子搖了搖怪物,像是在搖某種布偶,笑咪咪的說:「蜥蜴人的筋。我已經把牠們全部殺光了。剛才就一下找不到梯子、繩索什麼的,所以我就即興發揮一下啦!反正夠長就好了嘛~只是抓起來有點滑就是了。妳握力還行吧?妳看起來也不胖啊,應該只有胸口稍微重一點而已吧?」
女孩的臉紅了,她知道自己的長輩很兇,但被一個陌生人這樣若無其事地拿來說嘴,心裡還是有些彆扭,而且感覺不舒服!
「不要隨便看我的身體!」她小聲抗議道。
「哈!妳就罵人的時候聲音都正常,好啦!不要廢話啦!趕快抓住繩子,我還有工作,沒空在這邊跟妳一直耗。」小夥子將怪物屍體往旁邊一扔,然後伸手指著那條又黏又滑的蜥蜴筋。
在經歷過那麼多令人反胃的事情之後,這根血淋淋的「繩索」對她來說早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女孩握住黏滑的蜥蜴筋,用力拉了兩下,以確保足夠堅韌。隨後,她望向上方的討厭鬼,稍微用力的點點頭。
「那要拉囉!妳抓好啊!摔下去出事我沒法幫妳醫喔!」小夥子拉了拉「繩索」,讓女孩有個心理準備。
女孩再次點了點頭,下一秒,她就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力往上扯,整個人瞬間向上騰飛;有那麼一瞬間,她差點就要抓不住手中滑溜的生物組織,但最後她還是拚死握緊這唯一的出路,並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再次踏上地面。
在這麼久的禁閉、還有無盡的蹂躪之後,她終於逃出了那個滿是霉味的地獄!眼前的景象雖然熟悉到令人反胃-豪華的房屋,只有成片的灰白大理石與黃金裝飾,沒有任何一扇窗戶-但此刻她卻是以截然不同的心情面對這一切。
「好啦。接下來妳就自己想辦法找個警局報案吧~雖然公道什麼的是不可能有啦…但至少妳家裡人可以找得到妳了。建議妳之後最好馬上搬家,換個身分,然後隱姓埋名過一輩子。社群網站啊、社交軟體什麼的也別想了,用了妳大概率還會再出事。」小夥子抓了抓額頭,隨後便轉身離去。「阿……累死我了,應付女孩子我是真的不行。這個也要顧那個也要顧,我都覺得自己可以去托兒所當助教了。」他一邊走,嘴裡還喃喃的抱怨個不停。
小夥子順著大廳的長廊往外走,路上倒著四隻被攔腰撕裂的蜥蜴人,從服裝和掉落的電擊長棍來看─還有幾支手槍─牠們應該是這邊的安全人員。其中一隻蜥蜴人還沒有死透,正在掙扎著往接待櫃台爬去。小夥子在經過怪物身邊的時候,朝著對方的腦袋又隨意補上一腳;蜥蜴人的頭立刻像是足球一樣被踢飛出去,和身體徹徹底底的分了家。
「還想叫支援喔?白癡才讓你叫。」小夥子慢慢走到蜥蜴人被踢飛的腦袋旁邊,朝那張凹陷、破裂的面龐做了一個鬼臉。
隨後,他穿越大廳,找到了電梯,按下往上的按鈕,「妳要一起搭嗎?」他轉頭朝背後的女孩問道。女孩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靜靜的跟著他,但始終保持在十幾米外的距離。
接下來是一段很長的沉默,女孩只是遠遠的躲著,既不回話,也不靠近,好像小夥子身上有什麼致命的瘟疫一樣。
「隨便妳。反正我沒差。」小夥子聳聳肩,轉回去繼續等電梯。
十幾秒後,電梯終於「叮」的一聲到達他們所在的樓層,閃亮的金色滑門立刻緩緩向兩旁敞開。
小夥子走進電梯,裡面也倒著兩隻被穿胸而死的蜥蜴人,正是他進來時解決的守衛。他將兩隻怪物踢出電梯,隨後對著遠方的女孩喊道:「妳到底要不要搭?」語氣中透出一股不耐煩。
女孩這才小心翼翼的快步走來,她很快的竄進電梯,然後立刻縮到小夥子的對角處,一直警戒的盯著對方。
小夥子見狀也不以為意,伸手按下一樓的按鈕-他們所在的樓層為地下十三層。
當陽光再次照耀在她臉上時,她竟陷入了短暫的恐慌,於是她用力拽了自己一下,以確認這不是一場夢。好在她並沒有醒過來,也就是說,她終於自由了!
