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陷 - 【全文完】

「我愛你。」這是他今天說的第10次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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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無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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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還不是植物人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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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位職業寫作家，第一次去他簽書會的時候，周圍竊竊私語，說的都是他的外貌、性別，令人意外。

他點頭就算是打了招呼，不健談，翻開我的書簽下他的筆名。

太過緊張的我，說不出話，只好拿出前一天晚上寫好的信遞給他。

「謝謝。」那是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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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那天晚上，睡前我想起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低沉，眼睛底下有些蓋不住的黑眼圈，跟我想像的模樣完全不同。

第一次看他的書是因為我錯過了公車，就這樣乾等著下一班車也很無聊，視線一轉，看見身後就是一家書局，像是被誘惑一般，我踏進了門內。

自從離開學生時代，我就很少來實體店裡了，雖也會在線上隨緣買書，但實際看的卻不多，書籍都放在一旁落灰。

我還記得他的書被放置在寫著大人氣標語的書上，被不知道是誰亂放在一旁，所以我剛好就翻開了它，然後被他的文字深深吸引。

在他的書裡，文字帶著細膩的情感，從書的某一頁面開始入侵我的心，感到溫暖，解開我心中的鬱悶，像是進入了一個可以歇息的新天地。

我還記得當時他在某本雜誌訪談裡說過：「如果可以，我不希望讀者給我的文字賦予太多意義，從心裡感受就好了，文字是複雜的。」

我才知道，原來是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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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是個平平無奇的超商店店員，今年是第七年了，有時候我也會想要不要換工作，至少回老家時不會被碎念，但是我覺得這個工作挺好的，我是大夜班，客人不算多，這個地段喝酒鬧事的客人也頂多五、六個，算得上是安穩。

最近超商來了一個打工的，排班排到大夜班，上完接著去上大學的課，某次他剛好沒課，有些無所事事，我想著我們相處了幾天也熟了，問他要不去我家裡喝點東西，他也很爽快的答應了。

路上他東抱怨西抱怨的，一張嘴很能說，感覺像看到了以前的我自己，在他逐漸疊加的話語中，終於到家了，我讓他自己找地方坐，我去弄點下酒菜。

他一進門又驚又喜的，「前輩，你家好多書啊。」

「是啊，但我很少看，你要看隨意。」

他開始在我家翻了起來，嘴也消停了一點。

「哇，前輩你也看他的書喔？」

他手上正拿著的是有著作家親筆簽名的那本書。

「你也知道？我很喜歡這個作者寫的書，都很溫暖。」

「我以前看過一點，但我更喜歡他出道作。」

「他的出道作？你說這本嗎？」我從書櫃另一邊拿起。

他擺擺手，「不是啦，他改筆名之前的，我找給你看。」

他改筆名之前的？這我倒是不知道，原來他改過筆名嗎？

「不過風格應該相差蠻大的...高中的時候我是文學研究社的，那個時候的社長喜歡一些偏致鬱系的，給我們推薦過這本書。」

「當時作者改筆名改風格，社長還崩潰過呢哈哈哈哈。」

他搜出來的是一本已經顯示絕版的小說，簡介寫得不明不白。

「內容跟什麼有關啊？這簡介在寫什麼。」

「呃...我很久之前看的欸，有點不記得了，但是社團可能還留著那本書，我可以帶來送你。」

「送我？真的假的。」

「嘿啊，社長買了一堆來傳教用的，但是作者改筆名後他就沒有動力了，最後都堆在社團的倉庫裡。」

「那就謝謝你了。」

過了一個禮拜，他真的帶了那本書給我，書本有一股灰味，他說他是在佈滿灰塵的箱子堆裡找到的，所以打開來可能會有灰要小心。

我道謝，帶著那本書回家。

書的外側都達到了最簡，書背上寫了短短一句話---如果你還在。

這個你是誰？我抱著這樣的想法翻開了書頁，跟以往不同，這是一本關於動物們在森林的故事，主角是一隻從小就自私的狐狸，為因為眼前的利益而傷害到其他小夥伴，日復一日，狐狸身邊再也沒有其他動物了，大家都不喜歡這個自私鬼。

某一天狐狸在河邊喝水，遇到一隻長的賊眉鼠眼的動物，狐狸不認識他，但他三不五時過來，在狐狸耳邊說那些動物怎麼說他的。

狐狸逐漸討厭自己，因為討厭進而咬傷自己，身上的皮毛也不再好看，他哭著問上天，自己怎麼會這樣呢？是因為我真的是一個自私鬼嗎？他不懂，也沒有人告訴他答案。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那隻會在他耳邊低喃的動物已經不在了，他的眼裡只有幾近瘋狂的自己。

