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仲湮 - 13-青絲，情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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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終二年，正月。

大理寺卿貪污一案驚動城中，無數折子如白梅落英般飛來，堆滿新帝御案，滿朝文武的求情卻被一隻大手無情掃落，硃筆批下的「斬」字，殷紅得彷彿刑具上乾涸的腥臭血痂。

鵝毛大雪覆滿京城的每一處，難得的陽光替那純淨的凝脂色籠上一層薄金，隔著散亂的墨髮刺痛了青年的眼。

一道染滿血污的瘦削身影被拖上刑場，冬日刺骨的寒猶如冰冷的蛇鱗纏捲而上，勒得他喘不過氣，沉重的鐵索鐐銬將昔日挺拔如松柏的文人傲骨生生壓折，只餘下一具遍體鱗傷的殘軀。

監斬官驗過真身，投向青年的目光中飽含嘆惋。

「壤駟頵鷞，你可有遺言？」

壤駟頵鷞緩緩抬起首來，凌亂的青絲掩去大半張臉，唯有那雙墨玉般的眼眸依然清澈明亮，青紫的薄脣吃力地扯開一抹譏諷的笑。

「昏君……」

世間嘈雜於此瞬如潮水退去，青年澄澈的目光飄向彼方灰雲層疊的天空，似是那人轉身回眸之時，天地最純粹的流光。

「誰知最後回不來的人，卻是我……」

身後揚起一道凜冽鋒銳的刀光，金風呼嘯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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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徽墨傾下，營火如碎金浮綴其上，帳中將軍銀甲未卸，猶帶一身血塵之氣，此時守夜的衛兵入帳行禮，躬身遞上兩封書簡，夾著細雪的北風吹得門簾翻飛，如薄薄的刀鋒刮過人的臉龐。

「將軍，京中來的消息。」

姜凝湮抬手接過，偶然瞥見其中一封的邊角染著一抹熟悉的暗紅，燭光搖曳間，宛如屠刀上肆意流淌的鮮血，心中沒來由地一跳，強行穩住了心神，先拆了拓上侯府封蠟的信。

玄琴向來娟秀細膩的字跡言簡意賅地報告近些時候京裡發生的大事，末尾處的筆墨濃重了許多，端正的蠅頭小楷成了曲折蜿蜒的遲澀鈍筆，似是執筆之人將一句話在舌尖咀嚼許久方才寫下。

「……壤駟大人蒙受貪污之罪入獄，百般刑求仍不肯認罪，於正月初四處斬。」

周圍的一切聲響宛若悶在鼓皮中，隔著厚重的珠灰色，在箱中互相共鳴干擾，化作一陣陣尖銳刺耳的耳鳴——

「將軍！」

士兵慌亂的大喊令姜凝湮恍然回神，她吃力地撐著桌案，另一手緊飽著拳，染著塵土的手泛著青白，額間是一片淋漓的冷汗，胸膛劇烈起伏，薄唇翕動間，竟吐不出哪怕一個音節。

那小卒畢竟還年輕，沒經過幾次大浪，見自家將軍形狀駭人，一時間竟呆愣在原地，手足無措。

姜凝湮重重吸吐幾回，強行壓下心頭翻起的驚濤駭浪，嗓音微微發著顫。

「怎麼會……鷫兄一向清名在外，這冤案……竟審得這般不明不白。」

蒼白的指尖顫巍巍地揭開染血的信箋，黏膩的冷汗幾次險些令紙張滑脫，折疊的發皺紙張有些黏住，女子費了些功夫才將其展開。

驟然闖入眼底的斑駁朱櫻令姜凝湮心跳瞬間紊亂，遲來的悲傷猶如荊棘瘋長，扭曲帶刺的枝蔓狠狠鎖住已然千瘡百孔的心，綻開以血色染紅的薔薇。

「羿淵，見字如見面，昨日秋桂何言好，今朝卻逢兔戴帽。

人生長短難定，只盼君莫怨吾毀約裂契，走得太急，等不著你。」

映在帳上的挺拔身影彷彿於此刻變得瘦削而脆弱，手裡薄薄的紙張宛如有了千鈞重，沉得她幾乎握不住，化作那日枝頭零落的桂花殘英，埋入如月*2沃土之中。

「將軍！敵軍發動夜襲，分攻南門和西南側門！」

依甜氣喘籲籲地衝進來，高亢的大喊打碎了名為悲慟的軀殼，姜凝湮微微仰頭闔上眸子，再睜開之時已是鋒芒畢露。

「傳令下去，堅守城門，莫要正面迎戰。」

她還未來得及看他親手交付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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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

城門之外的妘氏軍隊終於鳴金收兵，帥帳中的燈火未歇，顫顫巍巍地勾勒出女子頎長如松柏，卻纖薄如白瓷的剪影。

姜凝湮垂首坐於椅中小憩，劍眉輕蹙，燭影蕩漾間，夢的扉頁被掀起一角，幽魂悄渡華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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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安溪鐵觀音？」

青年端起茶盞輕輕一搧，溫和笑道。

她微微頷首，手裡捧著的瓷杯透著恰到好處的溫熱，熨著那雙冰冷素手上的繭痕。

「鷫兄為何天天造訪侯府？大理寺卿難道也會缺茶葉麼？」

她的嗓音淡漠如水，平板得不帶一絲起伏，猶如一尊巧奪天工的傀偶，呆滯地任由命運持柄操弄。

青年靦腆一笑，薄唇翕動間，似是欲言又止，最末吐出的句子猶如杏月沁著甜香的暖風，輕柔的拂過耳畔。

「羿淵泡的茶總是特別好喝。」

她困惑地蹙起劍眉，唇瓣張合，她卻聽不見自己的嗓音、自己的話語，蘋末*3驟起扶搖，落英如雨，吹過無數四季，不變的依然是那天水瓷盞裡升騰起的幽幽蘭香。

畫面飛快跳轉，有如失速閃動的走馬燈，豔橘的色彩透過朦朧的象牙色狂烈燃燒，剎那間，血色如墨入水，將夢的終點暈染成駭人的佛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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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閉的灰眸猛地睜開，色澤清淺的眼瞳彷彿深了一層，夢魘的餘韻替那澄澈的淡灰鍍上一層空洞的麂棕，姜凝湮急促地喘息著，鬢髮被冷汗浸透，無力地蜷起身子，久久無法回神。

「師父？」

少年愕然的嗓音驟然闖入耳中，將女子從惡夢的泥淖中拉出，召容快步奔至師父身側，焦急地扶住她的右肩。

「是不是又受傷了？」

姜凝湮深吸了口氣，坐直身子，輕輕將徒兒的手自肩上拉下，溫柔地覆在冰冷的掌中。

「無礙。」

召容一雙艷麗的桃花眼直勾勾地注視著她，明晃晃地寫滿不信，最終卻只是點點頭，輕聲道：「師父沒事便好。」

姜凝湮一愣，疲憊的眸中閃過一抹柔光。

這孩子，當真是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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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2：二月。

蘋末*3：風起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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