起初她很不適應,覺得太陽很刺眼,但溫暖的感覺隨即流遍全身,令她不由得豎起雞皮疙瘩-這種舒適和美好,她實在太久沒有感受到了。
隨後她哭了,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地流下淚水,這些眼淚替她說出了無數的苦難,還有種種她無法言表的複雜感受,這些痛苦太多、太深重了,以至於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去理解。於是她只能在溫暖的陽光下不停地擦眼淚。
「唉…」只聽見小夥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隨後又問:「妳知道怎麼走出去嗎?」
因為放眼望去,周圍是一整片荒蕪的紅土平原,風滾草正隨著荒原上的風不停滾動。他們背後是一塊由鐵柵欄圍起的資源回收場,顧場子的傢伙早已經被幹掉,並且丟進垃圾粉碎機裡頭。
女孩依舊止不住地流淚,一時之間竟無法正常的與人溝通。
小夥子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看時間,隨即皺起眉頭。他望著女孩,陷入了苦思;約莫五、六秒之後,他決定撥出一通電話。
響鈴響了幾聲以後,電話被接了起來。
「請說。」一個氣質文雅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能聽得出是位受過良好教育的紳士,但他說話的方式有些冰冷,給人一股神祕而疏離的感覺。
「老闆,狀況C,而且狀態有點母湯。你想要怎麼處理?」
「這次的帶去給老李。你的另外兩個工作,今天午夜之前要完成。」
「靠。這樣我會很趕耶!你是不知道我現在這裡多偏僻嗎?等一下,你知道吧?任務是你給派我的耶!護送屁孩明星的那個不能延到明天嗎?死小鬼就拍個照而已,又不是什麼世界毀滅等級的大事,喬一下就行了吧?反正那些明星不就整天都在耍大牌搞特權什麼的,叫他正常發揮一下啊~」
「十二點之前完成工作。」說完,通話就被掛斷了。
「啊……我是不是誤入黑心企業了啊…等一下,我們這個好像也不到企業規模,應該只能說是黑心公司?可是全公司也就我跟老闆兩個人而已…這樣算私人工作室嗎?不是,他到底有沒有註冊登記啊?哎呀!麻煩死了!反正就是血汗員工啦!黑心老闆!慣老闆!完全不給員工健康快樂的工作環境!這樣員工怎麼會有熱情!?可惡,我感覺老闆好像越來越資本了…可是這樣講好像也不對,他接案的標準也是完全看心情……那他到底幹嘛接這種護送屁孩的爛工作啊??」
這時,小夥子發現女孩正以一種錯愕的神情望著自己。
「所以?到底?」他沒好氣的延續剛才的問題。
女孩搖搖頭。
「那妳跟我來吧,帶妳去安全的地方。」小夥子說著便扭頭往左邊走。
起初她非常猶豫,畢竟這個討厭又好看的男生是個陌生人,而她上一次信任陌生人的下場可謂是非常慘痛;但,她確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沒有辦法聯繫到外界。
於是,女孩只能默默的跟上小夥子,隨著對方一直向前走。但她越是走,頭頂的太陽就變得越曬人,腳下的紅土也燙得要命,更別提還有雜草、以及大大小小的石礫。這對於一個長期待在室內、細皮嫩肉且沒穿鞋的年輕女孩來說,根本就是慘無人道的酷刑。可是她卻完全沒想過要抱怨,跟她曾經受過的苦難相比,這些全部都只算是小兒科。她甚至還有點兒開心,自己終於能夠重新感受世界的模樣。
在大約走了五分鐘的路之後,小夥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來問道:「妳腳這樣能不能走啊?我突然想到妳沒有鞋子。」
女孩在心底感到一陣無言,這個男生的反應也真是太太太太太慢了。可另一方面她又覺得有點窩心,畢竟,這是她很久很久都沒再感受過的善意,還是如此的真誠。
「沒關係。」她小聲回道。
「我背妳吧。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們可能還要走一下子,不過如果妳的自由意志驅使妳做一個堅強的新時代女性,決定靠自己的雙腳對抗殘酷的大自然的話,我也不會勉強妳去當普世價值認定的小女人。」小夥子說著便再次蹲了下來。
女孩稍微想了一下。雖然身體又要接觸陌生人讓她有點抗拒,但她確實快要忍受不住地面的高溫,腳掌有很多地方也已經磨破了皮。
「謝謝…」於是,她喃喃道謝,隨後便小心的爬到小夥子背上。
「那我要起來啦!妳自己抓好。」話才說完,小夥子就伸手箍住女孩的大腿,唰的一下站了起來,也不管女生有沒有抓好。
好在女孩即時揪住小夥子的頭髮,這才沒有仰頭摔在地上。