故事的結尾，在別的動物口中，那隻狐狸因為貪心，失足掉入了水裡，再也沒有了呼吸。

我閱讀了幾遍，還是沒有看出這個你是指誰，這時那位打工的朋友傳了訊息給我，是一個檔案。

---「這是我們社長以前做的故事分析，你可以看一看。」

我下載了那個檔案，那位社長大概對文學是真心的，他的心得像是一篇論文，還有章節目錄。

我跳到這本書的部分，社長很會解剖文字，分析的有點像以前國文考試出的題目，但我總覺得怪怪的，說不上來，於是我關掉了這份檔案，轉而再次閱讀了一遍，我很想知道那個你，是誰？

這麼說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出新書的消息了。

網路上的最新消息停留在了當時的簽書會，從那之後他就沒有再出新書，他沒有SNS，沒有人知道他的動態，新書的消息一直都是公司公告在網站裡的。

我有些按耐不住，播了一通電話過去出版社，電話接通，對方那邊很吵雜，我開口詢問作者本人是否有新書的消息，對方說不太清楚，但有的話會公告的。

對方公事公辦的態度只好讓我掛掉了電話。

又過了幾日，天氣入冬，街道慢慢下起了小雪，我買了一個店裡賣不完，貴的要死的蛋糕回了家。

我家是那種走外側鐵製樓梯的房屋，租了一間二樓的房子，雖然隔音不好，但冬天熱水很穩定，讓我很滿意。

走樓梯上去前我甩掉了在身上堆積的雪，哼著歌上了樓。

令我意外的是，我的家門前坐了一個人，對方穿著大衣，手指凍紅，看著已經坐了很久。

我嚇了一跳，以為是什麼酒鬼，對方好像注意到我了，抬頭望向我，走廊的燈也亮了起來，打亮他的臉。

是他。

他竟然在我家門外。

「我可以在你這裡住一晚嗎？」

我什麼也沒有問，請對方進了家裡，倒了茶水給他。

他的頭髮長了，柔順的貼在臉旁，如果要說，就是憂鬱的美男子，啊，這樣的人竟然在我家裡喝著茶。

「請問...為什麼你會知道我住在這裡呢？」我斟酌的問他，他神色不變，從衣服口袋拿出一張紙，是我給他的那封信。

我這才想起來我當時是想寄給他的，所以上面也寫了我的地址。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希望你不要介意。」他的情緒有點低落，我看著他手上拿的紙，過了這麼久，紙張也沒有褶皺，看起來保護的很好。

「沒關係。」我搖搖頭，「請問您看過了嗎？」

他點點頭，「...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文字能治癒其他人。」

「？」這是什麼意思，我沒有問出口。

「請問您現在有新書的預定嗎？」我打開了蛋糕，想和他閒聊。

「抱歉...沒有，你很喜歡我寫的書？」

我大力點頭，「當然。」

空氣迷一般的沉默，我不知道我哪裡說的不妥，也只能默默遞給他一塊蛋糕。

「請問，我能問點失禮的問題嗎？」

他笑了笑，「都說失禮了你還要問嗎？你要問什麼？」

我拿出那本書，「是關於這本的...」

我拿出書時，看到他的瞳孔晃動了一下，他放下叉子，問：「你覺得這本書寫的如何？」

「欸？呃...」我腦裡思考著，只能想到社長所寫的心得，脫口而出說：「很有諷刺性？諷刺某個人？」

這個回答好像是錯的，他沒有特別的反應，眼睛微闔，「你要問什麼？」

我有些在意，翻到書背，「我想知道這個你是誰...」

他看著那行字，像在思考什麼，沒有回答我。

我有些急躁，「其實，其實我還沒感覺到這本書的意思，我是說，我的心理上。」

「對不起，我看不懂。」

「沒關係，這本來就不是讓人看懂的。」他拿過書隨手翻了幾頁，「那你覺得有趣嗎？這個故事。」

我搖頭，「蠻痛苦的，我說狐狸。」

他輕輕撫摸其中的某一頁，開口，「當時的編輯告訴我，這本書不可能買的好，如同他所說，確實賣得不好。」

「之後就換了一個編輯，也就是現在的編輯，他讓我寫一些正向的故事，我寫不出來，只能寫些散文敷衍了事，但我...越寫越寫不出來了。」

「這不是我想寫的故事。」他轉頭看向我塞滿書櫃的書，「你感受到了什麼呢？」

「我想...我想是溫暖，我感受到的是溫暖。」

「我知道。」他點了兩下我的信。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神從髮絲中流露，有些悲傷，「我是一個自私的人。」

他的話讓我愣住，原來是這樣嗎？狐狸說的是他自己嗎？

「那這個你是...？」

「是我。」他脫下大衣，拉起一段袖子。

「都是我。」

他的手臂上佈滿被刀刃割開再癒合的痕跡，我不禁皺起了眉頭，他很快又拉起袖子。

「這是很久以前的痕跡，現在沒有再繼續了。」

「每一次疼痛雖然能抹掉當下的自己，但治標不治本，只徒留痛苦，每天每天，不斷折磨我。」

「變成成人，長大，用藥物控制，告訴自己這樣是不對的，但難道要吃一輩子的藥嗎？只要離開了藥，我就像個死人一樣。」

「我永遠都好不了。」

他雙手蓋住眼睛，淚水從手指之間溢出，很突然，突然到我無法反應，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他哭完逕自睡著了，我呆呆的看著他躺在我家的地板上，拿了被子幫他蓋上。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他可能需要一個宣洩口，只是我剛好是那個口。

