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森與淼淼躲進一個暗巷裏,將周身衣物脫卸乾淨,擰出水來,鋪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晾著,他們赤條條地坐在石階上,抱在一起取暖,石階平實極了,只是濕了些。巷子前面是一家餐館的後門,偶有員工出來倒垃圾,忙碌之中沒有誰樂意瞧其他地方一眼,直到幾小時後,夜深了,一個抽著煙的醉漢在垃圾桶旁撒尿,瞟見他們,滯住幾秒,企鵝般搖搖晃晃地離去。不過這時衣服也幹了,他們悉數穿整,尋找能夠讓他們度過這個愁雲遍天的夜晚。
城市的景象並不為小森熟知,卻也不陌生,小時候隨著父親在街坊裏奔波的記憶仍舊深刻,他清楚這裏的規則,沒有每天無條件供應的三餐,想要生存,錢是必不可少的,小森的衣內口袋裝著從父親衣櫃裏偷來的幾百塊零錢,護珍寶似地捂著,此時此刻,那也確是珍寶。離開窄巷後,他們沿著一條寬闊的運河朝月亮的方向走,一個騎摩托車的滿身酒味的男人來了,挑了挑眉說一百一次,見他們沒搭理他,甕聲甕氣地騎走了,過了會兒,又來了個騎摩托車的,後視鏡上掛了只墨鏡,這次沒有酒味,取而代之的是魚腥。
“你們是不是找地方住呀?”
小森本能地拉著淼淼遠離他。男人又喊道:“剛從農村來的吧?你們這樣的我見多了,一個月得有二三十個,別擔心,我不打你們壞主意。”
小森二人仍舊默默地走,於是男人從摩托車上下來,小跑趕上他們:“我知道你們想找工作,第一次來大城市誰都不容易,是吧,但也得先有個落腳的地方,我知道家便宜的賓館,帶你們去,算你們五十,明天再免費給你們尋個活兒。喂!小孩!你們倆是姐弟還是兄妹呐?”
小森停下腳步,淼淼被拉著踉蹌了一下。小森說:“我是哥哥,她是妹妹。”
“我家裏也有好多兄弟姐妹,我知道你的難處,你看,上車不?”
小森讓淼淼坐在中間,緊貼著男人的皮衣,摩托車在馬路上飛馳,冷風吹得他們瑟瑟發抖。
賓館的形貌無比醜陋,側面還圍了籬笆,裏面傳來家禽的低吟。男人喚他們下車,收了錢,說去上個廁所,隨後騎走,不見蹤影。小森帶著淼淼進去,一個女人坐在由仿佛從上世紀搬來的老舊黃木桌後面,慢條斯理地吃鹵雞爪。
“嗯?”女人說。
“我們要住一個晚上。”
“一百,押金再一百。”
“他載我過來說五十。”
“誰?”
“剛剛那個叔叔。”
“不認識。”女人擦嘴,拿起牙籤剔牙,“五十是載你過來的價,現在哪有五十的賓館。”
小森遞出紙鈔:“這是我所有錢了。”
“嗯。”
女人收下,丟了張房卡在櫃檯上,是一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房,小森帶淼淼過去,合上門,拉起鏈鎖,接著兩人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
窗外矗立著一幢樓,遮去所有風景,因此往外看去,除了一片苦黑之外什麼也沒有。論聲音的話,也只有樓上稀疏的咳嗽聲。小森原以為逃出來後的生活會很美好,可是現在的他一分錢也沒有了,來到城市後,任誰來要他的錢,他都傻乎乎地給,他能意識到自己的呆傻,卻整個兒僵住,空白的腦袋做不出任何決策。淼淼不能幫他什麼。他原先預想,做什麼營生不重要,能日日與淼淼光著身子做愛就是至好的結果了,但現在他又濕又冷,肚子也咕咕喚著,沒一丁點性欲。
“你也餓嗎?”他看向淼淼,“我聽說有人能三天不吃飯,我們還剩兩天呢,問題不大。”
靜默了一會兒,小森更餓了,淼淼也頹喪著臉向床傾倒。小森起身去撒了泡尿,回到床上準備將就睡去,直擊胃底的餓感令他輾轉反側,許久後,他打算出去找點吃的,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出去,櫃檯上的鹵雞爪早已不見 ,原本坐在那兒的女人,也換成了一個正在打盹的值班員工,他又悄悄走到後院,這裏養了些並不肥碩的鵝,女人與先前載他們來這裏的男人坐在一張小桌板前吃飯。
小森張望片刻,無計可施,原路返回自己的房間,見淼淼玩弄著房卡,把印著房號的塑膠片揭了下來,亦興許是它自己掉的,小森抑不下怒火,上去扇了他一耳光,憤怒地說:
“這下好了,押金也要不回來了!”