「唉呦,妳反應滿快的嘛!以一個感覺被關很久的人來說。妳的反射神經很強耶~」小夥子皺著臉,顯然是有些疼,不過他也沒生氣,反而還頗讚賞女孩。
女孩趕緊放開手中的頭髮,然後將雙肘護在胸前,勾住小夥子的肩膀。對於男生的誇讚,她並沒有多做回應。
小夥子自討沒趣的撇一撇嘴,隨後便繼續往前走,但是才沒過十秒,他的嘴巴就又動了起來:「妳超級輕的耶,我本來以為妳會有點重,畢竟妳某些地方看起來營養非常充足,以一個被圈養的奴隸來說,妳的飲食感覺還滿好的呀。不過我很清楚牠們會怎麼折磨妳就是了,妳長這樣,體態又這麼霸道,肯定被折磨的不輕。之前我也有遇過跟妳差不多處境的人,老實說吧,妳還能跟我做交流,我就覺得妳已經很厲害了,意志力十分強悍耶!之前我遇到的要不是精神崩潰,不然就是失智啊、失心瘋啊,有些還患上超嚴重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幫著那些畜牲一起搞我。欸!我是來救她們的人耶!當然也是有男的啦,不全部都是女的。那些傢伙的口味也是滿多元的。」
女孩只是默默地聽,沒有回話。
「雖然這樣好像有點在揭妳瘡疤,但我還是有點好奇,反正妳想回答就回答吧。妳是怎麼被抓到這裡來的啊?」
這個問題,讓女孩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是怎麼進到這個地獄的,但那些記憶此刻就像最駭人的夢魘,張牙舞爪,吞噬著她虛弱的精神,下一個瞬間,她陷入了恐慌,心跳變得異常急促,呼吸也越來越困難。她伸手摀住自己的胸口,用力吸氣,再吐出來,然後緊緊地閉上雙眼。
「呃…對不起,我好像不應該問這種問題…妳要下來休息一下嗎?」小夥子第一次表現出有點緊張的樣子。
女孩在巨大的壓力之中艱難的點了點頭,她感覺自己被慢慢的放到地上,炙熱的土地再次貼上她的腳底,燒燙著她的肌膚,還有每一根腳趾,但這份痛苦確實讓她有了可以抓住的東西,稍稍緩解了她的恐慌,隨後,她感覺到有一隻手環繞住自己的雙腿,將自己微微抬了起來。
「等一下喔。幫妳鋪一下。」小夥子不知何時已經脫下了上衣,並將衣服墊到了女孩腳下。「雖然也不能完全隔絕啦~但有總比沒有好。」他將女孩放回到地面上,咧嘴笑了一下。那樣子看起來痞痞的,有點討人厭,但又很有魅力。
幾分鐘後,女孩的狀態緩和了,她終於能鬆開捏在胸前的手,讓自己順暢的呼吸幾口氣。「謝謝。」在恢復過來以後,她還不忘對男生的好意道謝。
「還是妳在這邊等我?我去把車開過來。一個人行動的話我也比較快一點。」
女孩聽了搖搖頭,小聲的回道:「我可以走。」隨後便邁出步伐。但一踩下去,她就感覺又燙又疼,於是趕緊把腳縮了回來。
「等一下。妳先不要動。」小夥子說著便彎下腰,再次伸手扣住女孩的雙腿,輕易地將她給抬起來。
正當女孩打算出聲抗議,要求對方將自己放下的時候,她看見男生撿起髒掉的上衣,隨後一口咬住,將衣服給撕成兩半。破布被丟回了地上,還有序的左右各鋪一片。
小夥子小心地將女孩放回破布上,叮囑道:「一隻腳踩一塊。」
女孩這時還有點摸不著頭腦,但也只能照做了。
接著,小夥子蹲下來,將女孩腳下的破布往上包裹,然後打結,不到幾下功夫,兩雙克難的破布鞋就這麼完成了。
「嘖…雖然是有點爛又有點醜啦…但現在也只有這點東西了,總不能我連褲子都脫下來吧?」
這下子,女孩對眼前的這個男生頓時好感大增;她本以為這傢伙就是個討人厭的冒失鬼,還非常遲鈍,可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有這樣貼心的一面。她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對待過了……
一股暖暖的感覺在女孩心中流竄,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布鞋,卻赫然發現小夥子也光著腳。這讓她不禁有些慚愧,怎麼自己只顧著檢討別人……「你沒有鞋子。」她小聲的說。
「對啊。鞋子剛才在下面炸掉了啦。唉,我跟妳講,我每個月買新衣服的次數真的超爆多,所以我都去市場啦、夜市買那些便宜的地攤貨,不然光換衣服我大概就要破產了。」小夥子哈哈一笑,接著又說:「不過我沒穿鞋其實也沒差啦,主要是老闆要求我穿,說什麼不穿鞋很沒禮貌,不得體又很容易吸引注意力。總之就是要穿來應付普世價值觀的啦!」
「很燙。」女孩看了看腳下乾裂的土地。
「喔!這個喔,這個-」突然間,小夥子飛快的將女孩撲倒在地,下一秒,一支箭矢就從他們頭上劃過,直直插入旁邊的一塊巖石;射擊的力道之強,竟讓半根箭都沒入了巖石之中。
小夥子立刻將女孩公主抱抱起,發足狂奔。
有那麼一瞬間,女孩以為自己坐上了某種車子,周圍的景物正在不停向後閃過,迎面而來的風也強得不可思議。一個正常的人類根本不可能跑得這麼快!
