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吃刀刀 - 《溺愛》

上午九點半搭上渡輪，晚上五點搭上回程，來往本島與離島查對帳單是阮琇楓的工作。這樣尋常的每一天，卻因為不尋常的人而產生了變化。

「抱歉，這是前往離島的船嗎？」

阮琇楓循聲望去，這是一名穿著正式的紳士，手上提著公事包，另外一隻手微微壓著帽沿，防止圓頂帽被海風掀飛。

「你是遊客？」雖然是疑問句，但阮琇楓口吻中並沒有多少懷疑。

「對，我聽說外島的風景很漂亮，很值得一看。」男人滿是鬍渣的臉上帶著拘謹和羞澀的笑容，似乎是擔憂自己的冒昧讓人不快。

「對外地人來說是啦，你是外國人？有買區域地圖嗎？我可以幫你畫路線。」阮琇楓看見對方的打扮，心裡早有猜測，熱心地說道。

然而，這位外國人卻定睛看著她，甚至有些發楞。

這讓阮琇楓臉頰微熱，長期和鄉村小子相處的她，哪裡見過這樣彬彬有禮的紳士？纖手不自覺便伸到耳邊收攏髮絲，想藉此掩飾自己的尷尬。

「抱歉，我不是有意……我是湯姆，妳呢？」發現了自己的失禮，湯姆連忙道歉，並伸出手。

阮琇楓害臊了，微微轉過身，不敢看向男人，自然也把手藏到身後，沒有與之握手。

湯姆想起這裡是保守的國度，有些尷尬地收回手，順勢將手放進外套口袋，不自在和歉意溢於言表。

阮琇楓也發現自己的舉止，即使是鄉下孩子，她也聽過外國人習慣握手來表示友好，只是對於保守的鄉下女孩來說，男女授受不親仍然是根植心底的教條。

「船來了！」

忍受不住氣氛的凝滯，眼尖的阮琇楓看見渡輪駛近，連忙用雀躍的語氣驅散沉重的氣氛。

湯姆低聲道謝，但羞澀的阮琇楓只是微微頷首，又擔心自己的動作過於微小，再度加大動作點了點頭。

直到兩人通過檢票，進到座艙時，湯姆都跟在阮琇楓身後。

她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湯姆也很自然地坐在她身旁。

「請問，妳還願意幫我畫路線圖嗎？」他試探性問道。

「啊？喔、好好的，你的地圖？」渾身僵硬的阮琇楓被問得一愣，男士香水的馨香讓她一直維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不敢坐正，深怕自己會下意識做出深嗅的不禮貌舉動。

湯姆從公事包裡拿出地圖和一隻黑色的油性筆，遞給阮琇楓。

「很感謝妳願意幫助我，我第一次來這裡，這裡的人都很友善。」

阮琇楓接過筆和地圖，隨口回道：「嗯，這裡的人都是這樣。」

說話間，她迅速在地圖上圈起幾個漂亮的景點，還特地標示出捷徑與方便行走的路線，並標註了一些已經廢棄的道路和斷橋，讓湯姆不會跟著地圖走錯路。

阮琇楓一邊說著：「這個地圖是幾年前的了，有點舊，這裡、和這裡已經不能走了，不過我們可以從另外一邊，你看這裡……繞過去之後，後面有一條新修的路……」

沉浸在解說裡的阮琇楓沒有注意到，湯姆始終盯著她的側臉，像是在看一個熟識已久的人。

做完了一切，阮琇楓正要把地圖遞回給湯姆，一抬頭卻和那對綠寶石般的深邃眼眸對上。頓時，心中的悸動再次無法抑制，逐漸鼓動的心跳聲讓她臉頰燥熱，一時之間竟然有些貪婪地望著湯姆的模樣。

湯姆沒有打破這份曖昧的寧靜，只是眨了眨眼，用手指向大海。

「妳知道人魚嗎？」

「什麼？」回過神的阮琇楓以為自己聽錯，下意識開口確認。

「人魚，妳聽過嗎？」

「什麼？」太驚訝的阮琇楓再次確認。

湯姆笑了，露出兩排大白牙。

似乎是覺得阮琇楓的反應很可愛，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惹得阮琇楓連忙用雙手捧住臉頰，臉燙得都快冒煙了。

「抱歉，情不自禁。」湯姆用了一個成語。

聽見這句話，阮琇楓已經反應不過來，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答覆。

湯姆沒有繼續調戲阮琇楓，逕自開口。

「傳說中，海底有一種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的生命，他們和人類一樣，需要進食、繁衍，也會戀愛和擁有回憶。」湯姆沒有看阮琇楓，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口氣，像是在敘述一件尋常的事情，話裡卻像是意有所指。

