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仲湮 - 5-突圍

召容睡醒後卻不見姜凝湮的身影，他揉了揉朦朧睡眼，喚道：

「師父？」

聞聲而來的卻是玄琴，召容困惑地問道：

「玄琴姐姐，師父呢？」

玄琴抬手替他理了理亂翹的髮絲，道：

「優嬪娘娘召將軍入宮說話了。」

召容悶悶地嗯了聲，渾身懶洋洋的，拖著步子坐到了書案前，腦中還是有些混混沌沌的，書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乾脆擱下了書本。

「玄琴姐姐，你能給我講講師父從前的事兒麼？」

玄琴側首望了眼滴漏，輕輕點頭，細聲細氣地道：

「好罷，只能一下子。」

琉璃珠般的雨滴自灰暗的天空墜下，敲擊在深青色的屋瓦上，演出一闕富有節奏感的詠物詩，身著一襲櫻草色綴白絨短襖，素白綢裙的少女用細柔甜軟的嗓音訴說著往昔故事。

「我和青空三人都是將軍及笄不久後從伢行買回來的，將軍待我們極好，還教我們識字、武功。將軍不常說話，有許多事兒都是公子和二姑娘同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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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武場上，身形勁瘦的中年男子手握銀槍，朱纓飄逸，鋒利的槍尖在虛空中劃過道道殘影，令人眼花繚亂，與之對戰的是名年近及笄的高䠷少女，右手持著厚重的殘電劍，左手掐著劍訣，面對男子鋪天蓋地的凌厲攻擊，少女卻無絲毫慌亂，長劍疾舞，化作一團寒芒，在將攻勢盡數攔下的同時還反守為攻，劈斬挑削，男子在少女的嚴密攻擊下招式逐漸滯澀，少女劍尖顫動，分刺三處，男子回過銀槍格擋，殊不知少女此擊乃是虛招，招式還未使完，少女足尖一點，飛身而起，劍身壓住槍柄，素白的手掌已然搭上了男子右肩。

姜凝湮吐出口氣，走到石桌旁要喝水時，身量較矮的少女忽地撲到了姐姐背上，摟住了姜凝湮纖白的頸子，大而明亮的淺棕色杏眼彎成俏麗的月牙形，咯咯笑道：

「姐姐好厲害呀！」

姜凝湮的身子被壓得向前微傾，她輕輕拍了拍少女的手，凌厲分明的淡灰色眸子閃過一抹無奈的寵溺，嗓音清脆而不帶起伏：

「月兒，我要喝水。」

「好吧…」

姜隱月依言鬆開了手，坐在石桌旁的少年笑著揶揄道：

「月兒，你該不會是偷跑入凡的玉兔吧？蹦得這般高。」

姜隱月鼓起嬌美的鵝蛋臉，嗔怒道：

「好哇，大哥你居然拿我說笑！」

姜梓璋如刀刻般俊朗分明的容顏帶著溫和笑意，搖著手道：

「月兒莫氣，大哥給你陪個不是。」

父親姜孟崑接過一旁太叔婭遞來的汗巾擦著滿頭大汗，聲音洪亮爽朗：

「凝湮，做得不錯，姜家歷代的血脈中能把窈糾槍劍學全的還真不多，你確乃天生將才。」

太叔婭一向沒什麼波瀾的絕麗臉龐罕見的浮現一抹嘉許，道：

「凝湮，不錯。」

靦腆而喜悅的漣漪在少女剔透澄澈的灰眸中擴散開來，她拭去了脣梢留下的晶瑩水珠，微微點頭。

姜梓璋皺著鋒利劍眉，將殘電劍在手中舞了一回，太沉了，不禁嘆了口氣，他倒沒凝湮那樣拔尖的天賦啊…

他拾起擱於石桌上的落玄劍，挽了朵劍花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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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容驚嘆地道：

「原來師父這般厲害哪！」

玄琴小幅度的點頭，細緻溫柔的眉宇間流露出一抹驕傲，但很快的，黯然與落寞蓋過了自豪。

「將軍是姜家這一代天賦最好的孩子，原以為日子會就這樣過下去，但在將軍及笄後的當年臘月裡，南疆虎纛*1又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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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介城中，冰天雪地的嚴寒隆冬下，姜家軍已然被圍困了半個月，派人送出的求援訊息遲遲沒有回音，大抵是讓妘氏的人給截住殺了，糧食近乎耗盡，已有數名士兵因饑寒交迫而亡，姜孟崑眉間刻下的川字許久未退，他屈指扣了扣鋪上泛黃戰圖的桌面。

