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大雨又急又重地沖刷著泥濘滿布的帕菲特街,覆蓋住沉鬱街道上混合著稻草、馬糞與飼料的難聞氣味。馬歇埋首在書桌前,樓下的廚房不時傳來家具被拖動的沉重悶響與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干擾著科學家的思緒。馬歇家的女僕凱特稍早向他提出了一項不可理喻的要求,正在廚房內展開她滿懷抱負的計畫。
凱特是由弗羅娜介紹給馬歇的女僕,年滿十四歲的她急於累積工作經驗,但少有家庭願意雇用沒有經驗的年輕少女,加上凱特率直的性格跟理想僕役的謙虛特質有所牴觸,她的求職之路並不順利。弗羅娜與凱特的母親謝爾曼太太是老交情,她知道凱特是個工作認真的優秀助手,便將少女推薦給她性格乖僻的弟弟,整頓那幢疏於打理的凌亂租屋。原先馬歇並不想打亂他平靜的獨居生活,但弗羅娜再三跟弟弟保證他不需提供食宿,早上凱特會搭著鄰居的貨運馬車來到馬歇家,負責打掃、送洗等基本家務工作,傍晚便會離開,馬歇才勉強答應雇用凱特。對凱特來說能利用下午的時間找尋兼差機會,晚上還能回家幫忙打理家裡經營的旅館,也是相當理想的工作條件,就這樣在帕菲特街的雪萊先生家裡待了下來。
或許是大雨打消了少女去市場找兼差的興致,又或是沉悶的下午刺激了年輕心靈的突發奇想,凱特突然跟馬歇要求使用廚房──雖然這不是她的份內工作,但她想試著替馬歇準備餐食。在女孩的美麗幻想中,說不定她在料理上有令人驚異的天分,只要經過適當的練習,就能成為替皇宮貴族準備御膳的大廚。畢竟無論再怎麼努力累積經驗,作為女僕的薪俸依舊少得可憐,如果能成為有名望的廚師,薪水待遇將能大幅提高。對於自家女僕癡心的荒謬願景馬歇自然大力反對,他可沒有多餘的錢供凱特購買食材與薪火,但固執的少女沒那麼容易放棄腦中勾勒的美好圖像,凱特聲稱透過在市場兼差的好處,她可以自行準備食材。她提著貝里太太給她的半條鯡魚,以及米奇尼先生送她的乾掉的洋蔥與發黃的甘藍菜,自顧自地在棄用已久的廚房忙碌起來,迫不及待地著手她的廚藝培訓計畫。
馬歇放棄與精力充沛的少女繼續爭論,只要不會影響他的開銷,他便沒興趣介入自家女僕野心勃勃的行動。此時馬歇沒有心情關心凱特是否會把廚房炸出一個坑,他還有令人鬱悶的繁瑣工作需要處理。科學家眼前的任務絕不比年輕女僕的遠大抱負更振奮人心,他前些日子拜訪了沃特斯家以前的財務代理人,請對方估算他成長階段在沃特斯家的開銷,得到的結果對他的存款相當不樂觀。為了籌到足夠的金錢償還舅舅支付的養育費,馬歇跑了好幾間學院與研究室,都沒能找到任何一個容得下他的職位,倒是在一位路過辦事員的憐憫下,被介紹了一份與他平時的研究領域毫無關聯的兼差:隔壁的生物學研究室裡進行著針對鳥類行為學的深刻探討,意圖研究鸚鵡的飲食內容與叫聲之間的關聯。可惜在這些兇猛熱帶鳥類以尖嘴與利爪的威嚇下,好幾個稚嫩的年輕助理紛紛逃離研究室,留下了一堆雜亂無章的觀察資料。離開的研究助理並沒有統一的紀錄格式,每份筆記的編排方式與紀錄項目都有差異,而馬歇收到的任務就是將這些混亂的資料進行歸類整理、統計並表格化。
這份資料整理工作雖然不需要特別的技巧,過程卻叫人煩悶又沮喪,馬歇甚至不能分辨「嘎唧」與「叭唧」是否該歸在同一種叫聲分類,恨不得直接把成堆荒唐的鳥類觀察紀錄扔到火爐裡。可是對於急需以財力證明自我的青年來說,他並沒有選擇權,只能認分地回到尖銳撩亂的鳥叫聲中踽踽獨行。
銅製門環在大門上的響亮敲擊聲把馬歇從令人麻木的整理工作拉回現實,他一時無法分辨那隱藏在鳥鳴聲之後的金屬回音來自腦內還是窗外。樓下傳來穿越玄關的急促腳步聲,接著大門打開,厚重的落雨聲中隱約能辨別有兩個人正在門口交談。馬歇猛地想起今天是跟惡魔約好的研究日,他刻意將碰面時間定在凱特返家的傍晚以後,避免惡魔在一般民眾面前現身,這個計畫起初都很順利,不料這天卻被凱特的一時興起所打亂。
馬歇在原地待愣了幾秒才終於回過神,他懷著不安的心情步下樓,看到的是凱特向菲德裡科勸說的滑稽景象。菲德里柯握著手杖的雙手擺在身後,上身稍稍前傾,禮貌地聽著嬌小女僕的大放厥詞。凱特似乎把惡魔誤認成了推銷員,正嘗試讓對方打消念頭,表明自家主人不可能接受任何商業推銷。馬歇十分確定他聽到了吝嗇、頑固一類有損他名譽的評論,但科學家沒時間顧及女僕對他的指控,只想盡快讓少女遠離危險的惡魔。
「凱特,你煎的鯡魚都要燒起來了,別扔著爐火不管就隨意離開。」
「我是用煮的,不是用煎的,不可能這麼快燒起來啦!」少女不悅地咕噥。「我只是要請這位來推銷的先生離開,這類推辭技巧也是僕役的基本技能,我做得來的。」