「妳的頭髮!撥一下!我臉上全是妳的頭髮!!」小夥子急促的喊著,他的整張臉,包括眼睛、嘴巴和鼻子全都被女孩的長髮給蓋住,有些髮絲還隨風抽打著他的臉。
女孩趕緊將自己的頭髮抓到胸前,牢牢握住。
「妳會開車嗎!?」
女孩錯愕的望著男生的臉,用力搖了搖頭。
「妳幾歲啊!?」小夥子一邊問,一邊側身閃過又一支箭矢。
這名狙擊手將自己隱藏得非常好,第二發箭矢是從不同的位置射出。對方的反追蹤技術十分高明。
「臭小子很會啊。」小夥子喃喃罵了一句,腳程也轉為忽快忽慢的混亂節奏,並且不定時的加入左右位移。
女孩緊張的四處張望,感到腦袋一片空白,這種情況她這輩子連遇都沒遇過。
「喂!!」小夥子用力喊道。
「喔!二十。」女孩嚇了一跳,但也反應了過來,開始能夠思考了。
此時,他們躲入了一塊巨大的巖石後面。男生微微喘著氣,小小的汗珠從他臉上、脖頸、胸肌和手臂緩緩滲出。
「靠夭妳這麼小喔?妳被抓真的是有夠倒楣耶…可是妳二十歲沒有駕照嗎?」
女孩搖搖頭,小聲的說:「之前都是爸爸載。」
「喔。好吧。總之我會把妳安全的送出去,不要擔心,一定會讓妳見到家人。」
女孩沒有說話,只是把頭低了下去。
「我先打個電話給我老闆,妳坐好喔。」說著,小夥子背靠巖石蹲了下來,讓女孩能坐在自己的雙腿上。隨後,他取出手機,撥了電話。
響鈴響了幾聲之後,那個文雅的聲音再次接起電話。
「請說。」
「老闆,我好像被獵頭人公司盯上了,有人在拿弓箭射我。」
「明白了。那你就專心把狀況C安全送到老李那邊。」
「所以~~另外兩個工作?」
「先取消。」
「哈哈!謝謝老闆。你這樣做真的是太英明啦!這樣員工才不會感覺壓力山大嘛!才會有動力好好為公司打拼,才有正面的良性循環啊!我相信我們公司未來一定會登上良心企業榜單,而且蓬勃發展變成國際企業!等一下…我們公司是有合法登記的嗎?」
「把狀況C安全送到老李那邊。麻煩動作快。」語畢,神秘的紳士便再次掛斷電話。
「嘖…每次都不回答我的問題,很不尊重員工耶,而且也不關心我的安全!這樣員工要怎麼心甘情願替公司打拼?怎麼會有向心力!?妳說是不是?」小夥子收起手機,一邊徵求女孩的意見。
女孩一臉莫名的看著小夥子,然後低低的說:「我沒打過工……」
「哦…好吧。反正妳以後就會知道我們這些社畜的辛苦了,可惡的萬惡資本,去死!」
女孩也只能不明所以的點點頭,禮貌性的附和一下。
「那要繼續囉~」說著,小夥子將腳邊的一顆石塊─約棒球大小─朝前方踢出去。石塊滾出巖石遮蔽的範圍,但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嗯~經驗不錯。好吧,那我們要繼續了,妳要抓好喔,千萬不要鬆手。」
「可是…我要抓哪裡?」女孩不知所措的問。
小夥子這才想起自己身上沒穿衣服,「喔……好吧…我弄個地方給妳抓。但我先說喔,不要大驚小怪,知道嗎?」
女孩雖然不明白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
隨後,男生的胸肌突然變得更加厚實、也更寬闊,胸口的皮膚上還長出一層厚厚的毛皮,顏色是亮棕色,很像某種動物的皮毛。女孩吃驚的看著那些皮毛,又將視線挪向男生的臉。
「趕快抓好啊!看什麼?」
於是女孩牢牢地抓住那片皮毛,接著,她就感覺自己飛快的向後彈射,衝出了巖石的遮蔽範圍。
「哈哈!沒想到這招吧!?笨蛋!!」
只聽見小夥子大聲的向遠方發出嘲笑,隨後,女孩又感覺一股衝力將自己向後拉,讓她整個人貼在了那片毛皮上。他們飛快的衝出巖石的另一端,開始繼續向前方狂奔。
箭矢立刻從他們身後呼嘯而過,而且一連三發,看來對方有點被激怒了。
女孩蜷縮起身體,緊緊抓住男生的「胸毛」,還有自己的頭髮;雖然她很害怕,但不知為何的,她發現自己相信這個奇怪、又有點討厭的男生,相信他會把自己帶出這個地方。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一隻粗壯、巨大的毛手臂突然擋在她的旁邊,下一秒,銳利的箭頭便從手臂穿刺而出。好在那手臂非常地強壯,箭頭甫一刺穿就被肌肉給卡住,喪失動能,但銳利的金屬還是劃破了女孩的臉,在她柔嫩的肌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鮮紅的血液在一秒後從傷口緩緩地流下。
