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夜語（二）

大婚前一夜，我灌了鸝兒很多酒。她看穿我的計劃嗎？我不敢想。即使她看穿了，她仍把酒全都喝掉。

其實，她一定也猜出了甚麼吧。事實上，對於新娘交換一事，我從不對她感到抱歉。因為，她不用嫁進大宮去，不就是她所希望的嗎？

救她的人，其實是我啊。

出嫁那天的晨早，我早早去了鸝兒的房間。那是多餘的，只是我擔心，要是父親前來，在最後一刻決定拆穿一切，那我又可以怎麼辦？

我走到大廳時，父親甚麼也沒有說。在紅蓋頭下，我似乎聽到他的輕歎。

後來，我順利進了大宮。

母親告訴我，計劃成功了，雖然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樣。

我不明白。

後來，我才知道，舅舅以及他帶來的殺手們全都在林中受到重傷，也逃亡到外地去。

但是，除了他，居然還有另一個殺手要對付鸝兒？那令我太驚訝了。

結果，鸝兒失蹤了。

我忍著不說出心中的聲音。我覺得，父親一定知道某些事，因此，他也絕不會讓鸝兒出事。其實，我斗膽以她之名上轎，其中一個原因便是父親。他預料了新娘會被調轉，為何卻沒有阻止？

原因很簡單，他不想鸝兒進大宮。

以及，他知道，太子殿下亦沒有阻止。

所以我才有勇氣，上了嫁進大宮的嫁轎。

太子妃不單是個名銜，我亦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女助手。我不單不會妨礙他，甚至能幫助他。

我會讓太子殿下知道，太子妃對他來說是有價值的！

即使太子妃的名字仍然是徐若鸝，我一輩子都不能用「徐夜燕」這個名字留在史冊。不過，那又如何？我才是真正嫁進大宮中的人。

是的，我真的一點也不介意。

同時，大妹也上了那艘命運之船吧？對她，我是真心抱歉。但是，我別無他法。

太子殿下在大婚當日沒有來看過我一眼。我知道他為了很多事一直忙碌，我不會抱怨。

翌晚，殿下終於回來太子殿，眉宇間竟有數分煩燥與不耐。他從不曾在我面前流露過情緒，那夜他卻沒有隱瞞。

這算是好事吧？

只是，他依然不曾看我一眼，就像我不存在。

我自然難過。

而對於鸝兒的下落，他從來都不過問，就好像那件事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後來，殿下問：「太后想找的那半本書，真的寫了調製那款毒藥、以及解毒劑的方法？」

他看來真的毫不知情，無所不知的他也不用在我面前裝。

我終於能幫上忙嗎？我真誠地說：「是的，殿下，你要看嗎？正本與副本就在我手上。」

「不用。」

我有些失望。我不能幫他嗎？

我說：「那老女人找夜燕去為她調製藥方，是因為只有我，才能提供藥方需要的材料。」

「啊？」殿下看來真感意外，那是非常罕有的表情。我在心中笑了，除了覺得他很可愛，亦是因為我要跟他說的事，也只有我一人能提供。

我可是十分重要啊。

我解釋說：「因為這半本書上的所有配方，都需要夜燕，都需要天生的胡蘿蔔色頭髮。」

他卻輕皺眉，說：「是嗎？但是我沒有用到。」

啊？

所以，他自己也在做著甚麼嗎？沒有我的髮，也能做到？

其實，要取我之髮，對他來說又有多難呢？他的而且確從不曾接近我，我心中一沉。

後來我得知，殿下他憑著自身對毒的理解，不需那半本書，亦能自行調解出另一款解毒劑。我完全感到佩服，果然是我的殿下。只是，他必須先測試解毒劑，因為他要百分百確定它的功效，才能把它呈給陞下服用。

今回，他的確不需用到我的東西……

不過，殿下說：「妳那半本書還有用的。妳認為，那老女人會對哪些藥方有興趣？」

我亮了眼睛，說：「她對於不老不死，很是執著，執著得狂熱。」

而老太婆對於我進了大宮，一點也不驚訝，她甚至不曾在我面前提及過殿下，或問我有關他的任何事。事實上，她只執著於一件事。

永生。

********

太子殿中，總有不速之客。

藍澄不時身穿黑衣前來。每當防衛隊外出進行秘密任務，他們自然不穿高調紅衣，而是換上隱沒在暗間的黑衫。

我極討厭他，他自以為是。

他也同樣無視我的存在。

藍澄的眼光敏銳得很，但我沒有退縮的意思。而且，為何我要退縮呢？我是名正言順啊。

後來，有些出乎意料的，我們的關係有些改變。別想歪，我的心從來便只有殿下一人，但既然敵人的敵人是朋友，還是如此強大的敵人，我倆竟然聯手。

藍澄並不是善角。在某個時刻，他一定會為了保自己的地位而出賣我，我必須先下手為強。我亦深知聯盟隨時都能粉碎，或許我甚至是親手把這個脆弱關係瓦解的人。不過在必要的時候，我們目標一致。

