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是何物？ - 阿斯匹靈

像吸音棉，柔暖的被窩吸收了重量、也吸收聲音。吸收了不穩的情緒，在他不在的時候。

季午傳了訊息說今天也要加班，林夕便回了好。

獨自烹調晚餐，配著平板裡剛更新的劇吃著熱湯麵。一如往常地只是打發時間，不覺得有多同情影片裡被逮捕的通緝犯。

季午不常加班，偶爾還會有幾天不去警局工作就為了在家陪他。可這幾天似乎是不去不行的日子，所以他已經三天沒見到那個人了，說不定今晚也不會回來。

乖乖自己洗好碗盤，晾起一人份的衣服。老實說長時間被禁止外出仍然是件很無聊的事，或許季午也是知道這一點才會留下來陪他。但林夕早就學會在不觸動警報的狀態下拆下特製給精神罪犯的電子腳鐐偷跑出門，和公園的爺爺成為朋友，甚至學會了贏棋的小撇步。

對打過勾勾的季午有點抱歉，罪惡感總是在迎接對方回家時清晰地浮現，故意瞥開的視線不會被注意到的，或許吧。

他只是想和季午一起出門而已。不一定要去遊樂園玩一整天，也可以去超市採購晚餐食材，順便替冰箱的三盒裝大布丁補貨。

不過倒也沒錯，他偷跑的理由只是因為想季午了。但他的膽子也還沒有大到跑去警局外頭從窗戶偷看工作中的男人。

在該睡覺的時間洗漱好躺到床上，乖順閉上眼睛，即便那個人今晚可能不會回來摸摸他的頭，說一句晚安。

淺棕色的羽絨被鬆軟地蓋住男人，開了夜燈，卻遲遲無法入睡。身旁空一位的床鋪沒有體溫暖過，無法安心的感覺像流沙，默默一點一點把人包覆吞沒。

很冷、很安靜、很可怕。季午，還不回來嗎？

揪著棉被的手拉高，厚重地蓋過頭頂，黑夜降臨。

顫抖冰冷的手輕輕蓋在喉結突起的頸，壓迫的力道是逐漸增強，完全不夠緩和隱隱作痛的腦。

意識恍惚，棉被阻隔了外頭的聲音。他明明一直都控制得很不錯，還被季午誇獎過的才對，上一次精神失控都不太記得是何時了。

流沙的盡頭是天堂嗎？

越發稀薄的吸吐是搔癢的羽毛，和空氣融在一起成為虛無。他咳了幾聲，眼角在不明顯的夜燈下微微發紅。

「唔、咳。」救命。

「嗶——」

可尖銳得幾乎要刺穿耳膜的聲音就像在禁止他的求助，只是繼續加深刺激。他們當初並沒有說過會這樣的，那些替他戴上腳鐐的刑警。

酸軟的身體用盡了力氣要逃，屬於男人的大手揮開棉被跌下床。撞到床頭櫃摔破了夜燈，哐啷清脆的玻璃碎片劃傷了腳背。

指尖胡亂抓扯想要剝除腳踝上的小機械，無法冷靜的林夕做不到好好地拆解，只是把綁帶都撕斷了，留下閃著紅光的機械在原地。

顧不了思考為什麼腳鐐卸下後沒有發出更大的警報聲，他只是拖著糟糕的身子到客廳翻找藥櫃，銀色的泡殼先是落在手上，接著捏皺了掉在地上。

對了，醫生沒有開藥給他。他們說檢查不出問題來，他很正常。

咕嚕。

散落的藥碇是恢復理智，隨便打開飲下的礦泉水把他冷醒，卻也加劇了腦的疼痛。

季午不喜歡他總是等到身體快撐不下去時才去亂吃藥的壞毛病，因為他通常找到的都不是正確的解方，隨便亂吃下去反而會讓狀況更糟。

於是他只能抱著身子蹲下，睜著好像快暈過去的眼，沒有對焦。發冷的臉和燒熱的腦都感覺快壞了。溫暖的地方呢？

季午……還沒回來。

手機……也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家裡沒有市內電話。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gn3SGb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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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記得身體是怎麼重新燃起體溫的，尤其額頭很溫暖，但仍然像小蟲啃咬那樣悶悶地疼。

