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之地 - 蜂巢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謾罵及拍桌子的聲音。

「你在跟我開什麼玩笑！」一名年輕女子一隻腳踩在櫃檯上。

「請把腳放下去。」櫃台後方看起來像是公務員的男子淡然的看著她。

「你這不是歧視嗎？我們為什麼不能上去？」女子憤怒道。

「依照初級接觸規定第九條，創生人與其所生育的後代，不得進入上層世界。」公務員像是一台機器一樣複誦著法條。

「碰！」女子又拍了一次桌子，「你們這樣不講理，大家不如都去蜂巢偷渡就好了。」

「請注意您的言詞，蜂巢是政府立案查緝的非法組織，如果你與蜂巢有關聯，將面臨至少100年的徒刑。」男子語帶恐嚇。

「你……」女子的臉頰氣得漲紅。

「請吧，下一位。」

我轉向方才門口接待的服務員。

「我們要回到上層世界，請問我該在哪裡排隊？」我指著前方好幾條通道。

「每個通道都可以的，今天人流比較多，要麻煩您耐心等候。」

我刻意挑了一列人龍最長的隊伍，一邊排隊一邊偷偷觀察入出境的流程。

「小八，剛剛那是怎麼回事？」我好奇道，「什麼是蜂巢？」

「噓！」小八壓低聲音，「蜂巢是幫人非法偷渡的組織，自從初級接觸規定公布施行後，創生人跟混血的新生人一律只能待在下層，如果想去上層世界，只能靠偷渡的方式。」

我四處張望，看到從上層入境下層世界的原生人，似乎也需要進行一定的審查。

「先生，您暫時不能到下層旅遊或探親。」

「怎麼會？我是原生人，你有沒有搞錯？」

「您的人種信息已經超過三年沒更新了，麻煩您到旁邊的櫃檯辦理。」

我拉著小八向後走。

「我覺得我們這樣行不通。」我擔心道。

「為什麼？」

我們進入電梯回到一樓。

「你想想，我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要是貿然過去，他們掃描一下就會發現我是個幽靈人口。」

「那我們怎麼辦？」

「找蜂巢。」我附耳道。

「噓！」小八慌張的左顧右盼，「不行啦，這個不能開玩笑，這是違法的事情。」

一個影子掠過我身邊，我餘光瞥見是剛才那名在櫃檯吵架的女子。

「等一下！」我跟上她。「妳知道蜂巢在哪？」

「別逗我了，誰會知道那種東西，」她敷衍地打個哈哈，「隨便嚇嚇那些木頭人而已，話說我認識你嗎？」

「那妳要怎麼去上層？妳認識蜂巢的人嗎？」

她停下腳步不耐道，「你誰啊，煩不煩！」

「好了啦，沒事沒事，」小八跟了過來，「不好意思，我們馬上離開。」

「不行！」我著急道。好在市政大廳一樓跟菜市場一樣吵雜，我的聲音沒有吸引太多的注意。「我也想去上層。出了這裡，我們講什麼都會被艾卡聽到，妳至少告訴我怎麼去蜂巢？」

女子噗哧一笑，「艾卡？她比這裡的守律者可愛多了，有什麼話我寧願給她聽到，也不要在這裡講。」

我聽她似乎話中有話，「妳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很高興認識你，再見！」

她湊上前與我擁抱，在我耳邊用比蚊子還小的聲音說，「午夜，沸騰山。」

我跟小八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出市政大廳。

「小莫先生，你要不要去吃點東西？」小八提議。

被他這樣一說，我忽然開始覺得肚子餓了。我在心裡算了算時間，我大概在下午抵達這個時空，在接近傍晚時走到喪葬中心，晚餐時段回到小八家裡，過不久即來到市政大廳，現在大概是晚上八九點，正是宵夜時間。

「好吧，」我摸了摸肚子，「我們先去吃飯好了。」

「交給我，這附近是市中心，吃的東西可多了，我帶您去這裡最有名的餐廳：極樂館。」小八開心道。

極樂館是原生人投資經營的餐廳，專門供應餐飲給來下層世界旅遊的原生人，在市中心算是數一數二的原生人聚會場所，我看著眼前滿桌的好酒好菜，暗自慶幸在這裡能夠交到小八這樣一個給力的朋友。

