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氾濫》 - Ch19. 承諾與選擇

聽見動靜，牠轉身正好看見澤生微笑拍了拍那棵百年古木的樹幹，古木予以回應，輕柔地生了片嫩綠新葉，飄落在他手上。

「覺得好些了嗎？」山靈淡淡問道，依然以雄鹿的模樣現身在澤生面前。

「是，已經好多了，謝謝您。」換了身衣裳的澤生苦笑說著，眼神不免看向樹下隆起的土丘，「那些沾到血與土的衣服，我再——」

「那些衣服上染滿的血，原也是牠們的。」雄鹿抬起蹄子，緩步至他身旁，曲起蹄腿坐到墳塚旁，「因此我已將它們都埋入塵土，與牠們一同。」

「……好的。」澤生斂眸，也在古木的枝幹旁坐下。

古木枝葉晃了晃，替他們造了個林蔭遮蔽。幾隻幼雛圍了過來，牠們已失去父母，只能蜷在一起發抖，有些身上覆有泛著殷紅的碎布，是澤生撕下自己衣物簡易包紮的結果。

「你害怕嗎？」牠不確定自己是否有洩露出複雜的神色，卻仍下意識問出了反映內心的問題，畢竟本質說穿了也不過同是精怪一類的山靈知曉原因。

但那樣的反應對於一個年輕的人類而言，卻到底是太成熟冷靜。

或著說，那看來像是承受死亡與離別的方式過於習慣。

澤生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雙肩隨之垂了下來。

「若您是問方才的事，我的確……感到害怕，但並不是由於見到動物們的樣子。」澤生看了看一旁的墳塚，「您那幾本書裡曾提及處理外傷的方法，多少會繪製對應的圖片，過去在村子裡，我偶爾也見過一些比較嚴重的狀況。」

「剛才的程度，應該遠超過你過往所學習或見識到的。」雄鹿翠綠色的眼珠黯淡下去，雖然輕描淡寫地帶過，可那屍骨的模樣，連牠看了都感到十分不適。

「所以……我後來才吐了嘛。」澤生搔搔後頸，臉上滿是歉意與尷尬，「實在很抱歉。」

「說這些不是為了指責你，老實說，你能忍耐到一切結束，其實讓我很訝異。」雄鹿在面前化出一片澤生雙掌大的綠葉，上頭放著幾片山楂餅，「吃吧，這能讓你的胃再少出些酸水。」

一切結束嗎……

「謝謝您。」澤生輕巧地取起一片山渣餅放入口中，舌尖蔓延出酸酸甜甜的感受，也確實舒緩了胸口的一些憋悶。

「你處理傷口的方式很細心，牠們應該能好得很快。」

那些僥倖活下來的，或許往後都會有陰影，雄鹿想著。

可那並非這孩子的責任。

「就是有些印象，當然也是從您那幾本書裡看的。」澤生想了想，「不過我也是這幾年才看了些皮毛，也許資質駑鈍，靠自己摸索總感到有說不上的盲點……，」他頓了頓，眨著漂亮的藍瞳，試探性地說：「若能跟著前輩先賢學習，或能明白不足之處。」

山靈幾乎是無奈地蹙起眉頭，牠十分懷疑那傢伙到底教了澤生什麼，不過短短時日，牠分明記得以前偶爾從山上看的時候，那孩子不太這樣得寸進尺。

那種似曾相識的說話方式，讓牠感覺那傢伙像是無處不在。

當牠認知到這點時，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悅。

牠不喜歡自己太過在意某些事物。

這種由局外者被強迫拖下來淌渾水——至少牠該這麼認為——的過程，讓牠變得更容易煩燥及擔憂。

分明是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該扮演好讓這山、讓萬物厭惡的角色才是，拖著那副樣子想要補償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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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攸，抱歉，這些我都會連本帶利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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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到底憑什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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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您還好嗎？」澤生見牠沉默，怕是自己玩笑太過，小心翼翼問著。