整理他大衣，要掛起來的時候，大衣的口袋裡頻繁亮起，我伸手，是他的手機，我無意去看跳出來的訊息，但一通又一通未接通的電話讓我很是在意，訊息裡是名為編輯的人發送的。

「老師，請問您還好嗎？」

「老師，書寫不出來也沒關係，生命只有...」後面的訊息過長看不見，但能看出對方很焦急，電話依舊沒斷掉。

我接了起來，對方很快就開口，「老師？老師您現在在哪裡呢？家裡也沒有人...您...」

「不好意思。」我開口，「我不是他本人...但他在我身邊，現在睡著了。」

「呃？請問您是？老師情緒還好嗎？」

「我，我是他認識的人，他剛剛哭過，但應該沒事。」

「好，好的，如果可以的話，請老師醒來打電話給我，然後請提醒他吃藥，麻煩您了。」

電話掛斷，我從大衣口袋裡掏了掏，有一個藥盒，他已經接連好幾天沒有吃藥了。

我想大概是治療精神類的藥物，我頓了頓，還是把藥物放了回去。

以現在的他來說，或許不吃藥更好呢？

那晚我沒有睡，坐在他身邊，讀著那本訴說狐狸的書，這次，我終於知道這本書想表達什麼了。

我看著躺在一旁的他，第一次，他的書讓我流淚。

我不懂他為什麼會在書裡貶低他自己，也想問他狐狸就這樣成為河裡的養分了嗎？還是他其實還沉溺在海水裡，需要有人救他呢？

我偷偷拉開窗簾，讓早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

希望你能有那一天，能看見離開大海後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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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他常常來我家，有時候帶著餅乾，有時候帶著牛肉，找著一些藉口在這裡睡上一晚，而我會在他身邊陪他。

他的頭髮沒有去修剪，經過他同意，我拿了小夾子把他一邊頭髮夾起，露出眼睛，他的眉眼很精緻，眼睛盯著我，讓我不自覺有些緊張。

這段關係究竟是什麼呢？

看著他眼瞳的我，彷彿被魅惑一般，捧起他的臉，在他的唇上蜻蜓點水的吻下。

他沒什麼反應，而我早早鬆開了手，逃到一旁。

這可能不是愛，只是單純的憐憫。

希望這不是愛，只是單純的憐憫。

那晚他睡著，我靠近他的耳邊說：

「我愛你。」

希望他還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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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我跟老家的家人關係並不好。

我的家人掌控欲很強，我整個童年都在被安排的道路上，從來沒有離開過、反抗過，那些無法述說的情緒，被深藏在了身體裡，說不上的鬱悶陰霾讓我窒息，到某一天爆發，逃離了家裡。

那個時候脫離控制的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是為了能獨立、能生活而活下去，我找不到目標，但自從我遇到你後，你就是我的目標。

我期盼著你的新書，那讓我感到喘息的空間，可以什麼都不想，卻又有意義。

你早已經是我的氧氣，而你，還在苦苦掙扎在那水下，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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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過後我們的距離感越來越失控，他貪戀我的呼吸，我想掠奪他的全部，兩個人狼狽為奸的躲在小小的出租屋，做著雙方都開口不了的事情。

他看著我的脖子，咬了一口，我問他你幹嘛，他什麼也沒有說，頭窩在我的肩膀上，肌膚相貼，睡在我的單人床上。

我突然覺得我很像什麼貓咪之類的，治療貓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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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發生的很突然，我以為他心情還不錯，我們一起去買菜，打算在家裡住火鍋，回程的時候他眼神放空，我沒有注意到。

他踏上快開始的綠燈斑馬線，一台沒有停下、高速行駛的貨車向我們衝撞過來，我沒有思考的時間，將他往前一推，隨後一股強力的力量撞開了我，暈眩感隨之而來，我翻滾了幾下，停在不遠處，身體裡開始在流失什麼，但模糊的視線裡，我慢慢感覺不到任何...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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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戴著氧氣面罩，看見他一隻手包著紗布，用吊帶固定，臉上有些擦傷，還好他沒事。

我試圖伸手碰觸他，才發現我竟然動不了，手伸不起來，也無法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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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我的命雖然保住，但變成了植物人，吃飯不能入口的感受實在太痛苦了，但更痛苦的是在我身邊流淚的他。

現在我安慰不了他了，只能聽著他絕望的道歉聲，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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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過久了，看著他這樣，我突然感覺幸福。

他的所有目光都在我身上，愧疚感會圍繞他一生，而他也會因此不能離開，離開我、離開這個世界，他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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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離開了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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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離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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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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