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仲湮 - 8-秋狩

由於劇烈的奔跑嬉戲，召容說話斷斷續續的，大口地喘息著。

姜凝湮自袖中取出一方棉帕，替他擦著佈滿額際的汗珠，

細碎的燦金光斑墜入女子清淺剔透的灰眸中，宛如承載著世間萬千星河，璀璨至極，召容瞧得目不轉睛，不由自主地探出手，輕輕描摹著那雙輪廓凌厲分明的美眸。

突如其來的觸碰令姜凝湮倏地微微瞠大了灰瞳，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少年細嫩的指尖摩挲著女子雪膩的肌膚，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做了什麼，啊的一聲，如燙到般迅速收回了手，慌忙地道歉：

「師父，對不起，我……」

姜凝湮思緒回籠，見召容手足無措的模樣，清澈的灰瞳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骨節分明的素手略為笨拙地覆上少年光潔飽滿的前額，淡然道：

「無妨。」

師父微涼的掌心和縈繞在鼻尖的淡淡冷香傳來無須明說的縱容，召容不好意思的刮著臉頰，心虛地垂眸，避開女子眼中似有若無的淺笑。

少年原本束得整齊的長髮此時有些鬆散，顯得凌亂，姜凝湮便示意他旋過身去，一面替召容重新束髮，一面刻意忽略壤駟頵鷞*1用目光遞來的阻止，回答少年已然幾近忘卻的問句：

「鷫兄問，我也會讓你跳到背上麼？」

背對著她的召容登時吃驚地瞠圓了那對秀麗精緻的桃花眼，下意識反問：

「他會撲到師父背上？」

壤駟頵鷞差點兒沒將一口酒噴出，艱難咽下芳甘的液體後，一張清秀的俊臉漲得通紅。

姜凝湮劍眉微挑，斜睨了青年一眼。

「鷫兄不敢。」

壤駟頵鷞：

「……」

莫名被羿淵鄙視了。

「二哥，快來玩哪！」

不遠處，一名梳著羊角辮，身著銀紅色旋裙的女孩正用力招著手。

召容高興地應了聲，旋身不忘向師父行了一禮，一蹦一跳地朝召繪箋跑去。

壤駟頵鷞擱下酒盞，修長的手慵懶地斜支著頤，薄脣抿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如今費國公領受樞密院使，位高權重，心中定是歡喜得緊。」

姜凝湮冷哼一聲，瑩潤如玉的纖指不緊不慢地輕叩灰石桌面。

「權可利人、助人，亦可誅人、害人，如今的境況，那是說不得準。」

青年聳了聳肩，話鋒一轉，說起了最近白澤城裡的大事：

「前些日子，禮部采選的名單出來，陛下也已賜下婚約給太子和五皇子殿下。」

姜凝湮漫不經心的嗯了聲，示意壤駟頵鷞接續著說。

「太師之女第五吻心被指作太子正妃，中書令庶女乜百宸為側妃，而蓮勺縣主縉雲慕被賜作五皇妃。婚期一同定在六月十八。」

姜凝湮不置可否，她一向對皇家的事情不甚在意，淡然的眸光重新落回了笑得燦爛的少年身上。

二人靜默許久，女子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般，眸光流轉間，若有所思的開口：

「八月的秋狩，是笏樞和廌*2吞兩國來朝麼？」

壤駟頵鷞怔了一瞬，斂起因午後溫暖的陽光而昏昏欲睡的眼神，認真答道：

「不錯，往年是闍婆和笏樞入京拜見，可如今闍婆國內亂成一鍋粥，自是無心思前來，聖上便傳旨，令廌吞頂替來朝。」

姜凝湮心中不禁冷笑，天下皆知尉遲部族躁動不已，唯獨國主充耳不聞，真當是諷刺。

「大抵是快了。」

女子清冷無波的嗓音如琳琅之聲般悅耳，那沒頭沒尾的語句，壤駟頵鷞倒是明白她的意思，俊眉憂然輕擰。

「希望不要……」

一旦點燃了烽火，受苦的永遠是無處可逃的黔首黎民。

女子一雙清冷俊麗的灰瞳微微瞇起，眸光流向無盡天際的彼端，微不可察的頷首。

是啊，縱然她是將軍，以沙場為家，與生死相伴，可又有誰願意見到狼煙蔽日，橫刀染赤？

不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但二人的心頭被尉遲氏那枚未爆彈沉沉地壓著，勾不起一絲微笑。

「姜將軍。」

側首一望，費國公夫人叢芷緋亭亭而立，從容優雅地拂了一禮，她身著淨白曲水紋廣袖褙子，妃色繡戲鯉百迭裙，眉目清麗秀雅，那雙與召容相似的桃花眼彎起柔軟的弧度，淺笑嫣然。

