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回憶（二）

若鸝獨自在廚房，翻熱著湯，她早幾天才親自領略到電子煮食爐的神奇。亦因為只顧著湯，她都不知聖玄剛從門口處回來。

聖玄發現她在廚房，忽然萌生了淘氣的玩意，偷偷躲在她身後，明知故問地耳語道：「妳在做甚麼？」

她嚇得尖喊，手中的湯碗握不穩，傾盆倒在地上。

又是一聲喊叫，熱湯都瀉在她的腳上了。

聖玄立刻反應過來，把她抱起來到洗手盤處，快手開了水龍頭放出冷水。

幸好她穿了拖鞋，所以腳燙傷的範圍並不大。

若鸝想收回腳踝，聖玄卻堅持的，一邊輕托她一隻微微泛紅的腳掌，一邊說：「這種燙傷一定要用冷水不斷沖洗，直至不痛。」

「我……」若鸝低頭，視線沒有對上他，微微低語：「你好像……可以放手了。」

聖玄才醒悟過來，他一隻手還緊握著她另一邊的手臂。

他立刻縮手，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幸好若鸝的臉沒有不快，二人看著冷水洗刷著她的腳。

「找到工作了嗎？」他問。

她說：「我可能會在大學美術部兼職。我想，你說的話可能沒錯，我應該也要問問國樂系請不請人。」

「啊？」

若鸝聲音變得輕快快活：「你都知道，以前我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工作，但在這裏我不但甚麼都可以做，更有錢賺呢。」

那倒是，她以前大小姐飯來張口的日子應該過得很好吧。聖玄輕輕笑了，說：「做得好。」

聽到他的讚美，她微微一笑。

水不斷淅瀝淅瀝流下，他們兩人又安靜了。

他的側臉好像瘦了，她開口問道：「你還好嗎？」昨天她已經想著該怎樣開口，結果還是開不了口。

他一時意回不了，後來才了解過來。

「哦，妳指那件事嗎？事實上，因為並不是第一次，所以我不是特別難過。」

啊？

「嗯，只過了三個月，卻已不止一次，但我每次都心軟，給了她機會，不過今次真的不可能了。」聖玄說，也已經果斷斷絕了與高娜的聯絡。

若鸝點了點頭，她都不知道該說甚麼。

雖然還是會難過，但聖玄覺得放手是對的，也覺得有種終於完結了的感覺。在報道出刊後，他收拾好心情，打了電話給導演想解釋，不料導演乾脆地說：「我不管那些事，你只要把戲給我演好就好。」

聖玄試探性地對她說：「我們拍攝了太子和太子妃的見面。」

「啊，你之前讓我看過的那段情節嗎？他們逛市集的那一段？」

「是的。妳曾經說過，妳和太子第一次見面不是在大宮中。」聖玄問：「為甚麼呢？」

他終於問了。其實，在之前，他就已經想問她。

她會回答嗎？而她看來並沒有生氣，說：「哦，他來到我的家，就在太子妃人選揭曉了以後，說要送禮物。」

她的話語淡遠得像跟他訴說著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還是與她無關的故事。

當然，也沒有他。

他低語問，好像不是由他口中說出來的：「那時妳是怎樣想？他們在我們面前經過的時候？」

「甚麼？」她說：「水聲很大，我聽不清楚。」

「那時候，當妳知道太子妃是夜燕時……當他們的轎子在我們面前經過的時候，妳是怎樣想？」

她沉默了，只低頭看著腳。

要不是他們的距離這樣近，近得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溫度，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若鸝隨時會在他面前消失。

他是不是不應該問呢？自己喜歡的人迫不得已娶了他人，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釋懷吧。

「我想知道發生甚麼事。」她認真地說：「是不是我失了憶？結果發生這樣的事，卻好像只有我被蒙在鼓裏。」

聖玄有些意料不及，說：「只是這樣嗎？」

她抬起頭，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他問：「妳……妳不難過嗎？太子娶的人明明應該是妳，但嫁給他的竟是另一人，妳不覺得……痛苦嗎？」要是再問下去，他覺得自己真的很殘忍了，但她看來是出奇地這樣平靜……

「甚麼啊？」若鸝偏著頭，半是疑惑地答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說過，我不要當太子妃啊。」

啊？

「我根本不喜歡他。」若鸝以實事求事的語氣說：「所以他娶了夜燕，我既不難過，亦不痛苦。」

甚麼？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

「真正喜歡太子的人……」她又說：「是夜燕。」

聖玄一時語塞。每次當他提起太子時，若鸝總是嗤之以鼻的。起初，他以為她只是生氣，要娶她的人最終居然娶了自己妹妹，失去了自尊的她因此變得不屑。就算經過了畫像，甚至太子在面前出現，她都懶得看一眼。

原來，他一直都誤會她嗎？

她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太子？

聖玄問，口吻有些急：「那太子喜歡妳嗎？」

若鸝偏偏頭，想了想，說：「他應該不討厭我，但我肯定我不是他最喜歡的人。」

啊？這真的是大反轉。

而且，就算連太子，也娶不到自己最喜歡的人？那人又會是誰？

聖玄問：「那他喜歡誰？徐夜燕嗎？」

「你下次有機會的話便問問他吧。」她說。那自然是玩笑，卻竟有些淡漠。

真是的，聖玄怎能再把感情戲演下去？在劇本中，兩人可是愛得死去活來，才最終排除萬難在一起啊。

他接受了歷史上那個太子妃是假的，而現在若鸝又告訴他，她根本不喜歡太子？太子最愛的人亦不是她？

然而，一聽到她說不喜歡太子，聖玄不由得地感到有些高興。若鸝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那個男人吸引過去。

