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貴相

教授把車子停在一組白屋外，瞧了瞧坐在身旁的女孩。

她一直緊緊握著安全帶，車程只是很短，所以很快就到了，停車時她似乎鬆了口氣。

若鸝跟著他下了車，教授推開高大的木門，面前景色豁然開朗。她抬頭看著這組潔白的三層屋子，不知是因為歲月的緣故，或是在街燈和月光照耀下，白色的牆身白得好像泛著粉色。而屋頂上滿舖層層她熟悉的瓦片，使她有一秒的錯覺，以為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去。相比起大路兩旁雅致的屋子，教授的家添出一份歷過歲月的優雅。屋外還有座修葺極為整齊的寬敞草地，一旁有兩棵大樹，樹下寫意地擺著木桌和木椅，她幻想教授在這裏彈琴的情景。

一名婦人步出內屋，穿著休閑的裝束仍不失儀態，面帶笑容地走到他們二人前。

「她是我的學生，暫時會在這裏留宿。」教授對婦人說，又轉身對若鸝介紹：「這位是在我家幫忙的喜姨。」

「我明白了。」喜姨微笑回答，話語也是溫柔，然後轉向依舊呆若木雞的若鸝：「小姐，請跟我來吧。」

教授擺擺手，便走進自己房間去。

若鸝跟著教授回到他的家。

當他問她的家在哪裏時，她似乎真的說不出話。女孩雖然打扮很奇怪，問的問題也相當出乎意料，但他打從心底裏覺得，她是真的很認真要找將軍府，縱使他不知道她的目的是甚麼。

跟女孩在畫室的見面雖然短暫，卻很有趣。因為他也有些好奇她的去向和找尋將軍府的目的，於是在閉館後就駕著車去找她。她要找尋的地方如今位處於高尚住宅區，而他剛好也住在區內的一座傳統祖屋裏。

好脾氣的喜姨領她到一間房間，房間有著舒適的床、衣櫃與書桌，整齊又乾淨。喜姨又帶來了居家衣服和洗刷用品，對若鸝說：「我先去準備晚飯。」便輕輕關上房門離開。

若鸝拿起了睡衣睡褲，看了良久。

終於，她從頭上取下金冠，又解開複雜的嫁衣，除下一層又一層的紅衣。

她可能是世上第一個會把嫁衣穿了兩夜的新娘吧。

若鸝有些茫然地坐在床上。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她打開房門，攝手攝腳走到大廳。教授不在，她環視著廳內一切。連接著大廳和飯廳的趟門打開著，飯廳看來跟大廳一樣大，中間放著一張長餐桌。

她徐徐地走進去。

四面白色的牆身，都掛上了數幅畫，點綴飯廳的空間。

畫多數是風景畫，而在某幾幅畫的右下角都有一個紅色印記。那是創作者的專屬圖印，紅色印記壓下的名字是全遠道。

啊，這些都是教授的作品嗎？

然而，根據畫的顏色和紙張的狀態，應該已有些歷史了，她想。她又再次想起老師的畫。或許有一段時間都不能跟著老師畫畫了，想到這點她有些難受。

她轉過身。突然，她整個人膠著，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古代人像畫。

人像畫內是一名身穿柳白青衣的年輕男子，打扮像是貴族公子。他那張凝白的臉是瘦削，濃眉下修長的黑色眼睛滿是傲氣，更多的是玩味，似笑非笑。鼻子筆直又高挺，紅潤的嘴巴較小，兩唇邊微掀，右邊臉輕點一點酒窩。

畫中人生動得仿如真人，作畫者把他眼眉間的神態完全呈現出來。若鸝目光鎖定，久久不能移開視線。這幅畫沒有壓下全教授的紅印，該印有畫家印記的角落缺了一口。而在畫紙的正下方，寫有秀麗的墨黑筆跡。

幾御太子圖

「這些畫都畫得很好吧？」

她轉身，教授剛好來了。

「我喜歡畫，於是收藏了不少，但要是收起來就太浪費，把它們掛出來就有意思了。」他說。

啊？這些果真都不是教授畫下的畫吧？

他走到餐桌去，喜姨早在若鸝忘我地看畫時，擺好豐盛的菜。

「對了……」若鸝想說話，但又說不下去……

「不用擔心了，當我在忙的時候，我的學生不時會來我家留宿幫我忙。」教授好像意回似的，不需要她的解釋。

若鸝於是也跟著走過去，她已經好久沒有吃過一頓好飯了，既然教授讓她住一晚，是不是也請她吃飯了？她只好厚著面皮，坐在教授的對面，喜姨早已為她擺好碗筷，還對她溫柔的一笑。

她真覺得不好意思，她居然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教授開動了，若鸝終於也不客氣地拿起碗筷。3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2wWFhfp0

突然，近處傳來了音樂聲，教授取出電話。

又是那個東西！教授今天用它就得到將軍府地址的答案了，真是神奇！若鸝不禁盯著電話看。

「是嗎？明早我替你問問……」教授對著電話說道：「好了……別擔心。」說完就乾脆地掛了電話。

若鸝有些好奇地望著他，教授剛才究竟在做甚麼呢？

教授看到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話，於是解釋說：「電視劇那邊要趕製大量的作品，他們之前預訂的藝術品質量都太差了，今天來的那兩個人就是來拜託我為他們找學生幫忙。」他沒好氣地搖搖頭，又道：「我真不明白為甚麼他們在這個時候還犯下那樣的錯。」

