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風起（一）

「姑娘，妳是在……」

前方突然出現一個男人。他身穿斯文整齊，像是位有識之士，站在一旁看著一位嬌小姑娘很久了。他終於鼓起勇氣上前開口，但連一句句子都來不及說完，女子旁邊長得較高、一身平凡藍色裝束的少年用著黑白分明的雙目，正向他發射出凌厲的眼神。

男人有些嚇倒，但還是開口：「啊，今天又看見姑娘在，所以想……」

「又看見？」少年微微抬起下巴，瞇起渾圓雙目，聲線沒有起伏地說：「所以你是說，你又是另一個跟蹤狂嗎？」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男人急急否認，但他的確在這幾天經過時，都看到女子站在這裏。他只是沒想過一個家僕居然這樣敏感，也如此大膽地把他的包裝活生生地拆下。

「不是跟蹤狂，卻這麼留意我家小姐。我們家老爺知道後，該怎麼辦呢？」少年輕輕地說，話語裏卻滿是恐嚇：「真煩呢，都不知是第幾個了。」

男人道：「我只是擔心……」

「不需要擔心。」少年冷冷地打斷。

不知一個家僕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氣焰，男人本想反駁，卻看見家僕旁的一位圓臉少女在向他打眼色。

他看看少年的左腰。才發現，家僕的腰側居然佩了把劍！

男人結結巴巴地說：「要是姑娘沒事就好了。」

少年連回答都省下，只是冷眼一瞥。男人頭一低，便連忙滾走了。

看到這場景，那位嬌小姑娘忍不住輕輕一笑，對少年柔和地說：「他也沒做錯事啊。」

「要是讓他跟妳說一句話，他便會死纏不放，然後怎都不會離開的。」少年說，收起了低沉聲線，回復原來的清亮聲韻。

「鸝兒，妳在的話，我有甚麼好怕呢？」女子又是淺淺一笑。

「鸝小姐，妳真的太強，他們全都被妳嚇走了。」圓臉少女佩服地說：「我連看他們一眼都不敢啊，別遑論跟他們說話了。」

「大妹妳啊，這一周，我這組台詞都不知說了多少遍，妳還沒有記下來嗎？」若鸝沒好氣地說。

「記住是記住了，但我真的沒辦法像鸝小姐妳般，滿滿霸氣地趕走他們啊。」大妹說。

若鸝說：「這倒是真的，大妹妳長得不夠兇，還是由我來做。」

女子一笑，說：「鸝兒，妳怎能這樣說自己呢？」

「夜燕，要是妳出事了怎麼辦？我當然要夠狠。」若鸝說：「好了，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不一會兒這個位置便站不住，今天的太陽太毒了。」

她們幾人在這裏出沒已有一星期。天一早她們先在城門大街的一座茶樓吃早點和午飯，夜燕會坐在最近大街的一側，專心地看著街道，那是可以一眼便看到城門入口的位置。相反，若鸝總是興致勃勃地看著茶樓裏的戲劇。

最近在茶樓中上演的劇目是一齣英雄復仇劇，劇中演員只有四人，但劇本出色得很，各人演技精湛之餘，性格又各有亮點。尤其飾演復仇主角的是一名高個子男子，他有一把柔和的聲音，而那柔和下埋藏著一顆堅定之心，周遭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復仇計劃。若鸝連續看了幾天，劇情的起承轉合自然一早知曉，連對白都快全記得，每天仍能很投入地看。

看過劇後，她們便會出來散一散步，再到城門附近的一座庭園休息。夜燕的心思都在城門外，而若鸝則專注看著周圍，更常的是如同剛剛一樣，去應付飛到夜燕附近的狂蜂浪蝶。

夜燕不久前主動提出這周每天都要出門，已是很不尋常。父親一向容許二人出門，若鸝每天溜出去已是常事，但夜燕平常總安靜在家做事，極少要求出門。而今次，她卻主動希望若鸝陪她外出，甚至是每天一早便外出，直至黃昏。

若鸝當然知道原因，亦樂意每天陪她在這裏等待。

夜燕戴上白紗，半遮蓋自己的小臉。若鸝決定要裝作她的家僕，去保護她免受騷擾。

「唉，要是我們可以隨時隨地知道他們在哪裏，那便好了。」若鸝說：「他們只要一大喊，我們便會立即知道他們的位置，這有多好呢。」

「話是不錯。」夜燕柔聲地說：「但是，就是因為不知道他何時才回來，妳便能夠日夜想著他，日夜等著他歸來，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啊。」

幸福？真的嗎？若鸝不解地想著。

夜燕卻是流露出柔和的表情，視線回到城門處。

夜燕在等幾御太子回來。

不是從一星期前開始等，而是從她的少女時期，她便一直在等。終於得知父親會出發把太子接回都，她懸起的心沒有一刻放鬆下來。

她等了很久。

若鸝完全感受到夜燕的變化。自從那天起，一向溫約的夜燕便變得有些不一樣。若鸝說不出哪裏不同，但總覺得平常很平穩的夜燕，她的心中有些東西甦醒過來。儘管夜燕似是在強壓下自己的情緒，但她內心的喜悅完全表露無遺，眉間的輕快也是若鸝從不曾看過的。她亦常常心不在焉，就連若鸝輕喚她，她也完全聽不見，彷彿身在另一個世界。

若鸝當然很替她高興，同時也有些氣那個幾御太子把她完全搶走了。那個男人，到底有甚麼魔力，可以令夜燕變成另一個人啊？

有機會的話，她也要看看那位幾御太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今天的古都，比平常更是多人呢，若鸝心想。