姜凝湮起身還禮，淡然問道：

「敢問叢夫人尋我作甚？」

叢芷緋脣畔含笑，婉約的嗓音不疾不徐地道：

「多謝姜將軍悉心教導小兒，召容變了許多。」

言罷又是一禮。

姜凝湮抬手虛扶了把，輕聲道：

「叢夫人過獎了，其實，我亦需感謝召容。」

叢芷緋有些困惑。

「將軍此話怎講？」

女子並未答言，目光飄向無憂無慮的少年，眸中溢出一絲滿足的愉悅。

謝謝召容，讓她再次感受到家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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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淵城郡王府。

身形清瘦的的中年女子皺著兩道長眉，略帶不悅地望著書案上明黃色調的聖旨。

「五王妃的位置竟給了縉雲慕，她母親不過是禮部侍郎，父親雖是太師，但早已去世多年，這樣的背景能給郡王帶來多少助力？」

伏案執筆的少年微微抬起頭來，薄脣抿起一抹難以琢磨的淺笑：

「鍾祭酒莫要激動，縉雲姑娘終究是禮部揀好的王妃，不可無禮。」

鍾司紀無奈的揉了下眉心。

「郡王的心未免太寬了些。」

洛萬笙將筆擱上暖玉筆山，那雙輪廓柔軟的黑眸中氤氳著看不透的思緒。

「母妃那樣任人搓圓揉扁的性子，自是不敢再多爭什麼。」

女子嘆了口氣，不再多言，轉而提起了秋狩。

「此次來的會是笏樞的滹*3毒氏公主和廌吞的宇文氏王子。」

洛萬笙心思剔透，一下子便明瞭了鍾司紀的話外之音。

「滹毒甯是王太女，笏樞的下一任掌權者，若能娶為側妃，對本殿未來的皇位之爭將有大大的助力。」

鍾司紀繃緊的下頜線鬆了些，脣角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總歸不是太拙的，一點便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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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鷫鷞，音同肅雙，山海經中的怪鳥。

*2：音同至，便是獬豸。

*3：音同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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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月翩然而至，笏樞和廌吞的行李*4來朝，洛氏王朝於皇家狩獵場的大帳中設宴款待。

帳中胡笳連綿，舞伶翩躚，龜茲*5玎玲，胡旋曼妙，令人不禁陶醉其中，難以自拔。

廌吞王子宇文錠一身茶色寶相花左衽交領後插擺袍，雙手套著銀打浮枝臂鞲*6，頸上一條瑪瑙管間金珠雙圈瓔珞，髡*7髮結辮，高鼻深目，一雙輪廓深邃的瑞鳳眼呈鮮豔的青碧色。

