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片土地 - 六、凯达格兰大街

梗概：

卧室窗柜里现在还立着当初易德站在凯达格兰大道中央穿着军装的照片，当时城市攻坚任务已经完成，大部队下令全员休整，一名友方战地记者提议用拍立得给在场每位士兵都拍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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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所乘坐的渔船，应该是驶离这片大陆的最后一艘民用船只，不久之后，这片海域就被军方彻底封锁了。

谭琦望着舷窗之外的大海，一艘艘密密麻麻的登陆舰遍布这片海域，再远一点的地方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一支航母编队。

根据军方的安排，他们应该乘坐军方的飞机飞往前线，可今午谭琦所在的记者团收到了东京同事发来的消息，驻日美军司令部已经下达作战指令，他们一行人刚出城，军方就传来消息说机场临时关闭。

可他们是政府组织的第一批前往战地的记者团，肩负着播报前线消息的使命，所以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前往战地前线，将前线的胜利讯息带回去。

这就是他们记者，当然这也是打官腔。还是多亏了有当地渔民的帮忙，要不然他们只能在岸上着急打转。

在出发之前，有位大妈急匆匆赶过来叫住了最后上船的谭琦。

“你们要去对岸吗？”大妈说的话带有一点本地方言。

“是。”谭琦有些诧异。

“你们现在是唯一往对面去的船了，能不能答应阿姨一件事。”大妈说着说着就有些哭腔了，眼泪都给急了出来。

“没关系的，阿姨您说。”谭琦连连拍了拍阿姨的肩膀安慰道。

“我的儿子，今年才参的军，一进去就没了联系，听说他们部队也到对面去了，你能……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儿子叫潘文书，他阿公阿婆一直在关注最近的新闻，说要等文书回来，几天不吃不喝，前段时间他爸也车祸住院了，现在全家就指望着他能够平平安安……”

听着大妈撕心那般难受的诉说，谭琦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场战争让人猝不及防，虽然这场战争早在十多年前就有征兆，但这是一个人们必须活在当下的时代，眼前的破事就已经很多了，谁会在意未来发生的概率性事件。

没有人会在意明天，可当明天真的降临，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得了的，大家都没准备。

就像谭琦，她只是一名新闻与传播专业硕士在读，在《西太平洋新闻》做实习记者，这是家刚成立的新闻社，因此实习特别好混。也正因为这家新成立的新闻社人手紧缺，虽然拿到了去前线的采访名额，但又找不到人去，因此谭琦就被派去了前线，这对她来说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能不能顺利毕业，就看够不够拼命。

这场战争对她来说几乎无感，有什么还能比完成课题毕业找到工作更重要的事？至少在抵达前线之前，她还是这么想的。

但对大妈来说就不一样了，她的儿子在部队，战争爆发就意味着生死未卜，这个国家的和平持续了半个世纪，谁都不会想到参军也会把命豁出去，在这种时刻，能做的其实只有相信命运。

临走之际，大妈给了谭琦两个平安符，一个保佑她，一个交给大妈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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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_

海峡的风浪很大，渔船在这无尽的浪潮中是一叶孤舟，在这天地昏暗的世界，只有船尾的国旗仍然保持着鲜艳的红。

谭琦在船上是吐了又吐，到最后真的是没东西可吐了，这是她第一次坐这么长距离的小船，也不是说以前没坐过小船，公园里的那个船也很小，小时候他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划，但和跨海峡的小船真的不能比。

“再坚持一下吧，马上就快过中线了。”中原卫视的记者给她递了几张卫生纸。

“谢谢。”谭琦抬起头虚弱的道了声谢。

中原卫视的记者是个很帅的男生，没有其他媒体朋友那般风尘仆仆，看起来也没多少采访时长，谭琦甚至有种他年龄比自己还小的感觉，后来问了才知道，原来他刚拿到记者证不久。

“这场战争是历史性的，你们台里的元老真舍得把去对面采访的机会交给你？”谭琦很好奇。

“台里的那些人上有老下有小的，谁愿意冒这个险。”男生说完，随即粲然一笑，“你不也来了？”

谭琦抓住这个场景，还没等男生反应过来，拿起相机就咔了一张。

“你真是随时职业病在线昂，我都不放过。”男主愣了一下说道。

“抱歉！”谭琦看了眼相机，然后双手合十，“稍后我把照片传给你。”

“不用了，能用的通信频率都被屏蔽了，等回去再说吧。”男生摆摆手，“等到了对岸，抓新闻还请多多担待。”

男生的笑很灿烂，似乎随时都在脸上。

“我该怎么称呼你？”谭琦的脸庞温和了起来。

“中原卫视，张里思。”

