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好好的 - 009. 害怕不是軟弱的代名詞

過了幾日，夜晚，下起了雨，我被雨點聲拍打的吵雜吵醒。

夜半天氣涼冷，我掙扎了好些會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翻開棉被，爬起身時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走到窗邊關上窗，又快速縮回床上。

一早醒來，發現周一齊睡的特安穩。我還真有點羨慕他充耳不聞窗外滂沱大雨的能力，這樣的一個人要是有了小孩，孩子半夜哭鬧也無法將他從美夢中抽醒吧？

我輕嘆一聲，迅速換上衣服便出門前往醫院。

到了辦公室門外，我的手剛搭上門把，就聽見麻醉科辦公室內的另外兩位同事呼聲穿過整條走廊，響徹在寂靜的醫院中。

我清了清嗓子，緩緩推開門，視線掃過兩張熟悉的臉孔。他們看到我進來時，話題戛然而止。

「早。」我淡淡一笑，走到座位旁，將濕漉漉的雨傘掛在一旁，脫下外套，淡然道：「你們繼續。」

話音剛落，本來還有點冷的氣氛瞬時沸騰起來，吳愛娟拉著我參與話題。

「欸欸欸！妳知道這次尾牙的地點已經票選出來了嗎？」

「是嗎？」我點了點頭莞爾，點開重要信件夾中一封早上七點二十八分的最新郵件，讀完後忍不住蹙眉。

我旋即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翻出一個月前的排程，而後走回桌前拿起有線電話撥出15。電話很快就通，但我卻突然停了一下，因為我餘光瞥見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串熟悉的數字。

我猶豫要不要接起時，耳邊傳來護理長的聲音：「喂？焦醫師？」

「幫我把昨晚急診病人的報告拿來，我剛才看信箱裡有一封林醫師寄給我的信。他說早上八點十分有一位四十三歲的方先生要開刀，聽說是早上六點零五分出車禍，換班前的住院醫師已經大略處理了，但當下初步檢查都沒問題，可一個小時後卻說腹部劇痛，經過重新檢查發現，內臟有破裂現象，現在要緊急調血庫，麻煩妳幫我請人準備，我現在去幫林醫師！」

語畢，我不給對方拒絕的機會，拿著防護用具奔出辦公室。

離開前，我好像聽到吳愛娟喊我的聲音，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這就是醫院的工作。

面對生命，每一刻都是緊迫，每一刻的耽誤都有可能致命。

來到手術室的門外，我見林溫樊已經準備就緒，他看到我的當下，點了點頭。

「看到信了？」他問，語氣沉穩。

「嗯，你是請助理幫忙發郵件的對嗎？」我迅速換上手術室服裝，戴上口罩和手套，整個過程已經是下意識的動作。

「護理長在調血庫了。」我補充。

「情況不樂觀，我剛才試圖止血了，也不知道為何病人會突然爆血這麼嚴重，必須儘快處理。」林溫樊簡單的說了下情況。

我花了些時間看病人本資料，確認無誤後將備好的麻醉針，調整劑量後施打進病人體內。

麻醉劑逐漸發揮作用，病人的呼吸變得平穩，我的心也安定了些。

手術開始後，時間在無形中飛逝。

刀片劃過皮膚，肌肉和組織的分離，這些都早已刻在腦中，但在每一次看林溫樊操作，還是會不自覺的感覺到緊張和壓力。

這場刀總共花了四個半小時，出手術室時，我已經感覺不到時間在走。

眨眨眼，眼中有些許酸澀，興許是昨晚沒睡好，今天一早又匆忙開始第一場手術，疲憊感已經滲透到骨髓裡。

我寐眼想休憩片刻，忽然間臀下的塑膠椅一沉。我偏頭看去，只見林溫樊坐到我身旁的空位，然後將頭靠在了我的肩上。

我下意識想躲，他卻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一下就好。」他聲音微啞。

我聽得出來，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呼吸一下輕一下重的。

被這麼一靠，時間彷彿停滯了。

我們並肩坐著，互相依靠，我感覺得到，他想從我身上找到能一份依靠和安慰。

坦白講，我給不了。

但，又不忍推開。

其實我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變脆弱。

剛才在手術過程中，發生了一場大爆血的意外，血湧如噴泉的霎那，我嚇得心臟劇跳，而我將止血布遞給他時，清楚的把他的眼裡的慌張收盡眼底，但他當下卻依然毫不猶豫地採取止血行動，並對一旁的人下指導。

儘管他冷汗直冒，仍然不忘自己作為主刀醫師的身分。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不只是林溫樊，每一位醫生都是這樣，手術過程中都必需不斷在生死之間徘徊。

一條生命很沉，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承擔，何況林溫樊還年輕。

「害怕就說，又沒人會嘲笑你。」

我輕輕的說。

害怕不是軟弱的代名詞。

這一刻，我忽然發現，即使平日裡我拒絕林溫樊的口吻再狠，我仍會捨不得見到他的脆弱。

某些時候，他身上背負的重擔，令人心疼。

在我這邊，至少勉強安慰的話，還是能說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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