阮琇楓聽得一愣，忘了害羞，帶有詢問的眼神投向那對深沉的綠寶石，裡面好像藏著一絲她看不清楚也摸不著的悲傷，這讓她心頭一顫，升起一股想將對方擁入懷中安慰的衝動。

「這只是傳說嗎？」她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阮琇楓就暗罵自己笨，剛才湯姆都說「傳說中」了，她還問這麼天真的問題，不是惹人發笑嗎？

出乎意料，湯姆沒有笑話她，只是很自然地看向她。

他說：「傳說總是被傳得很美，但現實往往沒有這麼瑰麗，人類不曾在海裡發現過人魚的蹤跡，所以人魚始終只是傳說。」

鼻尖的男性馨香直衝腦際，阮琇楓注視著那對溫柔的雙眸，她鬼使神差地問：「你……需要嚮導嗎？」

湯姆再次露出爽朗的笑容。

「妳願意當我的嚮導嗎？還不知道妳的芳名？」

「當……當然可以，我是阮琇楓，你叫我小楓就好。」

「小楓。」

「啊！是，但你不能馬上叫……」

「妳可以叫我湯姆，也可以叫我海華。」

「海………華？」

「嗯，小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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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船後，阮琇楓沒有忘記自己的工作，讓湯姆先在碼頭逛逛，她則要先去對比帳單和貨物。

湯姆並沒有進入熱鬧的市集區，而是一個人坐在碼頭，注視著大海，從懷中掏出一把口琴，放在唇邊吹奏。

憂傷的口琴聲吸引路人的注視，在看清楚是一名外地人後，他們沒有駐足打擾，而是靜靜欣賞，就連腳步和話語聲都不自覺地放低。

音樂是一種共通的語言，琴聲傾訴了許多，這才是人們不願打擾的原因。

回來的阮琇楓沒有貿然打斷琴聲，只是站在不遠處，眨著秋泓注視這名與眾不同的旅人，他不像其他旅人，下船之後總是帶著好奇與欣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索未知，反而像是一堵厚牆，就這樣立在那裏，讓人感到沉重與斑駁。

湯姆在一曲之後，像是察覺到了阮琇楓的存在，收起口琴，同時起身向她招手。

阮琇楓趕緊撫平心中的情緒，迎上前笑說：「怎麼剛從海上過來，又在看海？」

「海，是我一輩子看最多，也是永遠探索不完、看不膩的。」湯姆說。

「那你有看到人魚嗎？」走到他身邊，阮琇楓俏皮地踮起腳尖，假裝瞭望。

「有，在那邊。」湯姆湊近身形，往右方一指。

沒想到湯姆的竟然真的回答了，阮琇楓假裝被騙，笑著轉頭想望向他指的方向，只看見海浪不停地拍上岸，在破碎成白色浪花後泛起細微的泡沫，然後隨著波濤破滅和遠去。

她疑惑地轉頭，不知道他為什麼讓要指向那裏。

「即使知道結果會破碎，但海浪還是前仆後繼，就為了成全那些細微短暫的泡沫，我們人類常說美夢就像泡泡，對海來說……或許也是。」

湯姆沒有迴避，認真注視著阮琇楓的雙眸。

她怔怔看著他，海風吹拂髮絲，彷彿要利用這些黑色的線條將兩人連接在一起，長髮飄盪，卻始終搆不及面前的男人，只像是一雙徒勞的手，不停在空中想要留住什麼。

湯姆情不自禁地抬手，像是想要幫阮琇楓整理亂髮。

阮琇楓及時反應過來，連忙伸手攏住秀髮，並從手腕上取下皮圈，將一頭烏黑隨意束在身後。

「你………」她想問問關於他的事情，卻又擔心自己過於冒昧。

湯姆展顏一笑。

「事情都處理完了嗎？」

「嗯。」有些擔憂地看了眼湯姆。基於禮節，阮琇楓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問，只是轉身帶路。