牠自然不是對這孩子生氣。

三年五載，這山林間的事、災禍及災禍之後的事，這孩子有很多能學，可牠著實不想如那傢伙的願。

雄鹿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道：「……那些書並非出自我手。」

「我想也是。」澤生苦笑，並不意外得到這個答案。他閉目淺淺吐息，「不過……在您這座山裡完成，應是事實吧？有山林的氣息。」

「你想問的那些事情，可以自己問他。」牠頓了頓，這孩子有他的影子，卻又不全然是，「他既然跟你說過會回來，便會來的。」

「是，我都忘了，牠還欠您東西。」澤生看著前方潺潺的溪流，淺笑著回應，「這幾日相處下來，我能感覺到，山神大人雖然看起來有點嚴肅，但確實很溫柔呢。」

「不，我或許比你所想還要……疏離與冷漠。」

藺攸淡漠地看著那雙澄澈的、如湛藍海水般，卻悲傷而疑惑的眸子。

「我想我多少能夠理解的，這座山存在此處偌久，當然，比這個村子存在的時間還要長遠許多。」澤生調整了自己原本曲膝的坐姿，改為盤腿而坐，遙望天際，「山神大人想必歷經許多的生死，也看盡了無常吧。」

原本因他梳洗而呈現鮮紅的小溪，隨著水流慢慢被稀釋、回歸到清澈的模樣，水量也從豐沛的溪泉降為涓涓細流，深淺的石子又浮出水面。

春去秋來、山林與四季遞嬗，人世的悲歡離合只如白駒過隙。

「這是你害怕的原因嗎？」牠說，「因你身處其中。」

「植物被蟲啃蝕，蟲被鳥所食，鳥被獸食，獸又被人所獵捕，而萬物死後皆回歸塵土，這本是環環相扣，過程雖有難受，卻又應當的天理循環。若無執著，便能坦然。」澤生觸摸著自己親手掩埋的墳塚，「先前有人問過我相同的話，那時我也面對著死亡，不過當時是出於我自己的選擇。」

「那時與現在的你，答案有所不同。」

弦外之音似是警鐘，提醒著向來想說服自己的山靈，那份抽離局外的超脫，興許只能說是某種傲慢。

「山神大人果然洞悉得很透徹。」澤生苦笑答道，「這讓我過去的不在乎、現在的憂傷，看來都太過偽善。」

「……山河地貌，縱使屹立千萬年，也並非一成不變。雲雨風土、生靈植披、天時動盪或休生養息皆有影響，何況你人類不過百年歲月。」

「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澤生斂眸笑道，「雖說這世上誰都有失去的時候，我已失去雙親，但我仍難以真正去習慣離別、仍會害怕下一個成為這副模樣的，是我不能接受的對象……，而自己總是只能對這一切無能為力。」

「自我有意識以來，約莫數百光陰。」山靈看向隆起的小土丘，沉吟片刻：「比起害怕，我更傾向坦然接受。生與死雖是一體兩面，卻並非直接代表了好與壞。只是……有時死亡的面貌過於直接，偶爾的確會感到無力。」

牠話說得淺淡，不確定是否該語帶保留。

「是因為主宰的那一方過於強大，如同時間、上蒼那樣，難以直面或反駁，所以只能尋找接受而非抵抗的方式嗎？」澤生抿了抿唇，又道，「您雖然說那是動物造成的傷口，但那看來不像嚙咬或抓傷之類，那太過……殘忍。」