麻辣鴨血、紅燒蹄膀、綜合魚生、脆皮烤鴨、炭烤牛排，他大概把每道菜都點了一份，飢腸轆轆的我來者不拒，通通都給收進我的五臟廟。

飽餐一頓後，我啜飲著熱茶，看了看時間。

「沸騰山在哪？」我問小八。

「噢，就在郊外，差不多在喪葬中心東北方再過去。」

「這裡過去要多久？」

「我想想，」小八掐指算了算，「不遠，但是一旦超過艾卡的控制範圍，就得用走的。」他頓了頓，「你問這幹嘛？」

我把剛剛那女子叫我午夜時到沸騰山的事情告訴他。

「午夜！」小八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引得鄰桌側目。「千萬不可以，」他連忙坐下，「絕對不能在晚上出城。」

「為什麼？」我疑惑道，「在喪葬中心時，你也是趕著晚上之前回來。」

「這是當然的，因為下層世界沒有月亮，一到晚上，就會漆黑一片，只剩下一點點星光，要是剛好遇到天氣不好的時候，那就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了。」

「這怎麼會是問題，難道這裡沒有攜帶式照明設備嗎？」

「有是有，但是也要艾卡提供，沸騰山太遠了，不在艾卡的服務範圍，我們是不可能在晚上過去的。」他斬釘截鐵的告訴我。

我忽然覺得這個時代說方便是方便，但一切大小事全部掌握在人工智能手中，似乎也有其麻煩的地方。

「這樣，」我將臉往前靠近，「你帶我到郊區的邊界，理論上我只要一直向著沸騰山走，就可以了對吧？」

「你……」小八猶豫道，「你真的相信她？」

我聳聳肩。「我沒別的辦法，總得試試看。」

「就算她是可信的，也真的帶你找到了蜂巢，但這可是違法行為，我們一旦被抓到就完蛋了。」小八越說越小聲。

「所以說，是我要去，不是我們。」我拍拍他的肩膀。

「但是……」

「你放心，整件事情本來就是因我而起，我不會讓你冒險，更何況你還有那麼可愛的老婆小孩。你就帶我到邊界去，告訴我沸騰山的方位，剩下我會想辦法。」

「可是……」

他還想勸我，但被我起身給打斷。

「我會讓自己平安回來。」我低頭道。

「好吧，」小八似乎感到很失落，「我只是希望我可以勇敢一點，但我卻做不到。」

小八帶我搭乘艾卡的瞬移車輛來到城市邊際，再用那顆便攜式材料球形塑的波浪滑板載我前往近郊，我遠遠可以看到喪葬中心那棟羅馬競技場式的建築，我們則駛向它的東北方，隨著我們漸漸遠離市區，路上也越發昏暗，直到我們靠近邊界時，除了天空中的微弱星光外，唯一的光源只剩下腳底載著我們前進的白色材料。

「前面是危險區域，請停止前進。」艾卡話音剛落，腳下的波浪便開始慢慢崩解，恢復成一顆純白的材料球。

「看來我最多只能帶你到這裡了。」小八撿起材料球。

「已經很夠了。」我看著路旁的純白色界標，上面寫著：525.75，我不知道這個時空的度量單位，但是我猜想應該是指這裡與城市的距離。

「小莫先生，如果有任何問題，您一定要馬上掉頭回來。」

「知道了，快回去吧！」我催促道。

小八依依不捨地看著我。

「那我走了……」

「去吧！」

我看著小八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然後轉過頭，面對前方一望無際的黑暗。

在沙漠中，迷航的旅人常常會發現，明明自己一直是向著前方行進，然而自以為走的直線，實際上卻是不停地在打圈，為此人類發明了許多定向工具，羅盤、指南針、GPS，以幫助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但如今，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我得要回歸最古老的方法。

我鎖定正前方天空中最明亮個三顆星，想像他們形成一個三角形，利用想像中的三角形尖端當成箭頭來指路。

真的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我深吸一口氣，步入黑暗中。

郊外的空氣很清新，事實上來到這裡之後，我總覺得這個時空的空氣似乎讓人特別舒服，遠離城市後，這種感覺越發明顯，隨著每一次的呼吸，我都變得更有活力，又跟稍早的感覺一樣，我走著走著就跑動了起來，然後越跑越快，彷彿有用不完的體力。我抬頭看看星空箭頭所指的方向，現在我已經可以隱約看清楚沸騰山的輪廓了，按照我現在的速度，大概再十分鐘就可以抵達山腳。