「妳還好吧?」小夥子大聲詢問。
「嗯!」女孩的聲音變得非常清晰,一掃之前的不安與防備,事到如今,她已經確定這個男生是好人了。
「我要把妳轉個方向喔!不然妳這樣離箭頭太近了,很危險!我現在沒辦法拔那支箭!等下我會稍微把妳拋起來,妳不要一直抓著我知道嗎!?」
「嗯!」
女孩的話音剛落,小夥子就突然一個緊急剎車,硬是閃過另一支極快的飛箭。
「媽的。預判距離了是吧?速度還變快是怎樣?不管了。來囉!」隨即,小夥子將女孩微微拋起,讓她的頭臉轉向自己的另一隻胳膊,並在穩穩接住之後再次抱好女孩。
女孩看見男生的右手變得非常粗壯,甚至比他的軀幹都還大一些,原本是手指的地方則變成了爪子,掌中也多出一團灰色的肉墊。
「喂!菸酒嗓!抓好喔!還有妳的頭髮!」
「喔!」女孩這才意識到自己忘了抓好頭髮,也忘記要抓牢那片「胸毛」;於是她以最快的速度將兩件事同時完成。
接著他們又驚險的閃過兩次狙擊,但小夥子的左大腿在二次閃避時不慎被箭矢削過,傷口正不停的流血。
小夥子不悅的「哼」了一聲,縱身跳進前方的一大片乾草叢中。
瞬間,女孩感覺他們在往下墜落,但也就大概兩秒不到的時間而已,隨後她便發現自己身在一處小洞穴裡,旁邊還多出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這洞穴的牆壁上全是粗大的爪痕,看起來是某種大型猛獸以蠻力硬挖出來的。
「我檢查一下傷口。」小夥子說著將女孩輕輕放下,然後伸手拔出右臂上的箭矢。「嗯…看起來還好,沒傷到骨頭和神經。OK,接下來要換對方倒大楣囉~~」他轉了轉前臂,依舊維持著變形的狀態。
「妳的臉還好嗎?」小夥子蹲下來檢查大腿上的傷口,同時向女孩問道。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傷口上的血液已經凝固,「應該沒事了。」她說,並蹲下來幫著檢查男生的傷口。
手臂的傷口看起來不太好,雖然奇怪的討厭鬼說沒什麼大礙,但那個小洞卻還在慢慢的流血,於是,女孩用力扯下自己衣服的一角,擅自替男生包紮了起來。
「喔……」小夥子愣了一下,顯然是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便又笑嘻嘻的說:「謝啦。」
可是女孩低估了那條手臂的寬度,她撕下來的布料,連手臂的一半都包不住,於是,她打算撕下更多的衣服。
「欸欸欸!妳等一下,車子裡有急救箱,有紗布跟繃帶。妳等我一下,我拿給妳。」
女孩點點頭,停下原本要撕扯衣服的雙手;很快地,男生從車裡取來了急救箱,女孩立刻拿出雙氧水和碘酒,仔仔細細的將傷口全部消毒一遍─包括大腿上那條已經凝固的劃痕─然後蓋上紗布,用繃帶纏好。
「哇!很強耶,妳很會包紮嘛!妳是唸護理的還是怎樣?」小夥子很驚嘆。
「爸爸是拳擊手。」女孩低聲回道。
「喔~難怪。好吧,感謝妳專業的格鬥系包紮,很高興能夠認識妳,但我們現在要說再見啦~上車吧。」
女孩不解的看著男生,隨後問道:「什麼意思?」
「我知道妳不會開車,剛才路上只是問問而已,沒有真的要給妳開啦,等下撞壞了我賠不起。這台車有自動駕駛,自己會導航,不用太擔心。」小夥子咧嘴笑了一下,又說:「等一下我幫妳設定好要去的地方,妳只要在進入市區之前都躺著,不要被發現就好。到目的地之後會有專業人士來接妳,妳就按照他們的指示去做,我保證妳很快就能見到家人了。那些人也會協助安排妳們家後續的生活,反正妳們就照指示去做就對了。」
女孩慢慢的低下頭,一語不發。
小夥子一邊朝著洞口警戒,一邊走到駕駛座設定導航;就在他設定到一半的時候,女孩喃喃地說了一句話,但由於聲音太小,完全聽不清楚內容。
「妳有說什麼嗎?」小夥子將頭探出車外,手上繼續完成設定。