淼淼抱著頭蜷縮在床上。
“我們本來就沒錢,明天……明天又去哪里?去哪里!”小森怒氣衝衝地在房間裏走個來回,又指著他說,“只要我沒說話,你就不許做任何事,知道沒有?”
淼淼點點頭。
半晌後,小森挨不住餓,推開門往走廊另一端看去,院子裏沒了燈火,於是拉著淼淼出去,前臺的員工換了個姿勢睡,他們悄悄走過,小森睜大眼睛辨別黑暗中的所有物體,確信飯桌上空無一物,往旁邊看去,隱隱有一條水管,折了好幾折,接入洗菜池。這洗菜的臺子又佈置在一個房間外,裏面必是廚房了。
“不准動。”小森命令道,透過窗縫往裏看,鍋灶反射著月光。
他知道找對地方了,推開半掩的門,所幸安靜無聲,往鍋裏看去,徒有殘羹,一點點沒過指甲蓋的湯汁,不說怎樣分食,哪怕他一個咕嚕吞下肚,也與飲進幾口空氣無差。於是他招招手讓淼淼進來,一個找櫃子,一個搜冰箱,忽然有人哼唧幾聲,把他們嚇得瞬間凝住。
原來身後還有門,黑陰陰的,夜裏看上去像堵牆,裏面是夫婦二人睡覺的地方,他們平躺著,軀形有律地起伏。男人嚼著囈語,原先掛在後視鏡上的墨鏡如今掛在牆上。兩副安靜的肉體躺在床板上,激發了小森過去的記憶,屠宰場裏鉤著人體的沉重的鎖鏈,父親一刀刀劈開它們的肢體,骨髓外流,小森與淼淼在血淋淋的門檻上跨進跨出。男人又轉了下身子,肥厚的肚皮顫動,餓感絞著小森的神經。
“我受不住了……淼淼……”
小森品過的、刻在記憶裏的B54的味道,此刻操控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夫婦,想像若父親在這裏,會如何用他那雙巧手將它們變成絕世美味。他回頭看,淼淼已經攥著不知從哪弄來的水果刀站在身後,刀柄向著他遞過來。
“這沒什麼……不是嗎?”小森頓悟過來,嘴角上揚,“沒什麼區別,不是嗎?”
被子只蓋到男人的胸脯,映射著油光的脖子露出來,這是不錯的時機,小森沖過去,一手推開他下巴,刀刃朝下,在喉管處反復劃切,他愈用力,充滿血腥味的暖流愈肆無忌憚地冒出來,最後如同決堤般噴出,女人被吵醒,小森一刀捅去,實實紮在被褥上,再難拔出。
“你們做什麼!你們……殺……”
“人”字未出口,淼淼雙手持著鐵鍋過來,鍋底朝她臉上揮來,咣地一下消了聲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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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從沸騰的鍋裏遊上來,擁著小森的臉,這塊小腿肉是從男人身上割下來的,兩個巴掌長,一根食指寬,他咽著口水,食欲達到畢生頂峰。腿肉煮了很久,他撈上來,在殘留著湯汁的鍋裏拌了拌,咬一口,柴了些,腥了些,此外與B54並無差別。他將肉塊切成兩半,與淼淼平分,隨後發狂似地吃食,整塊下肚後,竟也只填了個半飽。
小森向兩具屍體看去,它們已經停止流血了,整個房間像打翻了染缸似的紅淒淒,思考接下來烹煮那個部位的時候,門底的縫突然拔起一個人影,是那個員工——
“換班了!”她叫道,隨後離去。
小森將男人移入床下,又塞女人進衣櫃,無心打掃血跡,躺在床上睡了一會兒。不久迎來拂曉,他睜開眼,淼淼不見了,於是離開廚房去尋人。院子裏空蕩一片,比昨晚看起來要大些,照例是要經過前臺的,這時的員工換成了一個玩手機的青年,沒精神地瞟了他們一眼。
回到房間後,淼淼正坐在桌前用筆劃著什麼,是昨晚損壞的房卡,小森搶過來一看,是方正的三個數字,他把門牌號寫回去了,看上去十分逼真,就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你還有這技能!什麼時候學的?”小森反復端詳後,小心翼翼地揣到口袋裏。
他們知道再晚些,夫婦二人遲遲不現身,前臺的年輕小夥起疑心,去他們房間查看,便什麼也瞞不住了,於是趁太陽初生的當兒去退房,那小夥收下房卡,扔進抽屜,未察覺半分異常。小森與淼淼走出旅館,漫無目的地逛了會兒才意識到無處可去。
肚子很快又餓了,他們走進一個涵洞裏,蹲下看著來往的車,小森說:“你要是會說話就好了。”
淼淼起身要走,小森又拉住他:“你先前沒聽我說嗎?我讓你怎樣你就怎樣,我有讓你走嗎?”