「所以啊，你們可真別想太多。」若鸝說：「把這些事複雜化好嗎？你們現代人都是看這些劇情？」

「那是妳的選擇嗎？」他卻繼續問：「就算，妳不喜歡他，也要嫁給他？」

「你覺得我有選擇嗎？」她反問道，她可真是忍著反白眼的衝動呀。

好了好了，他知道想知的事情就好了。認識她以後，他才真正了解就算古代女子總被描繪成三步不出閨門的人，她們也是一個人，也是會有情緒的人啊。

更何況，這個若鸝還是絕不會安份守在家中的女子。

「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她說，關起了水喉，說：「我想找一個小東西，可以讓人隨時隨地都能立刻溝通的小玩意，就是大家都有用的那個，你知道我可以在哪裏買到嗎？」

「好，妳先坐著。」

聖玄走了出去，很快又回來，手裏拿著毛巾。

「我……我自己做就好了。」她喃喃地說。

但他已彎下身為她擦乾腳，她不知如何是好。他這樣體貼的舉動，是因為還是覺得抱歉嗎？

然後，若鸝像是逃跑似的走到大廳去，卻發現在茶几上放著一個小紙袋。

「我有東西要送給妳。」聖玄說，示意那紙袋：「把它打開吧。」

「送給我的……？」若鸝意外的看著他。他在笑，看似因為要送她驚喜而開心。

「快打開吧。」

若鸝打開袋子，內裏裝著的東西，不就是他們大家都有的手機嗎？

聖玄揚起下巴，說：「妳要找的便是這個吧？我不是很厲害嗎？我猜出妳的想法啊。」

她依然啞言，久久說不出話。聖玄更是得意，說：「有了手機，在這裏生活會方便一點。妳大概都知道它是甚麼，那我來教妳使用。」

他在她的新電話上按了按，說：「這樣就好了……我把我的電話號碼加進去了。妳啊，這個真的不可以隨便透露給別人，知道嗎？我的號碼不是誰人都可以知道的。」

他又示範給她看，說：「只要按這個，就可以致電給我了。這個軟件也好用，妳可以跟大家即時聊天。」又說：「而這個可以指引妳方向，所以妳不需要靠腦袋記下所有路線。」

雖然早已見識過現今很多神奇之處，但是這個小東西還是太不可思議了，她專心地聽著他的話。

「妳看看，我把妳的名字改成甚麼。」聖玄一臉惡作劇的讓她看自己手機。

古人

「就是妳啊。」

……

若鸝瞇著眼睛看著他，微微挑起眉。

「妳也可以嘗試啊，把我的名字改成妳想要的。」聖玄得意地說，她自然是不會用電子鍵盤。

她有些苦惱，說：「我要學習的東西好像有很多。」

「也會有東西令妳苦惱嗎？」聖玄不禁笑了笑。

她認真地按著電話，看來真想學會打字。

初秋的晚風吹進。

這個古人，穿著粉色長袖棉質睡衣，跟他一起坐在地板上，正專心地研究手中電話。

她真的這樣確實地在自己身邊，而這個認知令他不由得地感到喜悅。這一切是多麼不合乎現實，但她的確在這裏，還那麼接近。

「啊！」

她突然驚呼一聲，他有些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的思緒讓她看透。

她卻問：「你教我怎樣找東西可以嗎？」她看到大家總能從這小東西中找到答案。

「可以，妳想找甚麼？」

「琥珺，我想知道它現在是甚麼一番模樣。」

聖玄輕皺眉，問道：「甚麼？」

若鸝有些傲氣地看著他，說：「虧你還是全家子孫，連自家老祖宗的故鄉都不知道？」

這真的引起了聖玄的注意，他在自己的手機按了按。

「妳說那是甚麼？」

若鸝在紙上寫了「琥珺」二字。他看了看，說：「我從來沒有聽過。」

「不可能吧，那不是你自家老祖宗的故鄉嗎？我今天看過他畫的畫，畫的都是琥珺。」

「我家鄉下都不是這個地方好嗎？」

她有些疑惑，說：「但是我沒有理由看錯啊，畫上甚至有城的標記。」

聖玄在手機查看，也給她一起看。

畫面顯示出來的照片，每一幅都是沙漠的乾旱模樣。聖玄再查了查，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說：「哦，妳說的是那路嗎？」

她更疑惑的，他說甚麼？她湊過來看他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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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路，西方古城，前稱長月，古稱琥珺。

據史書記載，古代出產著名礦石「月守石」。

約八百年前起漸受旱災及沙暴影響，至今長埋黃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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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是甚麼意思？」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文字。

「哦，我終於明白妳想說甚麼了。妳是說，老祖宗的畫是在那路發現吧？」

若鸝茫然地看著他。

「他的畫是在一次古城發掘中發現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還是小學生。」聖玄說：「發掘的遺跡就是這個那路。」

「所以，琥珺真的……真的被埋了？埋在黃沙下？」若鸝難以接受，驚道：「那座漂亮的小城，怎麼會這樣啊？」

「怎麼了，妳有認識的人在那裏嗎？」

她點了點頭，愁眉深鎖。

看她的樣子，一定很後悔問了他。

「別這樣吧。說不定，他們的後代因為旱災，早已離開了。」他說，希望可以鼓勵她。

到了以後的某一刻，聖玄才突然想起，他曾經也從若鸝口中聽過這個地名。他亦才醒覺，為甚麼那一刻她會如此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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