女孩低著頭,雙手捏緊自己的衣角,「我已經沒有家了……」她以哽咽的聲音又說了一遍;說完,她就默默地哭了,而且哭得非常傷心,啜泣之中全是深深的自責與痛苦。
小夥子突然用一種非常怪異的眼神望著女孩,他張開嘴,似是想說些什麼,但卻發現自己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平時那些滔滔不絕的詞彙,此刻全都像是卡在喉嚨之中;最後,他只能以沉默來回應。
小夥子一邊往洞口警戒,一邊默默聽著女孩那壓抑、但卻撕心裂肺的哭聲。
「啊……雖這樣是嚴重違反公司規定了…隨便啦…反正妳說了大概也沒人會信。妳叫什麼名字啊?」小夥子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女孩只是哭,沒有回答,甚至哭到整個人都跪了下去。
「噗……我是真的不擅長這種事情耶…」
於是,小夥子從車裡拿了一包衛生紙,整包塞給了女孩。女孩抽出幾張,擤了擤鼻涕,但還是一直哭。
「我叫做愷,妳可以這樣稱呼我。如果妳想的話。」愷聳聳肩,又朝洞口警戒了一下。
女孩又一次抽出面紙來擤鼻涕,然後抽抽噎噎地回道:「段佳茗。」
愷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有點驚訝的說:「哇…妳爸媽取名字很有想法耶。酷喔。」
經他這麼一說,女孩又再次傷心的哭了起來。
愷揉了揉自己的臉,顯得有些疲勞。「這已經完全超出我的職務範圍了……」他喃喃抱怨了一句,隨後便一屁股坐到女孩的身旁-當然,是面朝著洞口。
「那個…阿茗?我可以叫妳阿茗嗎?反正不管啦,我先這樣叫了。我跟妳說,我不是一個很會說好話的傢伙,通常我比較會說一堆屁話,還有用一堆狗屎長篇大論去搞壞人家的邏輯,讓人家跟我說話的時候腦子一團亂,然後精神疲乏得要命,所以老實說,我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妳才好。但我可以很實在,而且是超級實在的告訴妳,我在某些方面能夠非常理解妳的感受。」
佳茗緩緩地抬起頭,淚眼汪汪的注視著愷,嘴邊還掛著兩行鼻涕。
愷抽了兩張衛生紙塞給佳茗,女孩默默地說了聲「謝謝」,然後用力將鼻涕給擤出來。
「是牠們幹的吧?蜥蜴人。」
佳茗點點頭,整張臉又因為哭泣而皺了起來。
愷伸出左手,輕輕拍了拍佳茗的背,然後說:「雖然可能彌補不到什麼,但我以所有祖先的毛皮跟妳做保證,抓妳的那些傢伙已經全部給我給宰了,而且我讓牠們死得非常、非常痛苦。」
佳茗點點頭,伸手將臉上的淚水用力抹掉,然後又注視著愷。
「可是那些臭東西只是整個族群的一小部分而已,還有很多蜥蜴人隱藏在世界上的許多地方,掌握著特權,到處害人。反正我跟妳說,以後妳自己要堅強一點。妳有其他親戚可以依靠嗎?」
佳茗搖搖頭。
「好吧…有點倒楣,那妳真的跟我差不多了。」愷突然露出一個傻呼呼的笑容,看起來有那麼一點感慨,但又有些可愛,接著他說:「趕快上車吧,之後會有一個叫李錦桓的大哥接手妳的事情。我說的不只是年紀喔,他是真的長得像兄弟的那種,濃眉大眼看起來超兇,妳就認這一點,還有他一定會隨身帶一個保溫鋼瓶,記得是1000還1500cc的吧?反正不是小的那種就對了。如果不是這個大哥來接妳,那可能就是另一個叫張碩的高個子,他鬍子超多,頭髮綁髒辮。妳知道髒辮吧?」
佳茗搖搖頭。
「妳活了二十年沒有看過髒辮?」
佳茗搖搖頭。
「喔。好吧…」於是愷只好掏出手機,上網查了髒辮的圖片給佳茗看。「這種像大便一樣的頭髮就是髒辮,我沒有歧視的意思,但它就真的像。有些沒好好洗乾淨的連味道都在往那塊靠攏…」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佳茗的某個小笑點,讓她嘴角稍微彎了一下。
「不是…妳笑什麼?我現在很認真的在跟妳解釋這種大便髮型耶,妳還笑,不要歧視人家對大便的喜好好嗎?」
佳茗的嘴角變得更彎了,她趕緊抽出幾張衛生紙,把剩下的鼻涕、眼淚都擦乾淨。