柔軟的床不再是細冷的流沙，躺在季午的枕頭上醒來，除了鋪得好好的羽絨被之外還有一件毛毯把他的身子裹起來。

不得不說，確實很令人安心，好像被緊緊擁住。

可他昨晚最後的記憶分明是在客廳，和冬天的空氣、阿斯匹靈、還有礦泉水在一起的，腰和背部仍然酸疼就是證明。

「季——？」

空蕩蕩的床、莫名出現的毛毯，不可能是他自己夢遊回來床上的，可是現在也不見心心念念那個人的蹤影。

「你醒了？這裡，來浴室這裡。」

他們沒有在季午的加班期間通電話，因為林夕的手機大概從三天前就不見蹤影。所以當季午帶著笑意的溫柔嗓音再次像春風般鑽進耳裡時，他忽然感覺有點不真實。

忘記自己並非躺在平時的位置，翻了個身跌下床，碰的好大一聲，卻沒有昨天的痛。他急忙爬起來往對方口中說的地方跑，前來迎接的卻只是關起的門。

他摀著胸口微微喘氣，肉眼可見的失望。從如此近的外頭都聽不見淋浴的水聲，不知道剛才季午是怎麼聽見他的。

張口，發不出聲。他長長吐了口氣之後倚著牆坐下，昏沉的腦袋有一半相信季午就在門後，另一半則是感覺這是夢，是不是馬上就要醒來了？他說不定還在警局裡加班，昨晚不知有沒有睡覺。