太子回都的消息早已在古都傳開，但實際他究竟甚麼時候會回來，就連她們兩位將軍女兒也不知道。但是，距離預想的日子愈來愈近，城中的氣氛也愈來愈熱鬧。然而，實際上這樣堅忍地等著的，也只有她們。

忽然，一陣強風強而有力地吹起。

「啊！」夜燕輕輕一喊。

這陣強風，吹起蓋著她半張臉龐的淺白紗，夜燕伸手想抓也抓不著。白紗隨著風，向著前方飄游搖曳。

若鸝立即說：「別擔心，我把它找回來。」又對著身旁的大妹說：「好好陪著夜燕。」

說完，若鸝靈巧地穿過人群，熟悉地踩著輕快的步伐，追著輕白紗。夜燕外出總是戴著白紗，那又是她珍愛的飾物，是來自含砂國的紗品，兩端還繫著高雅的小白石。

另一陣大風，把紗吹得更高更遠，也吹亂了若鸝的髮。她急急撥了撥髮，跟著飛得遠的紗轉去另一條街，離城門位置更遠。

風接著一陣一陣，總把紗吹得更高。若鸝愈是伸手想去抓，卻仍抓不著不聽話的面紗。

霎時，若鸝好像聽到城門處傳來一陣陣馬蹄聲、和人的歡呼聲，但她無暇理會。

白紗和白石都是外來貨，就算想買，都不容易啊。一定要把它追回來，若鸝想。她踮高了腳尖，伸了手去抓又抓不住，樣子有些狼狽。

此時，頭上忽然飛快掠過一個影子。

她抬高頭，竟見一隻小鳥用鳥喙，咬著半空中的白紗！

「真糟！」

小鳥展開兩翼，飛向內裏的大街。

真是跟她開玩笑了。這條大街本來已人來人往，因為大名鼎鼎的鳳辰餅舖便在此處。現在的人更是一窩蜂的朝著相反方向湧去另一邊的城門處，因此若鸝要逆流走，更是不容易。幸而小鳥飛得不快，仍在她的視線範圍。

小鳥轉入一條小街，頓時消失於眼前。

若鸝終於穿過人群後，也跟著來到小街。此處空無一人，與大街形成強烈對比。這區域她也算熟，她亦不時轉入小街去買東西。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鳥不見了，然而她卻發現，面前有一位高大男子舉手握著白紗。

就像是小鳥在半空投下白紗，他又剛好伸手拾起的模樣。

男子沒有像街上其他人般狂熱地湧向城門處，反而朝著另一邊走。他似是感到有人在看自己，轉了身。

若鸝立刻職業病發作，自動分析對方的臉。

好一張臉！她想。鼻子高挺又筆直，雙唇厚薄適中，臉稜角分明，這樣的五官真難見。

她可以很快便把它們畫下來。難畫的，可是那雙眼睛。

雙眼皮下的眼珠子深黑又渾圓，她要怎樣畫，才能把眼睛內深不見底的靈魂畫出來？

不容易啊，不容易。

若鸝不自覺地輕皺了眉，又搖一搖頭。

啊？

她忘了，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亦沒有留意，對方也在看著自己。

若鸝指著他手上的白紗，說：「這是我的。」

她忘了壓下自己的聲音，臉色突兀一頓。她可是身穿男裝啊！

男子朝她伸出了手，把白紗還給她，並沒有說甚麼。她兩手接了過來。

「謝謝。」她壓低聲音，低聲地說，又低頭查看白紗和白石，幸好都沒有損毀。

「鸝小姐！」

她立刻轉過頭。

身後忽然傳來大妹的高喊，一張圓臉都因激烈運動而漲紅，而她慌慌張張的聲音更令若鸝不安。

大妹邊跑邊說：「燕小姐不見了！」

甚麼？

若鸝還未等大妹喘上氣，便轉身跑回大街，再次努力地穿越人群。

大妹說，當城門外傳來馬蹄聲時，人群忽然從四方八面湧上。她本來緊緊握著夜燕的手，但人不斷地擠，結果竟弄丟了她！

她們二人艱難地穿過人群，回到城門附近時，隊伍已穿過了城門，正在進都。若鸝隔著車隊看著對面，原來位置果真不見夜燕的身影！

糟了！

人潮滿滿，對著馬車隊大聲歡呼。

「大妹，不准哭。夜燕不是傻子，她不會出事。」若鸝冷靜地對身旁的少女說：「要是小妹也在便好了，她多麼會找人。好了，大妹，妳站在那邊等我，要是夜燕回到原處，跟著她便好。」說完，便提起腳步往一處走。

夜燕，她也朝這邊走嗎？這是馬匹們前往大宮的方向。

幾御太子怎麼好巧不巧，會在此時回來啊？若鸝有些怨恨地想。但他人現在在哪裏呢？他會在最前方嗎？還是坐在轎子內？有他在的地方，她便能找到夜燕了。但不論若鸝怎樣猜，也看不出他在哪。

數十匹馬上，是一個又一個穿同款淡黃衣衫的騎士，若鸝看不出誰是誰。

唉，真糟糕。

若鸝左右穿插，仍不見夜燕。

她焦急地左顧右盼，忽見一個人影站在高處的小橋上，正專心看著馬車隊。那個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城門。

若鸝立刻朝著人影奔去。

夜燕卻看不見她，視線只直看著街的中心，彷似看不到其他東西般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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