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仲湮 - 12-更弦易轍（下）

隨後的兩年間，事件接踵而至。

當時皇帝昏迷兩日後醒來，卻從此下不得榻，莫可奈何之下，政務暫時交由太子洛枚邦處理。

而兩個月後，刑部尚書於家中莫名暴斃，坊間有則不甚有趣的流言——尚書死前手裡仍緊緊攥著一團紙，疑是皇上愛用的兜末香的配方。

尚書之位空缺，國子監祭酒鍾司紀上書舉薦了一位青年弟子，出乎眾人意料的，洛枚邦毫不猶豫地首肯了。

這般大的官，卻讓一初出茅廬的青年擔了下來，引得朝中一番議論猜測，可畢竟皇命大過天，有再多的意見也只能往肚中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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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秋初至，鬱雲般桓，抬眼不見碧落澄，垂眸莫知黃輿靜。

練武場邊上的石桌，背脊筆直的女子手中握著烏沉鋥亮的殘電劍，淨白的細棉布一下下地拭過劍面，煥出一抹森冷鋒銳的寒芒。

冷峻的劍眉輕擰，無盡愁思萬縷纏捲，壓得眉間都生出幾道細紋。

「師父！」

少年清脆的嗓音遠遠傳來，姜凝湮擱下手頭物事，偏首回望，召容提著長袍下襬，風風火火地跑來。

少年近至身前，奔得急切，一時間止不住步伐，眼見便要往師父身上栽去，姜凝湮眼疾手快地撐住他的肩膀，扶著徒兒站穩了些，抬手輕輕彈了下召容的前額。

「怎麼這般沒禮數？」

雖是斥責，清冷的語調中卻不帶一絲怒意，反倒摻著幾分無奈的寵溺。

召容癟著嘴，揉了揉眉心，眼尾掛著幾分委屈。

「師父……」

女子輕挑劍眉，淡灰眼眸晃過一絲愉悅。

「怎麼了？」

俊麗少年哭喪著張臉，捏著衣襬提起一角，那身蝦青暗繡卷葉蘭紋長袍顯然有些作大了。

「我怎麼還是這樣矮呀？」

姜凝湮打量了幾眼分明是召武鏜給愛子訂做的未來的新服，重新拿過石桌上的長劍，慢悠悠地擦著。

「還早著呢。」

召容悶哼一聲，索性一屁股坐在師父身旁，豔麗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姜凝湮手中的動作，險些被殘電劍翻轉間折射出的冷芒晃花了眼。

「我以後也會拿著它麼？」

聽著徒兒滿含期待的話語，姜凝湮冰冷的灰眸中漫過一絲笑意。

「當然。」

「將軍！」

女子微微側過首去，雜亂的跫音由遠至近，青空奔至身前，緩了緩急促的氣息，眉眼間難掩焦急之色。

「將軍，宮裡來了人，讓您趕緊過去，皇上……似乎快不行了！」

一言足以覆天地。

姜凝湮霍然起身，扔下一句冷冷的「備馬」便拂袖朝外走去，烏鍛雲履疾步交錯，每一步都跨到最大。

召容無措地看著師父匆匆離去的背影，尚不知朝堂情事的少年只隱隱嗅出繃緊的氣氛，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召公子，放輕鬆。」

少年抬眸回望，玄琴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溫柔地拍了拍召容的左肩，嗓音一如既往的婉約，召容飽拳的雙手微微鬆開了些，回以一抹笑意。

他並未捕捉到玄琴鼻尖滲出的冷汗，和那雙微微發顫的素手。

青空早早讓人在門口備好了馬匹，姜凝湮飛蹬上馬，一夾馬腹，黑馬彷彿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焦，撒開蹄子衝著皇宮狂奔而去。

沉劍入鞘，青袍揚空，女子額角淌落滴滴冷汗，朱唇被咬得發白，心頭警鐘大作，孟秋悶熱的氣息迎面撲來，猶如灼燙的烙鐵滾過雙頰，疼得令人心顫。

驟雨似的馬蹄聲踏破酉時的靜謐，金風呼嘯過耳邊，竟如杜鵑泣血般淒厲地拔高，尖銳地刺入耳膜，卻又熟悉得引人膽寒。

她未曾設想，離別竟是這般快又再次到來。

養心殿中的藥香濃烈得近乎刺鼻。

急促的跫音迴盪在殿外的宮道上，姜凝湮一踏入屋內，苦澀的藥味登時鑽入鼻尖，和著愁緒纏結成心頭的一團亂麻。

莘王總算找了空讓鎮南大將軍暫守惕州，日夜兼程趕了回來，和太子跪在一側，數位朝中重臣已然跪了一地，姜凝湮撩袍屈膝，沉聲道：「末將姜凝湮參見皇上。」

榻上的洛傲巖雙頰凹陷，眼簾無力地低垂，烏髮摻滿銀絲，病魔操著歲月的錐斧在不過知命之年的臉龐上鑿下蜿蜒的溝壑，氣息粗重如破敗的風箱，他緩緩頷首，便算是回應，姜凝湮心中狠狠一沉，不過兩年光景，皇上竟已是形容枯稿，風中殘燭之態。

洛傲巖混濁的眼眸微微一轉，醬紫的唇微微蠕動，嗓音虛弱而沙啞：「姜卿……你來……」

姜凝湮挪步跪至榻前，清冷的嗓音隱隱帶著顫意：「末將在。」

皇帝喘了喘，斷斷續續地道：「姜家剩你了……護好……這片江山……」

輕如鴻毛的話語卻字字重逾千鈞，沉沉砸上姜凝湮心頭，女子灰瞳驟縮，顫抖著吸了口氣，深深拜了下去。

「末將定會肝腦塗地，以身護國。如若食言，便是不得好死！」

洛傲巖唇角吃力地勾起，細長的眸子染上那一如既往的溫和，熟悉地恍若往昔，靜默在養心殿中無聲蔓延，逐漸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不知何時少了那粗重的喘息聲。

「父皇？」

太子小心翼翼地喚了聲，闃寂吞沒了他的問句，唯有窗外的金風颯颯，吹起了枯黃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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