我忙著抬頭觀看星空跟遠山，一直沒怎麼注意路面，忽然前腳一空，這才驚覺我正奔向一條裂谷，但由於速度太快，我根本來不及剎車，眼看就要墜入無盡的深淵。

一隻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衣服。

我右腳懸在半空中，一半的重心往前傾，不由得叫出聲來。

「啊～」

「別叫啦，我已經拉住你了不是嗎？」

我喘著大氣，緩緩回過頭，正是那名約我來此的女子。

「是妳！」

她用力把我往後拉。

「想不到你還真的來了。」

「這是……」我看著下方這條裂谷，縱深絕對超過一百米，要是摔下去必死無疑。

「這裡是沸騰峽谷，這個環形峽谷圍繞著沸騰山，像是天然的護城河一樣，越過峽谷就是沸騰山的山腳了。」

我驚恐地趴在崖邊往下看，「這要怎麼過去？」

「沒有要過去，他們會來接我們，」她拿出一個小包裹，「先聲明，我也不確定這樣有沒有用，這是我幾年前偶然從朋友那邊拿到的，聽說蜂巢組織的成員都用這個來當信號。」

我見她把包裹放在地上，然後取出一個像是點火裝置的東西，將包裹點燃。

「嘶～～」包裹似乎有引信，「碰！」

隨著一陣爆破聲，我見到一陣亮光劃破天際，然後炸開成絢麗的花火，在這個黯淡無光的夜晚，顯得格外醒目。

這是煙火！

「遠古科技萬歲。」女子笑道。

「這不是煙火嗎？」我訝異道。

「我也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麼，但是聽說是一個很古老的文明遺留下來的，在沸騰山裡面還有更多咧，據說以前沸騰山常常爆出這樣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山裡面在噴發什麼，所以才被稱為沸騰山。」

我傻傻地看著漫天的煙火，忽然感到一陣鼻酸，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一個陌生的時空，看到熟悉的東西，特別讓人感動。

「對了，我叫伊莉娜。」女子伸出手。

「我叫小莫。」我伸手跟她握了握，稍早時沒注意，但如今我發現她的手是有溫度的。

「妳不是創生人？」我問。

「嗯，但我媽是，」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爸爸是原生人，所以我們這些混血的新生人會繼承兩者部分的特徵，我們體表運作跟原生人一樣，體內運作則跟創生人一樣，所以我們既吃食物也吃能源。」

「聽起來挺方便的。」我不置可否道。

「又有什麼用呢？現在的政府，把我們跟創生人都壓在下層世界，除非找人偷渡，否則根本回不了家。」她無奈道。

「所以妳也是第一次偷渡？」

「嗯，爸爸總說，讓我跟我媽在這裡好好生活，他會來看我們，他也從不食言，一直都在固定的時間下來，所以我也沒有偷渡的必要。」她嘆了口氣，「直到兩個月前開始，他不再出現，我擔心他出了什麼意外，所以覺得有必要上去看一下。」

「你呢？」她抬起頭，「你是原生人，又是為了什麼需要偷渡？你被通緝了？」

「不是，我……」

我正要解釋，卻忽然看到兩個光點從空中快速滑過，起初我以為是流星，直到光點靠近我們，我才看清楚是兩個碟狀的飛行器。

兩台飛碟在我們頭頂上空盤旋，圍繞著飛碟外側的，是藍色與綠色的燈光，底部艙門打開後，燈光開始交替閃爍，真的就跟電影裡的幽浮一樣，要不是我處在這個時空，我還以為是哪個傢伙拿電影道具來惡作劇。

「發信號的是你們？」艙門內傳出一個女性的廣播聲音。

「是的。」伊莉娜大聲道，「請帶我們去蜂巢。」

接著是在所有幽浮電影都會看到的橋段，一陣光束灑下，包圍著我們，伴隨著嗡嗡的高頻聲，把我們吸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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