「他不是什麼推銷員,這個人是我請來的。剩下的交給我,你先回廚房。」馬歇嚴厲的語調隱含一絲隱而未現的急迫,他指著走廊盡頭的窄門,嚴正要求女僕離開門廊。
意識到自己對客人極為失禮的誤判,凱特氣餒地低下頭,對著菲德里柯深深一鞠躬後便快步走開。不過馬歇讓她回廚房的指令聽在少女耳裡,似乎是對她成為廚師野心的默認,女僕離開的步伐聲聽來輕快而積極。
一回到書房,馬歇便開始了對惡魔的質問。
「你為什麼一定要走正門進來?」雖說如果惡魔可以維持基本的人類禮節,顯然對馬歇有更多好處,但菲德里柯毫無預警地在凱特面前出現,還是讓他忍不住抱怨起來。「惡魔不是有能力直接從火焰裡現身嗎?就像召喚儀式時那樣。」
「就算是惡魔也有禮節與度數,雪萊先生。」菲德里柯的語氣明朗而平靜,並未顯露被冒犯的不悅。「我們必須在有人允許的情況下才可以進入私人住宅。召喚儀式就是一種主動的邀請,因此我能自召喚圈內現身。」
「只要有允許就可以進入住家,但不見得需要從大門進來吧?不然下回還是約在後院,這樣總比大辣辣在街上敲門來得不引人注目。如果讓人發現我在做惡魔研究,就算房東不把我趕出去,鄰居也八成會想辦法把這棟房子燒掉。」
「需要從同一個地方進出,這是另一個規範,」菲德里柯耐心地跟科學家解釋。「假如我從後門進入,就必須從同扇門出去。一旦女僕從大門送客的時候發現我無法踏出家門,不就更難以解釋?從常用的入口進出,反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作法。」
菲德里柯的說法令馬歇啞口無言,先前的緊張感冷卻下來後,馬歇意識到讓惡魔出現在他人面前似乎沒有想像中的危險,從凱特對菲德里柯的反應來看,她僅僅把惡魔當普通人對待,對他的身分沒有絲毫懷疑。反倒是馬歇在菲德里柯拜訪時總感到坐立難安,他一直認為這是人類面對惡魔時自然產生的不適感受。菲德里柯落落大方的親暱舉止,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眼睛,以及在揭露黑暗的本質與殘忍的秘密前,便在無傷大雅的閒散語氣中打住的銳利話語,無不勾起根植於人性中的猜忌與懷疑。但或許這一切都只是科學家對惡魔先入為主的觀念產生的想像,而這份想像本身就建立在錯誤的前提之上。為了讓研究有所進展,馬歇需要對前提進行重新驗證。
自從召喚出菲德里柯以來,儘管惡魔表現得相當配合,馬歇的惡魔研究還是很快地再次陷入瓶頸。馬歇首先從他擅長的化學分析來著手,他在惡魔身上做了採樣與成分分析,但是沒有找出任何尚未發現的元素或物質,得出的結果甚至稱不上稀有,中世紀煉金術師最熱衷的賢者之石也沒有跡象能從惡魔身上煉出來。至於惡魔百毒不侵的身體抑或操縱火焰的魔法,由於馬歇自己無法複製與驗證,依然沒能從中得到進一步的結論。為了突破困境他需要從全新的角度進行惡魔研究,或許該從某種他不熟悉的科學領域著手,比如說生物學,或是更精細的──行為學。
這陣落在帕菲特街上的厚重雨幕不但引發了馬歇家女僕的奇思妙想,也帶給了科學家奇怪的靈感,或許是整理資料的乏味工作讓馬歇逐漸神智不清,他開始覺得研究惡魔的行為絕對比研究鳥類消化不良導致的痛苦叫聲更加有趣。菲德里柯剛才提起的惡魔規範激起了馬歇的好奇心,他希望能多了解惡魔的行為準則,他將研究的探討目標轉向,從研究惡魔「是什麼」,轉而研究惡魔「會怎麼做」。
「關於之後的研究──」全新的研究方向令馬歇精神一振,他將桌上那疊帶著鳥糞味的飼育紀錄一把推到地上,興奮地站起身,急著告訴惡魔他的新計畫。「我想知道你平常都在做些什麼,惡魔,比如說你一般都在夜間出門或是早上?如果早晚去的地方不一樣,我也都想看看。」
「哦,當然,我很樂意,」菲德里柯被馬歇突如其來的亢奮舉動嚇了一跳,美麗的松石綠眼眸亮起一抹光芒。「河岸那邊有幾間我常光顧的酒吧,我們可以一起在荒原漫步,或是聽幾場歌劇……我還知道幾間很不錯的餐館,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
菲德里柯話語中透露的興致讓馬歇吃了一驚,那聽似一般娛樂的惡魔活動也令科學家困惑不解,他要進行的是惡魔研究,不是朋友間的廝混與狂歡,他忽然感覺有必要替自己解釋。
「我的意思是……我覺得你剛剛提到的那些惡魔禮節很有意思,」馬歇的手指在空中不明所以地比畫著,他從沒聽過自己的聲音如此陌生又詞不達意。「我想多知道那類事情。」
「我也想多了解你,」惡魔瞇起帶著笑意的雙眼,語調輕柔而曖昧。「趁著這個機會,也是你履行講述生命故事的義務的時候了,是吧,雪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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