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靈魂寄賣店》｜靈魂若變賣了，命運真的能被改變嗎？ - 第六章

時日如飛，轉眼便來到約定好的最後一日。

這天，同時也是她女兒的婚禮。

婦人表面裝作若無其事，但心底卻始終忌愇著這天的到來，除了因為這天是她在活人世界徘徊的最後一日外，她更害怕當自己看見女兒穿上婚紗的模樣，早已瘠了的根會再度生長，令她更不忍遠離。

若孑然一身，離開又有甚麽好怕？

只怕草苗落地生根，教人魂牽夢繫。

然而，再多的心理準備也敵不過女兒奉上的一杯熱茶。滿眶的熱淚，旁人只道她喜極而泣，她此刻的心情，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說盡？

女兒的父親不在，便由母親牽着她走到台前。

看著女兒步步行前，踏入鎂光燈之下，一襲純白的衣棠在發亮，動人的旋律、滿地的花瓣，一剎那將婦人帶回二十幾年前的夏天，那夜星很亮，月很圓，父母親也還健在，射燈模糊了他們欣慰的神情，像已失去很久的物事，很陌生，很疏離。

望向身旁的男人，那是她一輩子也忘記不了的模樣，他罕有地身穿西裝，梳起油頭，並非極度俊俏，甚至可以說是平凡不過，但只要有他在場，她的眼裏就只容得下他。

早已褪色的回憶，在朦朧間如幻似真。

「從今開始，無論順境逆境、富貴貧窮、健康疾病，我都會永遠愛你。」

——妳是否願意以他為合法丈夫？

——我願意。

恍惚間，她憶起了不曾擁有的從前。

父母親尚健康紅潤、每晚回家都有女兒丈夫迎接的那些日子，她好想好想，能再經歷一遍。

然而生命無常、朝花夕拾，先是父母親，接著是丈夫，最後是自己。到了那邊，他們真的能再聚嗎？

她不知道。

＼

文字到此便截然而止，並隨風散去，消失殆盡。

我把書本合上。

看樣子，婦人已經啟程往下一站出發了。

岸的對面是甚麼？我也不甚了解，只知每個𦲷臨本店的亡者，無論放下了罡念沒有，七日的限期過了，就得動身離開。

我也不知道為甚麽，畢竟規則也不是我訂的，我只是個打工仔而已。

這所店的規條就像是自然法則，不可違背。

即使我也無法幸免。

婦人的記憶仍在水盤中重現，但我無需察看也猜得出回憶的內容。就讓她故事的結尾增添一種朦朧美吧。

就在此時，一道細小的身影在門外一閃而過，我拭拭眼睛，身影已消失不見，大概只是我一時眼花而已，畢竟孩子不是會常出現在寄賣店的客群。大概，我也希望如此。

在客人與下一位客人之間的間隙，我會試著找點東西做，以免五感在漫長的歲月中被磨鈍。

但老實說，要在不過數十坪的空間內找樂趣，著實不是易事，況且寄賣店的設施、用品數百年來亦未曾添置，找新鮮的事是難上加難。

無奈，忍受孤獨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有時，我會到矮門後的世界閑逛，踏步在潺潺流水之上，拾一兩塊石子收藏，但總是匆匆離去，回到寄賣店內守著，不然一不小心便會冷待了客人。

不過有著這樣的一個地方，我是再沉悶也不敢涉足的——那便是山洞深處的那座鳥居。

那座鳥居以老舊的木製成，殘舊得表面快要崩裂，年代之久遠，大概自盤古初開已經存在，是陰陽兩地的邊界。穿過鳥居，哪怕不過半步，已是回不了頭，永永遠遠掉到對岸去了。

我曾探討，究竟是先有鳥居存在、後有寄賣店呢？還是根本蛋生雞、雞生蛋？不管怎樣，獨自探討的問題，注定是不能解決的問題。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

下一位上門的客人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生，他頭髮很亂，近視也大概很深，厚厚的鏡片，將他的眼睛縮小了幾分。