「好啦,反正他們都是政府部門的人,類似執法機關的那種,不會害妳。趕快上車吧!他們已經在等妳了。我也還有工作要做。」
但佳茗只是坐在原地,一點也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愷盯著佳茗看了兩秒。「阿茗?」
佳茗搖搖頭,又說:「不要叫阿茗,很俗。」
「少女阿茗?」
「不要。」
「超兇美少女阿茗?」
「不要阿茗!不要一直叫這個!」
「反正妳趕快給我上車啦!囉嗦死了!誰管妳想要叫什麼鬼!」
佳茗又搖搖頭,說:「我不認識他們。」
「小姐,妳二十歲了,妳成年之後已經過去兩年了好嗎?接觸陌生人是成年人必須強迫養成的技能吧!?到底有什麼問題?等一下…妳該不會以前是什麼任性大小姐之類的吧?」
「我不要。我現在只認識你一個人。」
「妳沒有其他朋友喔?妳活二十年沒有其他朋友?別鬼扯了好嗎。」
「他們又沒辦法保護我!我也不想連累他們……」
愷伸手摀住自己的臉,發出一聲短短的嘆息,隨後說道:「妳知道妳在這裡也很危險嗎?段小妹。」
佳茗點點頭,仍舊一臉堅持的模樣。
倏然之間,愷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熊人,瞬間將佳茗抓了起來,下一秒,他粗壯的大腿就被憑空斬出兩道傷口。接著是一聲金屬掉落在地上的聲響。
只見愷揮動巨掌,朝著聲音的方向掃去,一個透明的身影立刻被撞飛到牆上,炸得四分五裂,變成一堆廢鐵摔落到地上。那是一個矮小的機器人,沒有頭也沒有臉。
「躲好,還有一個。」愷對著掌中的佳茗說。他的聲音變得很有磁性,依然很好聽。
佳茗立刻照做,讓自己盡可能的縮在熊掌之中。透過指爪間的縫隙,她看見熊腿附近掉落著一截斷掉的鋼刀,看來愷就是被這個東西給砍中的。
愷提著鼻子四處聞了兩下,隨後便一腳踢向背後。一陣金屬扭曲、斷裂的聲音迸發而出,另一台殺手機器連刀都還沒揮就被直接踢扁,成了一堆壓爛的廢零件。
「等等喔。」愷依舊握著佳茗,他檢查了兩台機器人的殘骸,在確定沒有自爆的威脅之後,才將佳茗緩緩放回地面上。「現在妳知道自己很危險了嗎?」熊人居高臨下的對著女孩說話,似乎不打算變回人類的模樣。他想讓女孩看清楚真實的自己,藉此來讓她認清現實。
面對眼前這個超過2公尺高─而且是蹲著─的巨大人形生物,佳茗起初有些慌張,因為對方的壓迫感實在太過強大;但漸漸的,她發現自己似乎也沒那麼怕對方,反而還有一種安心的感覺。於是她又搖搖頭。
「妳不要這樣好嗎?妳這樣會讓我的工作變很困難耶…重點是我又拿不到獎金什麼的,也不會有額外補貼。快點上車!」熊人無奈的指著車門。
「我可以在這裡等你。」佳茗提議。
這下子愷是徹底無言了,他重重嘆了一口氣,非常苦惱的將眼睛給閉起來,眉頭緊蹙。「通常我是很不喜歡這樣處理事情…但沒辦法了。」說完,他就飛快的抓起佳茗,將女孩給扔進後座,隨後直接啟動導航,關上車門。
佳茗爬起身,很快地跳到車門邊去拉門把,但立刻就發現門已經鎖死,她馬上又爬到駕駛座,並在很短的時間內找到解鎖鈕。此時,愷早已頭也不回的衝出洞穴。
奇怪的討厭鬼站起來的時候幾乎要比平房還高,看上去大約有四公尺,但他很快就變成用四足在奔跑,而且速度快得驚人,似乎比車子還要快。
佳茗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驚奇,但她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從車內解開門鎖。這意味著她無法再回到那個小洞穴了;不過,身為拳擊手的女兒,佳茗可沒有那麼容易放棄。她躺下身子,用腳去蹬、去踹車門上的玻璃,但她很快便發現這些玻璃全都是強化的防彈材質,除了給自己增加瘀傷以外,她什麼也破壞不了。
於是,女孩只能趴在窗邊,眼睜睜的看著討厭鬼衝向遠方的峽谷,不停閃過致命的飛箭。這輛金屬牢籠正在將自己越帶越遠,她感覺內心有某種東西在翻攪,但她並不清楚那是什麼;直覺告訴她,自己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這個會變成熊的男生了。