淼淼不顧他的呵斥,執意往亮堂堂的出口走去,小森跟在後面,一臉憎意地盯著它,隨後又罵道:“你把自己當作什麼,別忘了,是我帶你出的島,停下!”
淼淼頭也不回地繼續走。
“我想做了,停下!”
小森跑過來拽住它的袖子,抬起巴掌扇在它臉上,淼淼的叛逆立刻消殆了,低頭僵直地站著,小森數落它一番後,也沒追要性交的事情,難以飽腹的境遇中,只有食物是最重要的。他們遊蕩至街邊的便利店,視線鉤住貨架上的麵包,又看一看收銀員——早在進店時便盯上他們了——不說竊取,連摸一下也不敢。兩個衣著襤褸的孩子,任誰也不會相信他們手裏有一分錢。
一個身影從他們背後晃過,來到櫃檯前結賬,回頭看了看他們:“拿吧。”
小森轉身,是一個頭髮盤起的年輕女人,兩只袖子也挽得高高的,非常幹練的樣子。她注意到收銀員詫異的目光,於是解釋道:“多少錢,我一起給。”
“謝謝……”小森嘀咕的同時將麵包攬進衣服裏。
女人提著一袋罐頭,出門之際,叮囑他們道:“不管你們是因為什麼離家出走,儘早回去吧,有什麼難言之隱的話去找員警,不要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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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簾門嘩地垂落,被綁在椅子上的丁兆抬起頭,膠布下的嘴艱難地鼓動著,鼻孔緩慢呼吸,姚潔把手裏提著的袋子丟在地上,罐頭朝他滾過去。姚潔撕下膠布,陳年的黴味灌進丁兆的嘴,她拉起一段新膠帶,準備在問完話後重新貼上。
丁兆舔了舔嘴邊的血,平靜地看著抵達自己腳尖的罐頭:“你還想知道什麼?”
“你想補充什麼?”
“先前我說完了,段洋是進去賺錢的,他出來是遲早的事,如果你想救他就不要插手,如果你想扳倒蒙宿,我只能說我們三個都會死。”
“我跟你說過我母親的事。”
“為了私仇麼……”
“我要完成未竟之事。”姚潔從工具箱裏拿出扳手,“我要進去那裏,一分鐘之內給我出個主意,否則我會一根接一根敲斷你的手指。”
“瘋子。”
“五十七秒。”
“根本沒有辦法,你不知道嗎?這……這是……這是死局。”丁兆逐漸結巴起來,“除非……你要是想……”
“什麼?”
“試吃會,C級以上的客戶才有資質去,結束後會有人給你介紹專員,你指定段洋的工號就行了,七零五四八二,別的我不知道,至少這樣能讓你和他取得聯繫。”
“我以客戶的身份打電話給他嗎?那肯定會被竊聽。”
“不會竊聽,但會錄音,那裏每天會產生上千條錄音,除了問題訂單,根本不可能一條條審核過去。”
“那我怎麼去試吃會?”
“我家裏有名牌,就在床底下,那些是意外取消行程的客戶,你可以去拿個女名,到時候刷卡進場就行。”
“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你知道的,他們有通天本領,壓根不怕那些事暴露,我不是在威脅你,如果你想保住性命,現在退場還來得及。”
“你說反了,應該是我威脅你才對,你的辦法最好能我活著回來,否則等你屍體腐爛了,也沒人能發現你在這裏。”
走出房間後,姚潔給門重新上鎖。這是個坐落於半山腰的廢棄供電站,雨後的土腥撲面而來,她繞到後面,將鑰匙偷偷放到窗戶上,心想要是這個傻冒運氣足夠好,大抵能在餓死前發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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