雖說如此，但看他眼鏡下高高的鼻樑、輪廓分明的臉龐，若好好打扮一番，大概也會是個不錯看的年輕人。

他駝著背。走了進來。

「請問呢度係唔係靈魂寄賣店？」他膽怯地問。2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IxuQOsOJ

我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網上講嘅嘢，居然係真嘅⋯⋯」他喃喃自語。

真糟糕，寄賣店的事情竟然在網上傳了開去，不過不打緊，反正只有命中注定的人才能找到這間寄賣店，不該來這個地方的人只會像無頭蒼蠅在店外徘徊，明明門口就在咫尺之處，卻就是無法看見。

「你今日嚟到呢度，係咪有個願望無論如何都想實現？」我問，並遞上了一杯熱茶。

他拿起杯子，不由分說便一口乾了。

明明茶是香的，他的表情卻很澀。

「我有一個好鍾意嘅女仔，但佢唔鍾意我。」

＼

男生有一個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

自小學一年級，她搬到他家對面，他看見她的第一眼，便喜歡上這個女孩。

她由她的遠房親戚照顧，父母不知為何不在了，聽說她也曾經有個哥哥，只是在她五歲那年離家出走，從此便失蹤了。

她的身世悲慘，又比男生小幾歲，在聽見她的故事後，當時還只是一個男孩的他，心中竟萌生出想要保護她一輩子的念頭。

後來過了一段時間，他們漸漸熟絡起來，又或是那個時代的緣故，那時街坊間左鄰右里的關係沒有現在那麼疏離，有時他父母工作晚了，趕不及回家煮飯時，他便會到她家中作客。

過了幾年，他們升上同一間中學，見面的時間比以前多了，男孩心中那模糊的感覺逐漸成形。

看見女孩和其他男同學說話時，他會感到妒忌；在每個轉角處，他會期待和她碰面；每逢小息，他總會到小賣部閒逛，為的只是博取每刻和她見面的時間。

他長大了，開始明白有種感覺有些人叫喜歡、有些人叫愛，就是在每個幸福的瞬間都會想和她分享，在每個失意的時候都會想和她共勉。

他長大了，開始明白有種關心是在朋友之上。

只是，他還未釐清喜歡和愛的分別。

在那個弄不清喜歡和愛的年紀，他卻認定了這個女孩，只是他雖然尚未成熟，卻已知道那些說話一旦說了出來便覆水難收，再也無法回頭。

於是他給自己定下了一個告白的期限，只是時間到了，他卻一拖再拖，從學期結束延至下學年，一拖再拖，會考完結延至高考結束，終於，他們上了大學，她還是不懂他的心意。

其實，她是不懂得他的心意，還是根本瞭如指掌？看穿了，才假裝不懂？

他不知道。

遺憾的是，他們上的不是同一所大學，見面的時間斷崖式下降，從以前幾乎整天都黏在一起，到現在只有偶爾回家時，會在鐵閘前碰面。

昔日的「糖黐豆」，如今成為了陌路人。

無奈，二人都在為着自己的未來而打拼，他無法也沒權干擾她的生活，只能逐漸適應沒有她的生活。

一開始他根本無法習慣，每次經過和他一起走過、回家必經的那條小徑，他總會心亂如麻，滿腦子只容得下她的身影。每次經歷和她一起做過的事，失落的記憶又會被重新喚起，讓他很不得找尋城市角落的「寧默心」。

每當失落的記憶侵擾他的思緒，他總會怨恨自己的懦弱，在想，要是他早已鼓起勇氣向她告白，結局會否不同？可能是高考前的那次，還是會考前的那次，抑或在中三那年？定或是在他們見面的那天？

然而，時日總會翻頁，等到故事的結尾，或許他已不再記得。

＼

「事先聲明，我冇辦法修正遺憾，願望只可以用喺當下或者未來，過去嘅事，恕我無力幫助。」我斬釘截鐵地說，「亦都冇辦法強行令到佢鍾意你。」

「我明白。」男子如此說，臉色仍是一如既往的苦澀，「我只係希望佢可以獲得幸福。」

「即使畀到佢幸福嘅人唔係你？」

「即使畀到佢幸福嘅人唔係我。」2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Q0EF6gQ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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