“西太新闻，谭琦。”

两人礼节性的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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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_

“各位准备一下，南寮渔港就要到了！”

缓缓开过军方开辟的安全航线后，船长从驾驶室出来对记者团一行人喊了一声。

听到船长的声音，谭琦立即走到船头，正准备拿出相机拍一张，一颗榴弹正正好好砸在她面前。

“快卧倒！”张里思一个健步过去扑倒了谭琦。

然而榴弹并没有爆炸，是一颗哑弹。

“快，快起来！”张里思随即爬起来，拉着谭琦就向船舱跑。

谭琦则是一脸懵圈，不过在进船舱的最后一刻，她还是举起相机，对着榴弹拍了一张照，在榴弹的背后，就是他们一行人所要抵达的对岸，一个炮火隆隆作响的对岸。

“你好，”前来对接的军官向记者团敬了十分标准的军礼，“抱歉，让各位记者同志受惊了。”

“现在战况持续到哪一步了？”一位友方的记者迫不及待上前问道。

“对不起，我无权告知，”军官的话毫无疑问给记者们浇了一盆冷水，“我们在人民广场安排了一场简短的记者会，届时各位所有问题都会得到解答。”

“人民广场就是自由广场吗？”又有位记者不合时宜的抛出这个问题。

军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示意记者们跟他们走。

“接下来我们的路程会花费三个小时，可能会经过未控制区域，我们会保证各位的安全，但也请各位做好思想准备，预防突发事件发生。”

在大巴上，那位军官讲完安全事项后，他们在前线的行程也就开始了。

谭琦的座位正好在军官旁边，军官在位置上坐的板板正正，她悄悄瞟了一眼军官的军衔，军官是一名下士，可能入伍也没超过五年，她的父亲也在部队上，小时候谭琦就认得各种军官衔级和各式武器，只是她终究违抗了父亲的意愿，走上了新闻学的道路。

也有人说过她傻，部队不去就不去，为啥学这么个夕阳专业。但谭琦从不听别人对她的这些指指点点，她的社交账号刚突破十万粉，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自己选的路没什么不对。

包括这次来前线，谭琦除了跟闺蜜说了以外，她没有给家里任何人说，她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她当然也怕啊，她自己会死在这里，在榴弹砸中渔船的那一刻，现在想想她都很后怕。

其实除了担心死以外，谭琦更担心的是自己如果被敌伪军抓住了怎么办，在战前她就看过新闻说敌伪军纪很差，性侵行为数不胜数，爆料出来的都是很少一部分，现在又更何况战争，如果被抓住了，那这将比死还可怕。

但谭琦还是不得不来这里，除了自己的事业学业以外，她其实还应了闺蜜的一个不情之请，她闺蜜的男朋友在前线……

所以说她这次来前线，要找俩士兵，一个大妈的儿子，一个闺蜜的男朋友，嗯，大家真是对她寄予厚望啊，但她也不是超人，这场战争前前后后投入了近十万人，十万分之二？哪有这么容易？

“请问……你认识潘文书和易德吗？”

谭琦试探性的问了问旁边坐着的下士，死马当活马医破罐子破摔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

“易德？你知道他？”说到这个名字，下士两眼放光，同时看了看周围，确定周围没人偷听后，然后悄声对谭琦说道，“他前几天狙杀了敌伪头目，消息已经传回大陆了？”

“哦哦……是，是啊。”谭琦连连点头，“我可以采访他吗？”

“这个我需要请示一下，你等我消息。”下士说道。

“好的好的，谢谢。”

对话结束，谭琦才算是松了口气，她还真的找到了那十万分之一，她闺蜜男朋友也是真的厉害，狙杀敌伪头目是几等功？

后来她知道了，是一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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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_

人民广场上的记者会结束后，谭琦在凯达格兰大道介寿公园一侧的停车场内见到了易德，那是易德所属部队的驻扎地，她获得了二十分钟采访易德的时间。

这一路上谭琦见到了很多士兵，有笔直挺正坐他旁边的随行下士，有记者会上说话气宇轩昂、端庄严肃的新闻发言人中校，有休息时都在拉练高歌，随时都很有精气神的列兵，但易德却更像个邻家男孩一样十分瘦小，但和其他士兵相比，又给人一种比较亲近的感觉。

当然，也不是说他真的很弱，毕竟就是这么一个瘦小的人，击杀了敌伪头目，有时候真的不要以貌取人。

谭琦看见他时，他凝视着手中捏着的相片，

“是高壬非吧。”她指了指相片。

被发现后，易德迅速把照片收了起来，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谭琦。

“你认识他。”