來接女孩的人是那位很像黑道的大哥,他果然拎著一個1500cc的保溫鋼瓶,女孩記得這位大哥叫做李錦桓,對方也確實報上了自己的姓名。之後,女孩就被護送到一處神秘的機構,在那邊接受了很多她不了解原理的神祕檢查。好在這些檢查都很溫和,也沒有觸碰或是侵犯到她。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辦、或是很疲勞的樣子,包括李大哥自己看起來也很疲勞,但他對女孩一直都十分友善。在這期間,女孩也見到了那個留著大便頭的高個子,女孩忘了他的名字,只記得愷拿給自己看的大便頭圖片。
在機構待了三週,走完心理諮商和一些檢查、恢復的程序之後,李大哥帶女孩去重塑了她的整個身份,並秘密的將她送出國,替她在北境聯盟的土地上找了一個重新開始的地方,那是個寧靜而美麗的小村莊,有清澈的湖水和白雪皚皚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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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妳那邊還有訂書針嗎?」組長從前方的辦公隔間探出頭來,神情顯得很疲勞。
「有。」女孩打開抽屜,從一些筆記和文件的中間拿出一盒訂書針,「這邊。」她伸手將小盒子交給組長。
「謝啦。上次那個書妳進度還行嗎?」
「快看完了,剩下最後一章。週四之前我會把報告交上來。」
「太好了,妳真是可靠。還好有妳幫我分擔事情,媽呀,阿平真的是有夠雷…請他送個文件去藝文局都可以給我漏東西,結果人家打電話來問,害我被經理叫去唸。重點是我還特別交代過他要多檢查一次…啊…真是快要瘋了。而且他說話超沒禮貌,請跟謝謝都不會講,然後每次教他事情又很愛搶話,就不懂還要一直發表意見。到底是什麼家教啊?怎麼不趕快辭職或是被開除呢?」組長越說越鬱悶,眉頭皺得連鐵條都可以夾斷了。
「嗯……組長你辛苦了。」女孩送給組長一個打氣的微笑。
「謝謝。我們部門有妳真是太好了。」組長露出一個安慰的神情,顯然是被女孩可愛的笑容治癒到了。接著,這位戴著圓框眼鏡,書生氣很重的四十歲微胖男子便窩回自己辦公隔間,繼續面對成堆的工作。
在回到平靜的日常很多年之後,女孩半工半讀的取得了大學學歷,並在一間藝術出版公司謀得一分職位,負責審核四面八方投稿來的著作與故事。
今天,她也如常完成了每日的工作進度,在下午五點半的時候準時打卡下班,北境聯盟的社會風氣是普遍不加班,所以也沒人會對她情緒勒索。
一如以往的,她騎著小摩托,從那條湖邊的寬敞大路回家,途中會經過一個賣藝品與玩具的商店。由於這家店經常引進一些珍奇的東西,所以女孩很喜歡在經過的時候放慢速度,仔細的朝裡面看一看。有時剛好遇上紅燈,她就可以往店裡探索得更多。可是今天她卻在綠燈的時候,不由自主的在店門口停了下來。因為有一隻好大的亮棕色熊娃娃出現在玻璃櫥窗裡,那隻娃娃倚在牆壁上,像是剛睡醒。
女孩望著娃娃,出神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討厭鬼現在在幹嘛?」一個問題在她心中油然而生;雖然她早已融入了新的生活,並在心理師的幫助下逐漸治癒心中的創傷,將過去的恐怖慢慢淡忘。可在某些時刻,特別是她獨自一人的時候,這個問題總會時不時從心底浮現。
她也會想起那天在他懷裡看見的雲,雖然當時他們在逃命,移動得很快,但不知為何,她就是記得那些雲的樣子。
「希望你最後成功打敗了壞人。不要再一直受傷了。」小雨對著大熊娃娃喃喃的說。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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