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夢，請君來！ - 第一段：枉然閣中萬般事，如虛似幻本非真03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挑染桃紅色短髮、身穿老虎繡花橫須賀外套的女子，袖子與褲管捲起，露出纖細卻扎實的手臂跟小腿。

　　女子一把揪住青年的兩隻耳朵，強迫他彎下腰來：「朴．日．雲！這麼熱的天氣，你好意思讓客人在門口等！」

　　「痛痛痛，是妳說沒有閣主同意不能放人進去的……」

　　「笨狗！旁邊不是有涼亭嗎！太久沒客人連這都忘記啦！」

　　「哇啊啊不要拉我的耳朵，會掉、會掉啊啊啊！」

　　朴日雲低聲慘叫，女子這才鬆手，緊接著把目標轉向兩隻石獅：「還有你們兩個，閣主把你們雕出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好大的膽子竟敢刁難客人？」

　　獅子們頓時縮起脖子：「對不起嘛……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想到的謎語，他三秒就答出來了，即使知道答案也裝一下嘛，這樣很掃興欸，過分……」

　　「你才過分、你才過分！」

　　女子使勁敲下兩隻獅子的頭：「我等會就去跟土地公申請換一對獅子，你們就準備去當歐巴桑的醃菜石吧！」

　　「不要嗷嗷嗷！」

　　「小鵲姊姊又欺負人嗷嗷嗷──」

　　剛才還一副威嚴的石獅，被罵了兩句之後就像落水小貓一樣，低著頭閉著嘴，發出細微的嗚咽。

　　教訓完這對不盡責的門衛，女子抹去額頭的汗水，露出爽朗的笑容：「我是託夢人林鵲，剛才真是不好意思，我會加強教育那兩顆笨石頭的。」

　　陳老師連忙說：「用不著用不著，它們能有這樣的表現已經相當優秀了，您沒見過我家花盆裡的石頭，連話都不會說呢！」

　　「啊哈哈，小哥真有意思，我欣賞你。進來吧！我帶你們去會客室。」

　　林鵲領著我們穿過大門，來到霧氣繚繞的庭院，霧很濃，僅能勉強辨識腳下的石板路，兩旁則種滿金燦燦的銀杏樹，更遠一點的地方全是一片朦朧。

　　我感到有些怪異，理應堅硬的石板，踩著卻軟綿綿的，還會像海浪般起伏搖晃。同時，身體也像是泡在深深的水中，有種阻力讓人難以行動，變得像是慢動作鏡頭。

　　「枉然閣是專司解夢、託夢、除夢的機構，為了客戶的安全，一切程序都是在夢裡完成的。」

　　林鵲笑了笑：「簡單說，跨過大門的那一刻起，你們就已經開始做夢了。」

　　「林姐姐，您逗我玩兒呢？」陳老師似乎不相信。

　　「你不信也得信。聽過『夢魂』嗎？古人認為夢就是靈魂的一部分暫時脫離身軀，去到另一個世界遊盪，這就是你們現在的狀態。不用擔心，你們的肉身正在安全的地方沉睡，朴日雲會幫忙顧著。」

　　聽林鵲這麼說我才注意到朴日雲沒有跟著進來，回頭一看，大門竟已消失不見，身後只剩下白霧。

　　「照您這麼說，我們現在在誰的夢裡？是閣主嗎？」

　　「不是。」

　　林鵲並沒有接著解釋下去，回以曖昧的眼神，陳老師也不追問，面容嚴肅地低頭前進。才想說他怎麼忽然這麼正經，就看他「碰」地摔了個大跟頭，躺在地上兩腳開開。

　　「老師！」

　　我想過去扶他，動作一快也狠狠摔倒。用「狠狠」形容似乎不對，因為那股阻力的關係，倒地時輕飄飄的，碰到地板還會回彈，倒是有發出「碰」這種撞在堅硬物體上的聲音。

　　「完全不痛欸，真的好像在做夢喔！」

　　我立刻爬起來，卻因為找不到著力點，很快又摔了一次。我不死心繼續嘗試，可越想好好走就越使不上力。進門前一副顧客至上主義的林鵲，見我都快摔成白痴，竟完全沒來幫忙，只是在旁投以關愛的眼神。

　　「一旦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就會變得很難行動，這時只要放空就好，千萬不要急，不然會跟夢的結構產生排斥反應！」

　　「妳就不能扶我一把嗎！」

　　「這只是暫時的副作用，馬上就會好了。」林鵲對我們比大拇指：「你們慢慢來，我先去泡茶！」

　　說完林鵲身輕如燕地跑進霧中，天知道她練多久才能跑這麼快。

　　等等，現在不是感嘆的時候！

　　「不要跑！不要把重要的客人丟在路上啊！」

　　我起身想追，毫不意外又又又又把自己摔趴下，這次著地前還在半空中翻了個身。

　　「您摔倒的姿勢越來越華麗了，再多練練就能出道啦！」從剛才就一直躺在地上的陳老師不忘送上愛的鼓勵。

　　沒記錯的話做惡夢的應該是你吧！給我起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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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莫五分鐘過後，我感覺身體逐漸適應了這個空間，地板不晃、腳也不軟了。陳老師見我差不多了，終於站起來，明明他根本沒練習，卻走得跟平常一樣順暢。

　　可惡，還真的會自動習慣，我剛才摔那麼多下是為了什麼！我欲哭無淚，只能怪自己蠢。

　　剩下的路不長，很快便見到了「枉然閣」本體，竟是一座有如通天寶塔般的高聳建築，上半部完全沒入濃霧中，根本望不到頭。這高度早已超出外面的樹林，剛才在門口卻什麼都沒看到，我看傻了眼，再次體認到身處夢境的事實。

　　塔樓正門是普通辦公大樓那樣的玻璃自動門，地上還鋪著俗到爆炸的「歡迎蒞臨」毛地毯。進入大廳，迎面就是一幅繪製蝴蝶和孔雀的巨大屏風，左右兩旁擺滿罕見的生物標本，色彩無比絢麗，看得我有點頭暈。

　　林鵲就站在雲豹標本旁邊，對我們招手：「怎麼樣，現在可以正常走路了吧！」

　　「唉唷！咱倆這一路走來可不容易，跟苦行僧三步一跪似的，不過要是能積點功德，那也算沒白走，對不？」

　　陳老師說著看向我，我冷冷回：「不是咱倆，只有我。」

　　「差不多啦。」

　　林鵲隨口敷衍，帶我們繞過屏風，後面是一道往上的樓梯。乍看之下靜止不動的階梯，站上去就像電扶梯那樣緩緩攀升，只是遠離幾公尺，大廳的景色立即如同失焦般模糊不堪。

　　到了二樓，林鵲讓我們在一間小小的會客室等閣主。乍看空間不大，但三面牆都裝設了巨大的方格窗，原木地板上擺著矮桌和幾張草編座墊，空氣很清涼。

　　重點是，明明現在應該是白天，窗外卻是廣大的深藍色夜空，碩大的弦月掛在山頭，七彩星辰閃爍，不時有貓頭鷹和昆蟲的鳴叫傳來。

　　這是現實中絕不可能看見的景色。

　　我就這麼站在門口，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陳老師就沒那麼大反應，隨口評價道「真不錯」，便坐下來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

　　我跑到他旁邊坐著，他問我：「劉白，您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什麼？」

　　「要是能永遠待在這裡……該有多好。」

　　陳老師微笑，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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