「電視劇？」她問：「是教授今天說的那個嗎？」

「嗯，就是那個。那個時代都已經重拍了許多遍，真不明白他們為何還要拍。」教授依舊沒好氣地說。

若鸝似懂非懂，不知道怎樣接下去，又心怕教授會問她不會答的回題，但好奇心還是戰勝了一切，她主動問道：「牆上的那些畫，都是全遠道老師的作品嗎？這位老師的畫畫得真好。」

她的讚美是由衷的。

教授的老花眼筆直地看著她，點了頭：「除了那個還不能確定。」

他示意那幅人像畫，在飯廳裏就只有一幅人像畫，那幅「幾御太子圖」。

「那幅太子圖，看來好像年代久遠呢，顏色都褪了。」她說：「教授為甚麼會有這幅畫呢？」

教授瞇著眼，說：「是前人留下的東西，傳啊傳，傳到我這代來。本來我把它都收好，只是最近我那孫子要做功課，要我把它掛出來，讓他好好看看。」

啊，教授的孫子也是學畫畫吧？

教授站起來，準備離開，對她說：「好了，妳今晚就在這裏好好休息吧。」若鸝趕忙站起來，再次向他道謝。他又是揮了揮手，就走回房去。

********

房外隱約傳來熟悉的音樂聲，她張開了眼睛，只見一片純白色的天花。

她按了按有點痛的額頭。

晨光透過玻璃窗照進房間，她緩緩起了床。雖然還是茫然，但聽到這樣高質的演奏還是令她挺高興的。

「好吧，我今天也要努力。」若鸝鼓勵自己。

在庭院喝早茶，是教授每天都會做的事，剛好今天心血來潮想看看樂器的狀態，他可是演奏的高手。

他停止了演奏，若鸝踏著拖鞋從大廳走到花園。

「吵醒妳嗎？」他問。

若鸝趕緊搖頭，指著琴，說：「它的聲音很好聽。」

「對。」教授說：「這是我很喜歡的樂器。」

「我也很喜歡呢。」

教授有些欣喜地說：「是嗎？想不到妳喜歡的東西和我挺像的。」

她開心地微微一笑，看起來比昨天有精神。

「但是，我想我也要走了。」她說：「只是，我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們。」

做人還是不能這樣無恥吧，她也不想難為人家要想著怎麼開口請她走，雖然她也不知道以後可以去哪裏。

她歪頭想了想，想起了甚麼，向他行了個禮，然後快步跑回房去，不一會又跑了回來。她雙手捧著那頂小金冠，道：「我把這個當作謝禮送給教授，請收下。」

教授看看認真的她，又看了看金冠。現在網上賣的東西都這樣像真嗎？雖然他很會鑑賞畫，但不會看金器啊。金冠中間的形狀像波浪，而兩側邊的金片則像是貝殼。

教授沒有收下金冠，反問：「如果妳會畫畫，妳想加入電視台的美術部嗎？」

若鸝睜大眼睛，問：「美術部？」

「就是昨天我說的那齣電視劇，他們需要很多人去臨摹作品，他們也會付妳錢。」教授說出了重點：「因為時間趕急的關係，他們今次出的薪水挺好的。」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所以，我也可以試試看嗎？我也可以工作賺錢嗎？」她話語愈說愈低，又道：「我是個女子。」

教授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沒問題啦，我應該可以替妳安排。」

她一副非常高興的樣子，但下一秒她又有些發愁，道：「可是，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接受我。」

教授沉思了一會。

「就畫他吧。」教授指著牆上的那幅「幾御太子圖」。

「好。」她簡短地回答，一點猶豫也沒有，右手就拿起了筆，開始作業。

因為她說擔心自己的資格，於是教授便提議她畫一幅人像畫讓他看看，她想也不想就爽快說好。他就這樣站在她身旁，雙眉隨著畫像逐漸成形皺得愈來愈深。

這真的不太可能，然而，她只需要十分鐘，便完美地完成臨摹。她下筆速度飛快，牆上的畫也沒有看過一眼，就一筆接一筆畫好，就連人物的神態和神髓，都一一繪了出來。現在的作品有了鮮明的顏色，彷似畫像在許多年前就是這個樣子。

終於，若鸝放下筆，清澈的眼眸認真地問教授：「我……還可以嗎？」

教授依舊皺著眉，問：「妳說過，妳跟一位老師學習吧？」

她點了點頭，說：「金一望，老師的名字是金一望。」

教授皺著的眉更深了，他居然沒有聽過這個人的名字，而她的才華是如此出眾，令他更是驚喜又疑惑。

「我先去打一通電話。」他突然說，徐徐走開了。

教授擺出這樣的表情，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呢？

她抬頭，望去牆的方向。

這幅人像畫，到底為甚麼會在這裏出現……

「沒有問題了。」教授步出房間，對她說：「妳明天可以去上班了。」

若鸝不敢置信。

真的嗎？她真的可以嗎？

她的雙眼，自從她來到這裏之後，首次閃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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