「也只能搏一回了…」

他如此說道，爽朗的聲音蒙上了一層疲憊的灰色。太叔婭頭疼地揉了揉眉心，輕輕拍了下夫君的肩膀，無聲的安慰他。

二人召集了城中所有將士，姜孟崑沉聲道：

「如今我們被困於這城裡，糧草用竭，孤立無援，我需要一人領兵衝殺出去，向六十七里外的惕州城守將莘王殿下求援。有誰願意擔此重任？」

軍士們面面相覷，誰都沒有把握能在如此惡劣的境地下突圍而出，此時，姜凝湮踏上一步，利刃出鞘，殘電劍帶著厚重的肅殺氣息劃破了凍結的絕望，一襲俐落的鴉青色勁裝勾勒出少女頎長筆挺的身形，通身的凌厲之氣懾人心魄。

「我願意。」

簡單的三個字擲地有聲，震盪了所有人的心弦。

「凝湮……」

姜梓璋想攔，此次的行動屬實是過於危險，但太叔婭卻是微微頷首，道：

「好，你需多少兵馬？」

「一百輕騎。」

姜隱月拉了下姐姐的衣袖，姜凝湮回過身來，少女尚顯稚嫩的秀麗小臉無比堅定：

「姐姐，月兒信你。」

灰眸少女面無表情的點頭，放下盤起的如瀑墨髮，用纁羅髮帶高高束起，點起百人精銳，披甲拿槍，跨馬離去。

雪在前半夜便停了，陰沉的雲層在空中鋪展開來，壓抑的氣氛低迴於城池上方，姜凝湮先讓人在甕城上埋設弓箭手，關閉內城門，接著將外城門打開，妘氏的軍隊見城門開了，連忙舉起武器進攻，姜凝湮長槍疾舞，駕馬領軍衝殺而出，待己方人馬盡數出城，守兵一聲令下，立刻有人射出火箭燒斷橋樑，緊接著萬箭齊發，被夾於城牆與甕城間的敵軍便都成了活箭靶。

少女雪白的俏臉濺上了溫熱黏膩的鮮血，她卻無暇拭去，每刺出一槍，便於槍尖綻出一朵妖冶得過份的赤紅彼岸花，一條性命就這般輕易地落入死神掌心。

妘氏的主帥竺恣泊眼見無人能攔下姜凝湮，連忙命人放箭，無數羽箭彌天蔽日般襲來，十幾名騎兵中箭墜馬，姜凝湮夾緊馬腹，手中長槍舞得密不透風，擋住大部分的箭矢，但仍有一箭深深扎入右肩，劇痛鑽心，姜凝湮黛眉一蹙，左手搶在武器脫手前抓住槍桿，仍是繼續戰鬥。

不料一枝冷箭疾射而來，直指少女左肩，姜凝湮在千鈞一髮之際拋下長槍並揪住韁繩側身，羽箭射中了她的左股，劇痛深入骨髓，如洶湧的海嘯般重重衝擊著她的意識，姜凝湮死死咬住櫻脣，脣瓣被咬得滲血，她抽出腰間殘電劍削斷箭桿，長劍裹挾著所向披靡的氣勢生生斬出一條以血鋪就的道路，突破了妘氏軍隊的包圍圈，躡影逐風般離去。

來到惕州城外，姜凝湮已是強弩之末，全憑毅力強撐著，她揚聲大喊：

「我乃鎮國侯之女姜凝湮，我要見殿下，請放我們進去！」

守兵將人放入城裡，莘王見他們這般狼狽模樣，著實吃了一驚，道：

「姜姑娘，妳這是怎麼了？」

姜凝湮渾身滿是血污，幾乎是跌跪於地，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嗓音微啞：

「殿下，鳳介城被圍，請殿下…發兵支援…」

話音未落，少女體力到達了極限，意識被猛地拽入一片無際闃黑，身軀無力的往旁栽倒，洛韸凱連忙讓人帶姜凝湮下去療傷，隨行的騎兵暫且安頓於城中。

洛韸凱抄起朴刀，親率兵馬趕往鳳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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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琴說到了這兒便頓住了，抬手替自己倒了杯茶，端盞啜飲一口。

召容正聽到緊張處，故事卻戛然而止，不禁催促著道：

「玄琴姐姐，你怎麼不說了？」

玄琴沒有答腔，側首望向雨聲瀟瀟的窗櫺外，宛轉蛾眉，一雙輪廓細緻柔美的黑眸迷離似水，擔憂入水無痕地融進那汪幽深秋波裡。

當今皇上出有三子，祁貴妃的庶長子莘王洛韸凱、仇皇后的嫡四子翎王洛枚邦、優嬪的庶五子淵城郡王洛萬笙。

雖說皇帝早早便立了翎王為東宮，但莘王手上握有邊疆勁旅伏蘭軍的虎符，母妃祁沐艾又是當朝祁太傅的胞妹，憑這些條件也是能爭上一爭的。

反觀淵城郡王雖在政治才能上十分出彩，但手中沒有實權，又無雄厚殷實的母家撐腰，相對其他兩位皇子而言處於劣勢，優嬪又在這當口傳將軍進宮，所懷意圖凡是對局勢稍有了解之人皆能輕易猜出。