“我是他闺蜜。”谭琦说道，“来之前，他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很想你。”

易德在原地怔了两分钟，思念如洪水猛兽这句话，他在此刻才算是真正理解到了，但他是军人，连《军中绿花》听了都不会哭的人，就因为“他很想你”这一句话就哭了，这像什么话？

但这对他来说，真的是一种折磨啊，部队里是集体生活，只留给自己的空余时间并不多，想念都只能深埋在脑海里，更何况，这是不能说的秘密，每一次偷偷拿出相片看一眼，战友都会瞄到他随身携带的相片，总会问他是谁，有些时候他可以搪塞过去，实在不行，他只能承认这是他弟弟。

而这就是最痛苦的时候，他怎么能说这是他爱的人。

“他过得怎么样？”易德嘴巴里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他已经在北京读研了。”谭琦说道。

“北京……”易德闭上双眼，“那可真是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那里也应该进入紧急状态了吧。”

谭琦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易德，头上束着的红绳随风摆动，她喜欢这样的头饰，妈妈曾经给她说红色是一种能让人安心的颜色，因为它可以把对一个人的思念传递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对易德来说也是如此，他和高壬非都没有选择为了彼此去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红色是他心中的信念，也是他人生必须去走的方向。

与高壬非985211的在校生身份不一样，易德的学历仅仅是五年制大专，如果不想一辈子当社畜牛马，也不想一辈子啃老，那他就必须参军，他要有自己的事业，这样也才能配得上高壬非。

而高壬非的未来必定前程似锦，必定向着光明，所以易德明白自己不能拖他的后腿。

“四年了，时局如此，或许我和他的路，就此分道扬镳了。”

易德抬头望了望天，他知道，北京已是深秋时节，其实只要共处于一片天空之下，他就已经很满足了，他又能向命运奢求什么呢。

人啊，就是这样的贱，在一起时不知道做什么说什么，真等到彻底分开，却又满脑子都是他。他很爱他，可是他不善言谈，和五彩斑斓的他完全不同。

在入伍前易德写过一段时间科幻小说，他坚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平行宇宙，或许在另一个宇宙里，他会是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

他和高壬非会在雪地里起舞，在山野之间呼喊彼此的名字，在日暮的海边奔跑，在天台一起放烟花，他会开心的扑在易德的怀里，在他面前高壬非会更放松，他会看到高壬非更多的笑容。

只不过那是他永远都无法触及的宇宙，这是他的无能，他只会让这个世界的高壬非伤心和痛苦，还幻想着另一个世界会更好。

真是太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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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德很快就从低落自嘲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因为他要求谭琦接受正式采访，军人对外展示的形象必须是刚勇正直的。

“我来给你拍张照吧～”采访结束后，谭琦提议道。

“嗯，谢谢。”易德点点头。

谭琦真的像一个小太阳，即便是在阴天也能给人带来阳光。她掏出了拍立得，在凯达格兰大道的正中，以敌伪老巢为背景，给易德拍下了那张在卧室窗柜里立着的照片。

后来那几个经常和易德打趣的战友非要起哄叫谭琦“嫂子”，谭琦还挺难为情，为转移话题，她提议给在场所有士兵都拍了张相片。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告别之际，谭琦也试探性的问了易德那个问题，“你认识潘文书吗？”

易德摇摇头，“你在找他？”

“是，受一位阿姨的嘱托，要把这个东西带给他。”谭琦拿出了大妈给她的平安符。

“这件事交给我吧。”易德说，“我可以留意一下。”

“啊可以吗？”谭琦眼睛一亮。

“我找到他的几率会比你要大一些。”易德咧嘴一笑。

“谢谢！”谭琦给易德鞠了一躬。

“欸欸欸，别这样。”

易德赶忙去扶，却只听到谭琦的抽泣。

那一刻，她想到了大妈因担心儿子被急哭的神情，这还只是战争的始端，这片土地今后将还会有千万个同样如此的家庭，随着战争逐渐影响到每一个人，她不知道，这样的事会不会落在她的头上，她很害怕。

谭琦这算是完成了一件善事，可世间的悲事今后只会越来越多，她也很无助，易德愿意在这件事上帮助她，她真的很感谢。

“你说……这场战争，到底还有多久结束？”

易德没有回答谭琦的这个问题，只是一直在安慰她，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一切真的都会过去吗？后来易德伤退，他也没找到潘文书。战后经多方打听，易德找到了刻有潘文书名字的烈士碑，这里没有埋葬他的尸体，他永远留在玉山山脉的群山之中。

易德把平安符放在了烈士碑前，这是这个时代无尽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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