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同分異構 - 10.生命是賦予意義的旅行

隔日一早，左嚮昭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險些被遍布客廳、躺得四仰八叉的眾人絆倒，並不想深究這群人為何好好的床不睡，硬是要把民宿住成露宿，他燒了壺開水，泡了點茶給隨後清醒的商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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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個樣子還能去遊樂園嗎？」左嚮昭捧著茶杯，坐在沙發上打量不確定是醒了還是睜著眼睡覺的老六哥，語氣略顯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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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默揚起眉，還沒答話，裹在棉被裡的鋒哥猛地詐屍，仰起上半身含糊不清地接口：「遊樂園？要出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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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被「出發」兩字制約，散落各地的成員紛紛有了反應，動作緩慢地各自挪動去盥洗更衣，十五分鐘不到，就又是挺拔不屈的八位黑衣男士，外加穿了一身麻將印花的鋒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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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著竟然還會恢復出廠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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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嚮昭喝了口茶，感覺自己看了場魔術變身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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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還是這套衣服？你們是去坐摩天輪還是去裝炸彈的，給我換掉！」商默揉著額角，甚感頭痛地把幾人又趕回房間內，她皺著眉打量滿身白發中的鋒哥，似乎在考慮要不要給出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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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早安，我這衣服不錯吧？」鋒哥朝氣十足地展示他的套裝，在商默不予置評的尷尬微笑中吹著口哨去倒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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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嚮昭幾乎是直覺性地往他背後看，果真在他那件花花麻將上衣背面看到一行氣勢磅礡的毛筆字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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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賭必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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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聽外公的賭場故事長大，實際上偶爾也會技癢小賭怡情的左嚮昭，此時有種強烈的被針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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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默收拾好行李，邊梳頭邊走出來就看見左嚮昭與老六哥席地而坐面對彼此，前者手裡拿了副撲克牌，正用十分炫技的方式重構牌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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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視了莫名其妙玩起射龍門的兩人，清洗茶杯時候背景不斷傳來左嚮昭以和平常一樣冷淡的語氣現場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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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柱，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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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的你這手是什麼做的？」老六哥看他接連幾次翻出撞柱，一張臉皺得和橘子皮似的，深感惱火地說，「操，幸好沒賭真錢，不然老子褲子都要賠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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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六哥，沒事了。」左嚮昭確認了自己的技術與運氣一如既往，他舒心地見好就收，並給老六哥斟了杯茶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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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小左老師還挺迷信的。」商默當然也看見了鋒哥背後的大字，她走到沙發坐下，調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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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確實看得清楚一點比較好。」左嚮昭往後仰，半個身體靠在商默腿邊，他抬起手，讓撲克牌如瀑布般落到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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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對她來說可能沒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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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告別了海邊營地，披著浪花走回漱風車站，在等待車開過來的時候，今天依然七彩繽紛的成員們就像路邊賣的氣球一樣，因為心情美麗而隨風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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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是小孩子的夢，卻也填補了大人希望被實現的一角，他們過了剪票口，鋒哥便對著園區地圖講解起作戰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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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設施今日施工停駛、哪個設施過了中午排隊人潮會暴增，情報一清二楚，不知不覺間八顆彩色氣球身後便聚集起了路過被吸引的民眾，甚至還有人在做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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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來過遊樂園嗎？」左嚮昭接過商默手上的棉花糖，剛才她一進園區就直奔小攤，挑走了兩支漸層得最漂亮的糖，並舉起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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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過小型的，只有旋轉木馬跟超迷你摩天輪。」商默滿意地檢視成果，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又說：「對了，我打算回去以後就開始刻供奉用的『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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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左嚮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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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頓了頓，找出已經處理過、畫有草稿的木頭照片，「材料是三年前就準備好的，只是我一直沒敢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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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前覺得自己不怕失敗，所以才能不懈努力這麼長時間，就算刻出來的試作品不如預期，她也不會放棄再次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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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商默意識到，她只是在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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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以如今北雋市裡「巷」的狀況與商家的家底而言，就算刻壞了又怎麼樣呢？他們已經有了與「巷」共存的經驗，人們也曾樂觀地認為「霧」在「惡面神」的多年壟罩之下只會越來越穩定，也許未來根本不需要鎮壓，他們也能與之和平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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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意外本就不是能被預防的，如果未來真的出了什麼事，便是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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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者是孤獨的，當工匠開始著手創作，世界裡便僅剩下眼前的木塊、手中的刻刀、還有一顆活躍而聒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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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默認為，現在她已經具備了面對自己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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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裡還是以校外教學的學生和家庭居多，左嚮昭等人的成員組成實在太過獨特，路上引來不少注目，似乎很多人誤以為他們是園區的工作人員，要進行團體表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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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A1，在吃飯前把所有會吐的設施都坐一遍，出發！」鋒哥舉起經過第一天已經有些發皺的領隊旗，引著眾人往咖啡杯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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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杯速度不是很慢嗎──」左嚮昭話剛出口，就見手動把自己旋轉成了個陀螺的遊客，一踏上平地便奔向垃圾桶，他立即收回前言，轉頭看向商默：「請務必保持安全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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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商默對於原地自轉沒有太大興趣，他們和平地趴在外圍欄杆，一起看五顏六色的成員們旋轉成半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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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大家的半規管都很強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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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轉轉，結果哪裡都沒去。」商默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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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設施總是這樣的，懷揣期待坐進座位，看著九彎十八拐的軌道不知接下來會迎來怎樣的體驗，經過一番與地心引力的較量，最後還是返回了上車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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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朋友非常討厭遊樂園就是這個原因。」左嚮昭接話，「他覺得很沒意義，還不如開車出去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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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他跑完山不回家嗎？」商默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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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終究是人所賦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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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遊樂園裡耗了一整天，忙於眼前正發生的快樂，沒有時間再去煩惱細碎的人生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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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黑車載滿期間限定的彩色身影，平安把所有人都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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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默這次依然把車停在了「荒謬」門口，明明白天室外溫度那麼高，一入了夜就吹起涼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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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有像這樣出來玩了，謝謝。」左嚮昭解開安全帶，他前幾年衰得呼吸都能嗆到，實在不適合出遠門，如今算是否極泰來了，倒有些不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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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默沒有接話，轉動鑰匙將車熄了火，隨即「喀」的一聲脆響自兩側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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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默？」左嚮昭下意識拉動門把，上了鎖的車門自然是文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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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到了謀財害命的橋段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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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種時候還說這種話有點丟臉，不過──」商默搭著方向盤，語氣輕鬆地說：「『沒有告白，就不算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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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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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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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嚮昭反射性地開了口，接著被打斷的商默一臉狐疑地瞪向他，他眼睛眨得飛快，輕拍著自己的胸口，帶著歉意說：「對不起，我有點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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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默這輩子都沒想過會有告白時被搶台詞的問題，她理了理頭髮，伸手越過左嚮昭，拉起他的安全帶重新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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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悔了，」她一氣呵成地再次轉動鑰匙、車的引擎轟隆啟動，「我他媽現在就把你載去海邊沉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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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左嚮昭哭笑不得地正要求饒，商默已經一腳踩下油門，他的後背頓時緊貼座椅，剩下的話也就被迫嚥回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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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這趟以實踐浪漫為初衷的旅途何時會抵達終點，恐怕只有「惡面神」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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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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