少女困擾地揉了揉眉心，只願明日朝堂上無人拿著此事向皇上參將軍一本。

思及此處，玄琴不禁幽幽地嘆了口氣。

真蠢。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優嬪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磕磕絆絆的道：

「為……為什麼？」

姜凝湮凌厲絕美的臉龐帶著令人難以親近的冰冷威壓，她淡淡地道：

「娘娘，姜氏一族向來只管沙場之事，不問廟堂之爭，於末將而言，不論日後是哪位殿下榮登大寶，末將都當效忠於新帝，永無二心。」

女子起身，不去理會水羅殷的慌亂挽留，沉靜地說道：

「末將告退。」

姜凝湮抱拳行了一禮，拿過美人梅油紙傘，大步離去。

太子洛枚邦撐著傘剛走出御書房，便於御花園中見到了一抹頎長優美的水藍色倩影，迷濛雨幕中，女子纖瘦的身影顯得格外動人。

「阿凝！」

既熟悉又陌生的呼喚彷彿穿越了凝結的時空，溫柔至極的落入姜凝湮耳中。

雨中的佳人緩緩回身，在那雙俊麗無雙的灰眸微抬，朝他這兒望來的剎那，少年心頭怦然一跳，世間在這一刻美得脫離了現實，那樣的平和，那樣的浪漫，如同鏡花水月中映出的夢一般。

他猶然記得十歲那年的葭月午後，世間萬物被霜雪覆蓋成了一致的迷人潔白，母后領著一名身著淡青色長袍，披著玄色大氅的高䠷少女來見他，微笑著道：

「枚邦，這位是鎮國侯的掌上明珠，大你三歲，你們記得要好好相處。」

說完便離去，留下了那位清冷的秀麗少女和他尷尬地大眼瞪小眼。

他不知所措地道：

「你…要喝茶麼？」

少女微微點頭，他便連忙命下人上茶，茶端上小几，茶湯呈淡翠色，乃是宮中名貴的明前龍井茶，少女看著置於面前飄散著醇郁香氣的茶盞，不飲。

他以為她不喜，便道：

「你不喜歡麼？本殿讓他們再換一餅。」

不料少女輕搖螓首，朱脣微啟，說了她到這宮裡的第一句話：

「殿下未飲。」

嗓音似一泓初化的寒雪般清澈純淨，不帶一絲情緒起伏，他怔了下才領會了少女語意，見他喝了茶水後，少女這才端盞飲盡杯中茶。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靜默，他努力構思著詞句，許久後才試著問道：

「不知姑娘芳名？」

少女手裡捧著青花瓷杯，氤氳的熱氣將少女細膩雪白的雙腮染上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粉，她輕聲道：

「臣女姜凝湮。」

聽到少女的回答，他開心地笑了。

「我能喚你阿凝麼？」

年少時的姜凝湮困惑地思量了片刻，遲疑地點頭。

他笑著指了指自己，道：

「我喚你阿凝，那你便叫我枚邦好了。」

少女搖了搖頭，道：

「殿下。」

她很堅持。

他尷尬地笑了下。

「好罷。」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相見。

之後，姜凝湮會時不時進宮和他說話，她知道他喜歡吹笛，特意買了一枝送他。他欣喜地拿起那枝繫上了淺絳絲絛的竹笛，吹了首梅花三弄，少女古井無波的淺色美眸中掠過一絲愉悅。

「臣女喜歡梅花。」

她如此說道。

他知道她鍾愛梅花，便贈了她一身雪色廣袖長袍，上頭繡了栩栩如生的美人梅，除此還送她一柄相應繪紋的油紙傘，笑著同她道：

「美人與梅，阿凝皆有。」

她接過禮物時微微瞠大了眸子，不點而朱的柔軟脣瓣彎出一抹極淺的弧度，那是她第一次衝著他笑，那一剎，天地丟失其色彩，只餘下眼前麗人之璀璨奪目，他不禁看得癡了。

他們是朋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對那名少女的心思，不僅僅是朋友而已。

後來她上了戰場，次次皆是九死一生，他心疼她，她卻從來不將死亡放在心上。

自從她最後的親人戰死後，她便守在那遙遠南疆，三年間立下無數顯赫戰功，前幾日的宮宴上，他才猛然驚覺，當年的清冷少女，早已在歲月的砥礪下成長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將軍。

姜凝湮踏著皂色滾金流雲短靴走過濕潤的芳草地，來到洛枚邦身前，垂首抱拳道：

「末將姜凝湮，見過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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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音同到，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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