「……林夕，你在那邊嗎？」

「啊嗯，在。」

「抱歉，我這次太晚才回來了。」

「沒關係。」

似是感覺出了門後的他在敷衍了事，季午隔了很久都沒有再說話，等到林夕意識到時自己已經開始慌張。

他連忙從門前起身，欲敲門的手收回，靜不下來的腳來回渡步，這才感覺到腳背上的傷。

「嘶。」

不知怎麼弄到的，他現在只知道創面大概就是貼著的ok 繃那麼長，季午貼的，他自己可不會做這種細心的事。

「林夕，你也在外面待太久了？我請你過來不是要你在外面等。」

「？」

「你發燒了，又沒蓋棉被在客廳睡了一晚。適合泡個熱水澡。畢竟棉被才蓋了一下下，身體還沒暖起來吧。」

「你在泡澡？」

「嗯，門沒有鎖，你可以自己進來。」

難怪沒有水聲。

就是被那溫柔無害的聲音騙的，像現在這樣。闖進有人的浴室一起泡澡肯定不是件正確的事，可季午卻會讓他這麼做，有時候反而讓對方感覺起來不像輔導老師。

但也或許早就不是了，他們是更深厚的關係。是會說我愛你的，那樣。

於是男人輕擰門把進入浴室，先在乾濕分離的廁所換下睡衣，然後才包著大浴巾踏入蒸氣騰騰的淋浴區和浴缸邊，完全忘了腳上本應該要有在入浴前卸下的電子腳鐐。

熱水沖過身體，他自然地牽著季午的手踏入八分滿的浴缸，坐下時熱水溢出。

只是比普通大一點兒的白色浴缸，擠了兩個成年男人還是有些狹窄。他的腿甚至無法伸直，只好換個姿勢面對季午，雙腿在對方身後交疊，像無尾熊一樣掛在男人身上。

熱水讓肌膚變得滑滑的，兩人的小腹貼合，林夕有段時間沒剪的三分頭把他的脖子撓得有點癢。

「……季午。」

泡澡的時候不會戴眼鏡，很近的距離，卻因為熱水的霧氣仍然無法看清楚懷裡人兒的臉。

從水裡抬手，他舀起一點水澆在林夕的後頸。

「抱我。」

心理輔導這種東西，他實在還是不擅長。比起輔導對象，林夕更像是他愛的人。所以成效還算是不錯吧。

他把人拉近自己，然後令林夕的臉靠在肩窩，手不再舀水，而是像平常一樣給予對方像是要揉進身體裡的擁抱。

季午教過林夕說我愛你，但不知道有些笨拙的他僅是把這個詞當作表達情緒的詞而已，或是也把季午看作特別的人。

「你昨天做得很好，林夕。但你一個人還好嗎？」

「什麼。」

「掉在地上的那兩顆阿斯匹靈，你沒有吃，好乖。但是你哭了，還在客廳睡著。沒事嗎？」

「當然沒事，上次醫生不是說了我很好嗎？」

泡在浴缸裡的林夕現在腦袋裡只有季午很溫暖、聲音很好聽，昏昏脹脹的思考讓他很想回到床上再睡一下。可現在是早上，他不知道季午什麼時候又要離開，甚至還有時間在這裡悠閒泡澡。

「不是……這意思。」

林夕安穩地趴在男人身上閉眼，卻被兩三下固定好身子從浴缸裡抱了起來。過大的水聲把人嚇醒，季午身上傳來的溫度卻頻頻傳來安撫，而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季午原來可以把更高大的他整個人抱起來。

被好端端放在吸水地墊上擦乾身體，就像爸爸帶著小朋友。事先開好的暖氣烘乾不安，季午也沒有讓他等太久，乾脆就讓林夕在客廳幫他吹了頭髮。

「我想知道的是你怎麼了。是做惡夢嚇醒？腳鐐突然叫了嚇到？」

「都不是，大概吧。」

他關掉吹風機、拔起插頭。鬆了鬆季午相對他來說更長的頭髮，不綁一個小馬尾，而是將臉埋進去吸了一口洗髮精的味道。

「只是想你回來。」

「啊啊，你嘴這麼甜的嗎。」

季午轉身爬上沙發，連著寬鬆的衛衣柔軟地擁抱林夕。這個擁抱比起剛才像充電一樣的，更像是棉花糖般甜了他一口，不得不說季午洗髮精的味道真的很香。

長期待在家裡，林夕本來還稍微有點線條的腰腹變回平滑柔軟的面，他從未感覺討厭，因為季午好像還挺中意的，說是很好捏。

「我也想你。工作結束了，接下來到週四都可以一起過，再去買布丁吧。」

男人說話的時候，嘴唇動的範圍輕輕掃過林夕的頸，好像也偷咬了一口。

「我很認真，季午。昨天我好像要死掉了。」

「……我知道，可我現在沒辦法為昨天的你做任何事。那麼難受，你卻還是一樣在等我回來。我很開心，真的。」剛才咬過的地方被烙上一個淺淺的吻，林夕肯定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的，但嘴唇的溫度很高。他知道林夕喜歡溫暖的東西，那會讓他有安全感。「對了，你的手機呢？下次放在床頭邊，沒事也可以打給我，視訊也行。」

「呃不、好像不見了。家裡我都找過一遍……。」

他環抱的力道小了點，心虛地結巴著縮小音量。可季午卻跟著放開他，雙手向下牽住林夕開始發冷的掌心，像在搓暖暖包一樣加熱。

「那大概是掉在外面了吧。今天出門去買新的吧，重新把號碼存進去然後固定放在一個地方。因為我剛好也沒有二手的能給你了。」

「外——」

「別以為我都不知道，你覺得每次都是誰在幫你關警報的？」

「……。」

「好了，不怪你。不會再讓你戴那種東西了，我會拿你的表現良好報告去跟上面溝通。」

他摸摸林夕的三分短髮，茫然的表情又被一把按進懷裡，接著是幾聲輕笑。

「好了，林夕，我陪你再睡一下好嗎？」

「……好，但其實我可以自己走的。」

「可是你剛才要我抱你啊。」

像剛剛一樣，男人被輕易地抱起，以無尾熊的姿勢。回到不知何時開好了暖氣的臥房，季午抱著林夕倒到床上，幼稚地笑了，也安心地沉眠。

望著先入睡的林夕側臉，他默默下了決定，他不會再錯過林夕的任何一次失控。他會在對方需要時拯救他，叫他的名字，然後把人擁入懷。

季午，或許已經是世界上最後一個會這麼做的人了。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KgJRZq1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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