山靈轉頭望向他。

……抵抗嗎？

即使滿手都是血、甚至有些輕顫，這孩子仍堅持將那幾隻被開腸剖肚的獸類收埋，無論是狐、兔、鳥或鹿，他忍耐著有些想作嘔的生理反射，觸碰那些屍骨時，動作依然輕柔溫和。

當山靈感受到那份不對勁時，濃烈的血腥味已經在山腳下漫開，牠腹側已經結痂的傷口泛起一陣不適。

牠與牠們曾經反抗過的，只是那後果幾乎無法承受。

牠收斂心神，讓澤生往更深處的山裡去，接著獨自下山，忍著承受那上頭殘餘的詛咒，將灑落四周的臟器與斷肢勉強依牠們原貌收攏成同一堆帶回，讓牠們別這樣曝屍荒野。

那個人終究依白蛇所言而來。

牠不曉得天真的是還想掙扎但機會渺茫的他們，還是認為選擇接受就能安身立命，但仍心有不甘及恐懼的牠們。

牠的確看得透徹，才如此不願接受自己的可悲。

就像牠那時所言，牠過去、現在、未來，都只會是個山靈。

牠如何擔待神的名義？

那力量雖非蒼天，可對牠們而言幾乎無異，也終究是避無可避的局面吧。

牠不曉得那個人對澤生身上的隱身咒察覺多少，連牠自己都是在澤生腕上的妖紋浮現時才知道……，只是那上面怎麼會有細碎的元神粉末？

山靈未曾忘記先前白蛇的到來，面對已然死去多時的亡者，他所做的決定。

他某種程度上坦然接受，而牠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阻止不是嗎？

那為何讓牠感到憤怒？

雄鹿輕輕起身，振了振身子。

「他不自量力想要抵擋的，是確實制約著他與我的存在。」牠嚴肅說著，「你看見了，這份警告清楚明瞭。」

「所以在知道他如何救我，還有過去他所遭受的對待後，我仍然只能等待嗎？」澤生對著山靈的背影問道，「等待他把僅存的元神在折磨中消耗殆盡？」

「順應也好、反抗也罷，你不需刻意追逐那些豁然。你的改變……也許對身為人類而言，更為適合。」牠說，「我會尊重你的選擇，只是我也有我的立場。」

「您也認為，那一切都是他的錯嗎？」澤生淒然一笑。

「我不曉得你拼湊出多少，但我與他之間，也並未到無話不談的熟識程度。」牠轉過身去，望進澤生的眼中，「而你並沒有問出最在意的事，若你心中真有怨懟。」

山靈暗自嘆了口氣。元神。牠不認為這是那傢伙會說出口的細節。

至少在澤生無意殺他之前。

白蛇，這孩子比你所想還要聰明啊。

「您如果願意說，早就會鬆口了。」澤生斂眸低語，「況且這一切，我的確想聽他自己解釋。」

「我想他已試圖在有限的情況下，周全一個最好的結果。」山靈別過頭去，對於自己竟然替他說話再次感到不悅。

「是對誰而言？」澤生苦笑道，目光落在被遺忘的通行令上，原本空無一物的竹枝上，如今竟已在節間發了小芽。

「在他繞了這麼大一圈、做了這些之後，現在難道要說是為了我嗎？」

他只會再次失去依靠、再次一無所有，再次剩下他一個人。

「或許……，也包含沒有勇氣抵抗的我們。」牠說。

「身為『鎮壓』他的地脈來源，您已承受太多。我剛才……多有冒犯，還請您原諒。」面對雄鹿的凝望，澤生只是擺弄著身為通行令的竹枝，像做出了決定，「這幾日的山林，也已告訴我答案。」

「不，這只是……，我們都做了選擇。」

這到底是這孩子的變化太大，還是……只不過是過去沒有人讓他能表現出這樣的一面？

沉默的山靈若有所思，不論是推敲記憶、拼湊線索或是詢問求證而來，澤生所知的那些，以及他與山林間的共感，似乎都超過牠原本所想。

「我記得以前，您總是讓我走著走著就下山了。」澤生垂眸笑道，「可現在這個樣子，您想必不會讓我離開對吧？」

「希望你能明白，若真必須做出決斷，我會優先保下這座山與你。」山靈望向遠方，自那日以來便未散的陰雲，逐漸往他們的方向聚攏。

「這是……我承諾過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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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傾盆而落時，那個打著薄薄紙傘的男子立在村口，身上滴雨未沾。

他的側臉掩藏在傘面的陰影裡，左眼下方的深紅色火紋如一對糾纏的蛇，熒熒透著暗潮似的光。

「該說你是退步還是進步了呢？我是如此期待你的變化，可不要讓我失望啊，親愛的小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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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遠獨自佇立在池邊，持傘靜靜凝望著因雨而起著波瀾的池水。

倒映在池水裡的輪廓模糊不清，他看著自己被豆大雨珠反覆打碎的倒影，不由自主將手擱上脖頸觸摸，仍能感覺到那股清晰的粗糙感。

那像是條麻繩纏繞在脖子上，可他曉得，這是看不見的。

那道士告訴過他如何觀察蛇妖的心臟以判斷牠何時蛻皮，也指點過後續如何用留下的陣法困住妖怪，更說明了如何透過那六角形的黃符控制大蛇。

他知道這多少於己有損，也只能使用那麼一次，可那妖怪的蛇蛻製成的各式物品，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寶貝。