歌舞稍歇之際，他晃著手裡的酒杯，一條腿隨意蹺起，瞇起那對以邪氣勾勒而出的眸子，帶著幾分玩味睨著對面的冷豔女子。

「不知姑娘芳名？」

姜凝湮擱箸，連記眼神都吝於投去，淡淡回答這句不甚有禮的問句：

「本將姜凝湮。」

一旁的笏樞公主滹毒甯吊高一側的隻燕眉，朱脣不屑地微微一撇，靜靜看著這場好戲。

真不知該說宇文錠勇還是蠢，先前惹惱姜凝湮的人都沒得個好果子吃，而今他竟是這般問候人的？

宇文錠仰頭灌了一大口酒，邪笑著自嘴中吐出輕佻的浪語：

「原來是姜將軍，本王子如雷貫耳，只是，我沒料到被譽為戰神的姜將軍原來是個嬌滴滴的冷美人啊！」

氣氛頓時一滯，洛傲巖只覺得一陣頭疼，怎麼又來了個不長眼的？

召容氣急，他這是將師父看作青樓裡的煙花女子調戲麼？

姜凝湮眼簾半垂，掩去凜冽灰眸中那抹微不可察的冷笑，修長白皙的素手悄然翻落，於案几下壓住少年的手腕。

感受到肌膚上傳來的微涼溫度，召容只好將衝至舌尖的質問艱難咽下。

「宇文王子過獎了。」

女子四兩撥千斤的話語令宇文錠面色一僵，那輕飄飄的語調似是對他十分蔑視，心中不禁湧出一股惱恨，揚高了嗓音：

「本王子十六歲便拿起朴刀，歷經數戰未嘗敗績，倒不知姜將軍是如何坐上這將軍之位的？」

話音一落，帳內眾人神色各異，洛枚邦置於桌面的手已然握緊成拳。

這無禮的胡蠻子，竟敢當眾挑釁阿凝！

端坐於他左畔的優雅少女連忙將一雙素手湊了過去，細嫩的蔥管試圖輕輕地將夫君的手指拉開。

「殿下，您莫要動怒，姜將軍不會白白受辱的。」

洛枚邦擰眉抽開手，眸光仍灼灼地望著那名脊背挺拔的俊麗女子。

掌心裡的溫暖驀地只剩空落落的虛冷，第五吻心緩緩收回白皙的柔荑，那張秀美面龐上溫柔卻牽強的微笑極力遮掩著心中的委屈和酸楚。

她不只一次聽見宮裡嘴碎的侍女們悄悄地談論從前太子殿下和姜家的長女青梅竹馬，如今卻是娶了丞相府的姑娘，殿下怎能甘心云云，思及此處，第五吻心的指尖使勁兒扎進肉裡，深深吸吐數次，強迫自己忽略腦中雜亂的思緒。

這本非一場兩情相悅的婚姻，不論有無感情，太子妃之位還是被她牢牢握在手中，日後若是洛枚邦順利登基，她便是天下最尊貴的女子，就無須理會那什麼將軍不將軍的。

洛萬笙輪廓柔軟的漆黑眸子先是在姜凝湮和宇文錠之間來回轉了幾轉，最後落上了滹毒甯，目光別有深意。

女子身著栗色金繡蒲陶*8紋織錦半臂騎馬服，頭戴花珠冠，耳掛鎏金迦陵頻伽耳墜，金燦燦的流蘇隨著螓首微抬輕輕晃動，映射出金屬冰冷而奪目的采輝。一對隻燕眉，眼尾挑高的丹鳳眼蘊藏著淡淡藍意，容顏只能算得上清秀，但舉手投足間俐落颯爽，別有一番風味。

姜凝湮終於抬首，凌厲冷冽的銀灰色眼瞳冷冷掃向他，淺淡的眸色彷彿深了幾分，目光如鋒銳的寒刃刮過，不怒自威，令宇文錠不由自主地渾身一顫，一時間竟僵住了。

「宇文王子的嘴上功夫實是厲害，本將佩服不已。」

洛氏眾人不由得暗暗好笑，挑釁他人反而得來一場羞辱，這宇文錠還真是蠢笨得可憐。

宇文錠回神後，一股羞惱驀地湧入腦海，他好歹也是一國王子，她竟是連瞥來一眼都如此侮辱他！

男子一拍桌案，張口欲罵之際，只見姜凝湮左手迅捷揚起，一道銀線如流星逐月般於虛空中劃開筆直的鋒芒，險之又險地擦過宇文錠箕張的虎口，深深扎入木桌之中。

宇文錠駭然躍起，撫著右手，心驚肉跳，若是那東西再偏一分，便會直接洞穿血肉，將他的手掌釘上桌板。

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再定睛一瞧，那竟然只是枝筷子，象牙銀箸已然沒入了木料半根多，尾端仍兀自顫動，可見其力道之大，出手之狠。

男子瞠大了一雙狹長的瑞鳳眼，惡狠狠地瞪著雲捲雲舒的女子，碧綠的眸中幾欲噴出烈焰來，咬牙切齒的道：

「你……」

「聒噪。」

宇文錠剛吐出個字，便遭姜凝湮開口截斷下面的句子，語氣中的嫌惡之意毫不掩飾。

「姜某的將軍之位乃皇上欽封，宇文王子若有異議，儘管提出便是。」

女子左手正把玩著另一枝象牙筷，沒有半分起伏的嗓音暗藏鋒芒，不帶一絲溫度的字句冰寒徹骨，令人一陣膽寒。

一股冷意猛地竄上宇文錠的脊梁骨，明明是自高處俯視姜凝湮，但凌厲嗜血的殺意自女子銀灰的雙眸中漫溢而出之際，彷彿他才是被鷹隼鎖定的獵物，再無逃脫之機。

皇帝溫和沉穩的嗓音適時打破了二人凝滯的對峙：

「今日是秋狩，便別鬧得這般不快，孤還等著誰能奪得魁首呢！」

宇文錠一聲悶哼，強行壓下心頭的慍怒和屈辱，敷衍的朝皇上行了一禮，甩手而坐。

修長的大手將酒角舉起，恰恰掩住洛萬笙脣邊那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場秋狩，真是越發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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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使者。

*5：音同秋瓷，胡樂。

*6：音同勾，護手。

*7：音同坤，東胡諸民族髮式。

*8：古代葡萄別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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