很快，健談的湯姆再次驅散阮琇楓心裡的顧忌，兩人天南地北的聊，湯姆很樂於分享旅程的見聞，阮琇楓也常常領著湯姆觀賞她的私房景點。

這座島對於她來說實在太熟悉了。

「這裡……順著這條路，可以到這座島最高的地方，其他地方都上不去，就這裡比較好走，不過芒草比較多，要小心……」

「妳小心。」

「沒事，我小時候就住在島上，對這裡很熟悉。」

「小時候……妳常常一個人待在海邊嗎？」

「你怎麼知道？大海雖然一直在動，卻給人一種寧靜的感覺，我小時候很喜歡一個人待著，看海潮。」

「妳聽過美人魚的故事嗎？」

「你是說變成泡沫的美人魚？」

「對。」

「好奇怪，明明是悲傷的故事，我怎麼會想起你剛才說泡沫是一場美夢？」

「悲傷的一定是美人魚嗎？」

阮琇楓有些詫異。她轉頭望向湯姆，維持撥開身前芒草的動作，將疑惑傳達得很清楚。湯姆跟在她身後，雖然嘴角噙著笑意，那份微笑卻像是倒映陽光的海面，只能隱約瞧見底下深沉的落寞。

「妳不覺得，被欺騙的王子同樣悲傷嗎？」他用認真的眼神注視著面前的阮琇楓。

「王子……」阮琇楓對於這個故事的記憶並沒有這麼清楚，那個配角一樣的王子早就被她忘記了。

「是啊。」湯姆點頭。

阮琇楓楞著，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幸好，湯姆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作糾纏。

他指向前方：「是不是快到了？」

「對，前面的芒草比較高，越過去就到了。」

兩人默默無語，不再交談。阮琇楓對於湯姆的過去感到更加好奇，他每一句話都若有所指，對她的態度好像也不那麼尋常。可是不管她怎麼絞盡腦汁，都猜不到湯姆的意思，他是一個充滿謎團的人，但那對瀰漫霧氣的雙眼，卻讓人想要探索的同時又害怕過於唐突。

湯姆則是依然帶著微笑，但茫然的雙眼讓那抹微笑像是穿越了時空，不在此刻，反而像是沉浸在回憶裡。

直到到了山頭空曠處，湯姆才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一句。

「妳認為，美人魚為什麼會喜歡上人類的王子？」

阮琇楓是體貼人的個性，即使難過哭泣都會走到人後，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乍聽到這個問題，心中雖然有所猜測，但還是沒有直接觸及對方可能的敏感地帶。

「你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情才開始旅遊的嗎？」她委婉地詢問。

湯姆搖了搖頭。

「我在尋找一個答案。」他這麼說。

「答案？」

「人魚公主嚮往的到底是人類王子，還是人類的世界？」湯姆不答反問。

「我……不懂。」

「沒什麼，只是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大的魅力，會懷疑自己做的一切是不是徒勞無功，甚至懷疑一開始的決定就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海風拂過，阮琇楓忽然覺得臉頰有些冰涼。

「這是……我，哭了？」她很困惑，也不知所措。

湯姆上前，站在她面前。

他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對另外一個「她」傾訴：「不是妳的錯，自始至終，妳和我都只是命運的提線木偶，智慧生物貪婪的犧牲品，即使妳已經忘記，也不是妳的錯。」

阮琇楓看著這樣的湯姆，不知道為什麼有些鼻酸。但她仍然沒有絲毫關於這個男人的記憶，只是她能隱約感覺到，那裏應該要有，胸口缺了一塊，卻怎麼都想不起缺的是什麼。

「你可以告訴我嗎……」她呢喃著吐出這句話。

湯姆臉上閃過一絲落寞，然後他回過身，看向矮山下。

「如果是妳不想記得的事情，我不能告訴妳。」他這麼說。

「可是我現在想知道！」阮琇楓一反常態。她能感覺到，那對她是很寶貴的記憶，她想回憶起來。

湯姆終於轉過身，這次臉上不再有招牌的偽裝笑容。

「我以前見過妳，妳還記得嗎？」他這麼說。

「你……很抱歉，我沒有印象。」阮琇楓搖搖頭。

「看吧，妳選擇遺忘了。」

說完這句話，湯姆不再停留，神態孤寂地回身撥開芒草，往山下離開。

阮琇楓想追上去問個清楚，但她同樣清楚一件事，如果對方說的是真的，那她……是真的不願意想起來，只要事情太過沉重，選擇遺忘、逃避，是她一貫的方式。

可是……

「你為什麼要出現在我面前，又不告訴我？」

湯姆的背影僵住，過了片刻，才傳來他的嗓音。

「可能是我也不願意記得妳的選擇，所以我不死心，不願意面對現實。」

阮琇楓感到胸口發堵。她蹲下身抱著膝蓋，試圖掩飾自己抽動的雙肩與逐漸壓抑不住的哭泣聲。

很快，芒草不再晃動，湯姆顯然是離開了。

然而，班船是固定的時段，他們還是再次在碼頭相遇了。

湯姆在同樣的位置吹著口琴，旋律一樣是那麼憂傷，在夕陽底下卻顯得更加寂寥。

阮琇楓鼓起她一輩子的勇氣，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走到湯姆身畔，和他並肩坐在碼頭上，靜靜聽著口琴的演奏。