他想，與其就這麼窮活下去，痛快地享受過還是更吸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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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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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遠尤為謹記著錦囊中的這句話，那次的事沒多久，他便以此為由取消輪班看守蛇妖的工作，並與幾個村民弄瞎牠的眼睛以防萬一。如今想來還是有點太衝動，都怪他當時還在氣頭上，否則那對眼睛也是美麗的寶石啊。

蛇妖受限於道士設下的陣法，無法靠近這附近，也脫離不了那個海岸。

不過連龍困淺灘都有風險，何況是區區被鎮壓的海蛇？反覆剜心還離水太久的話，怕是真的要死。於是為了這棵搖錢樹，方清遠也費了點工夫讓人挖池引水，依著道士的方法養著那妖心與遠處的本體，他不認為自己是全然沒付出過努力，就坐享其成的。

但這也給了他理由編出祭品的說詞，處理一些村人的問題，以及避免過多的外來勢力。代價總是有受惠的人一起分擔，如此行之有年，他也並無食不下嚥或夜有難寢。

說來他也從沒夢見過江坤海來與自己索命。

他原本以為會有的，這沒什麼，他能殺這外地人一次，就能殺他第二次。

從那事之後，繩纏脖頸的情況才偶爾出現，但那麻繩也只是略略圍在上頭，也沒有什麼束緊的感受，要說是留著個麻繩感讓他心生愧疚？那是更不可能了。方清遠還比較相信，那是使用了黃符控制蛇妖的後遺症。

那外地人表面溫和，可卻不斷蠶食鯨吞著他辛苦建立起的一切地位跟聲名，連女兒都讓他蠱惑了去。

他才是那個所有人該仰望的存在，憑什麼一樣是對付妖怪，他便有那些什麼憐憫的心態？方清遠冷笑了聲。

——讓他剜心正好，故作清高的偽善者。

只是那外地人的孩子留著終究後患，他現在不懷疑，不代表以後不懷疑。

澤生原本就因為外貌不同，性格也不外放，因此不算是太受歡迎的孩子。孤立不算難事，適當的暖意也不是難事。一推一拉，成效如他預期。

聽說澤生自願成為祭品時，他幾乎快壓不住自己的笑容。德嬸家那孩子今年不死，明年也是要輪到的，沒想到還能提早給他帶來這個好處。

等他將那些有微詞的人都處理掉，再來準備套新說詞去買外地的「祭品」，他現在已經有點本錢再去謀劃了。

他放下觸摸脖頸的手，改為將手負在身後。

腳步聲由遠而近。

「這次也賣了好價格吧。」他說。

「應該是呢，我看交換回來的財寶可是成箱成箱的堆。」對方答道。

迥異於李添順的聲音讓方清遠微微一愣，他轉頭去看，便見著那名自雨中執傘、帶著笑意緩步而來的那個男人。

他沒想過會再見到這個人。

「道長……，好久不見。」方清遠尚未從措手不及中反應過來，只勉強硬擠出幾個字，扯扯嘴角，像是被逮個正著的鼠輩，「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村長真是愛說笑，現在的話，自然是暴雨狂風囉？」他抬手指指上天，輕鬆地答道，「雨天在外奔波，總是特別容易遇上危險，還是謹慎點好。」

方清遠看著那道士身上道袍，不發一語。

「哎，看看我，也真是太匆忙了。」那個男人稍稍低頭，看向自己噴濺著大片血跡的衣著，笑意更甚。

「沒事沒事，這些都只是畜生的血。」他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樣擺了擺手，淺笑道，「有時候牠們不太聽話，總要管教一下。」

「道長這邊請，您可在客房暫時休憩一會兒，我這就、這就讓添順給您找套舒適的衣裳。」方清遠答道，意圖拖延。無論這人想做什麼，他都不覺得自己單獨與這人共處是明智之舉。

「但他現在恐怕不太方便呢。」他彎著的眉眼如許，笑瞇瞇地說道。

「他……」方清遠不自覺退了兩步，艱難地吐不出完整語句。

脖頸上的麻繩似乎纏繞上來，像是條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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