湯姆停下動作，用那對依舊被薄霧籠罩的雙眼看向她。

「可能我……真的不想知道過去的事情，但我會期待未來，如果、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留在這裡一段時間，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

「我的時間快不夠了。」

「嗯？」阮琇楓猛地抬頭，用疑惑的眼神無聲地詢問。

「王子在看見變成泡沫的美人魚後，並不願意相信她就這麼死了。」他專注地注視著阮琇楓，彷彿想將她現在的樣子刻印進腦海裡。

「那他……」就踏上旅程了嗎？阮琇楓沒有問出口，但這是她猜測的答案。

湯姆轉過視線，看向大海。

「王子沒有猶豫，立刻就跟著縱身跳入大海，想要撈起愛人的身體，或是……屬於她的一絲破碎，或……美夢。」

阮琇楓的摒住呼吸，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可惜的是，憤怒的大海卻不聽王子的祈禱，執意將他捲入深淵，永遠為人魚公主陪葬，直到留在岸上不停轉世的人魚公主願意記住他，他才能夠獲得解脫。」

阮琇楓聽明白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善良的她不願意繼續綑綁住這個男人，她想要讓他自由。

「她……該怎麼做，才能記住那個王子？」她顫抖著開口。

湯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搖了搖頭。

「如果她真的願意，不需要別人教導。」

說完他收起口琴，雙手撐在岸邊，縱身一躍，跳進海裡。

這一幕嚇得阮琇楓站起身，想要做些什麼卻面色蒼白，六神無主，而湯姆的跳海也同樣引起其他人的大呼小叫。

在一陣雞飛狗跳之下，阮琇楓只覺得身體逐漸沒了力氣，眼前一黑，跟著倒了下去，引起周遭一片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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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後，阮琇楓在自己的床上醒來。

她像是忘記了那個男人，也不記得與他相處過的一切，在聽聞有人跳海的消息時，也只是蹙著眉頭，沒有過多表示。

就像往常一樣，阮琇楓繼續她的每一天。就這樣，她最後也遇上心儀之人，結婚生子，直到垂垂老矣。

這一天，她在碼頭散步，回味著過往的每一日。

一句熟悉的男士嗓音在她身後響起。

「請問，這是前往離島的船嗎？」

阮琇楓循聲望去，那是一名年輕的紳士，一手提著公事包，另外一首則壓著帽沿，防止自己的圓頂帽被海風吹去。

「是啊，你是外地遊客？」有些駝背的阮琇楓笑著答道。

在一瞬間，阮琇楓彷彿看見面前的人身上穿著破爛又濕黏的衣物，上面還纏著墨綠色的水草，面容枯槁，就連眼珠子都不翼而飛，在眼孔裡的是兩隻向外探頭探腦的蛆蟲，與其說是活人，倒不如說是死去已久的水屍。

然而下一秒，一切又恢復正常。

「妳……」男人有些疑惑的看著阮琇楓。

但隨即，他又像是從來沒有過遲疑般說道：「聽說外島的風景很漂亮，很值得一看。」

阮琇楓晃的晃腦袋，想把剛才的畫面甩去。

她笑著說：「那你算是找對人了，那個島我最熟悉了。」

男人這次像是看出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落寞。

他說：「妳還是不願意放過我嗎？利用我的犧牲去到妳嚮往的世界，而我天真的愛慕卻讓妳放在腳底下踐踏……」

男人臉上痛苦糾結的表情吸引了阮琇楓的注意。

她關心地問：「先生，你沒事吧？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他恢復了剛才的表情。

阮琇楓還是有些懷疑，但她的個性素來不喜歡打探他人的隱私，只是輕輕點頭，說道：「那好吧………」

身形佝僂的阮琇楓不再理會這個男人，她轉過身，慢慢往遠方走去。

而背對著男人的她，臉上卻逐漸露出壓抑不住的笑容，滿是皺褶的臉龐與所剩不多的牙齒死死將笑聲鎖在喉嚨裡。

因為，她呀！最喜歡陸地上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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