某夜，殿下不在太子殿。

藍澄卻來了。他竟然專程來見我，還帶來一個東西。

我抖著手，抖著唇，問：「你在哪裏找到的？」

藍澄似乎對於我的反應很滿意，冷笑一聲，說：「怎麼了？妳很害怕吧？太子殿下的人像，真是畫得太好了。」

藍澄不多說，我也知道是誰畫下的！

即使鸝兒從來都不曾提及，我亦知道她常常在外畫畫，甚至暗中成了名！

但是，鸝兒怎會畫下殿下的樣子？殿下的那道眼神、那副表情，甚至不曾讓我看見！

殿下，不可能喜歡她的，對吧？

不可能的！不然，他怎會讓我嫁進太子殿？

我心中焦急不已，殿下卻不在。

可是，下一個不速之客，竟然就是鸝兒！

她竟然活著？

那是平生第一次，我因為做了虧心事而嚇破了膽子。

然而，她沒有怪責任何人。相反，她跟我作出警告，要小心太子殿下。

甚麼？

我立刻不害怕她了。因為從來，她根本甚麼都不了解。

但是，我總是想起那幅畫，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脅。

那麼，殿下常常不在殿，難道是去見她嗎？

我不相信！

我知道，我看出來的，太子殿下對鸝兒是毫不在乎！

然而，我看錯嗎？殿下……他在裝嗎？

過去一切所見所知都是假的，都是煙幕……殿下最愛的人，還是她？

後來發生了太多事，我一時把鸝兒的威脅擺在一邊。

那夜，預知重新出現後，太后對於另外半本書變得更歇斯底里。因為她相信，含砂國的那本國書記載使人永生不老不死之藥的配方。不管預知的詛咒是真是假，只要找到配方，她便無敵。

她完全中了殿下的計。

我使太后以為不死藥的藥方在另一半書上，因為她不會讀含砂國的文字，只能相信我，而我也沒有必要讓她知道真相吧。為了追求終極長生不老，她才會派藍澄去含砂國找不存在的藥方。

自從預知出現，告訴她死期將至，她便害怕有人會對自己不利。

為何現在才害怕？她應該早要認清自己不是無所不能這個事實吧？

另一半書其實早已在含砂國消失，我也不知道它到底寫了甚麼，會否是更惡狠的毒藥。藍澄自然也知道那半本書早就不在含砂國中宮，我不知道他在哪裏找來。

但這對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繼續為太后調製藥品，那亦是我能為殿下做的事。

我必須做得好，證明誰才是最好的太子妃！

回春之藥是第四件我為她製的東西了。因為先前三次不同的成品，讓她充分相信書的奇妙之處。那麼，她自然還想要更多。

我不知道殿下與那老女人的真實過去，但那一定是不愉快的。

她必定曾令殿下在童年時留下無數陰影。我真想以金簪劃破那老女人的醜臉。

而我深信，火重天必定牽涉在內。

母親說，上回預知出現那夜，便是最後一次火重天舉行之時。從那天起，火重天猶如不祥之兆，珍賈坊不敢再辦。以後，珍賈坊從四處各地找出想召喚預知的方法，最後也辦了另一項儀式，希望能取悅及安撫預知，但預知從來都沒有重臨。

珍賈坊某些人曾想悄悄重啟火重天，因為預知的能力逐漸被他們遺忘，他們想重新與滿月對話。但是，火重天深坑的火總不被點燃，因為怪風總是襲來，他們怕因為是預知在暗中觀察與干預，吹熄火焰。結果，再沒有人重開火重天。

直到現在。

送亦羽到祭壇的事，是母親的主意。她說服了太后，當然，她真正的目的是擔心我會因亦羽的無心片語而出事。不過我更確定，太后因為太子殿下終於從向日國歸來，心中實是擔心得很，因此內心希望重見那位預知，想知道自己的結局，於是重啟火重天。

我自然沒有要害亦羽的意思。他雖不是我的親弟弟，但從小到大與我一起長大，又怎會沒有情懷呢？

「母親，那是亦羽！」我顫抖著聲音，說：「妳到底想對他做甚麼？」

「妳的腦子壞掉了嗎？」母親一臉不可置信地說：「他是你父親在外帶回來的小賤種而已。」

「他也是父親的兒子！」

母親沒有理會。

於是，在殿下出發離都前，我求他救亦羽。

「殿下，亦羽是我的弟弟，我不能讓他死。」我說：「即使，這不是你想干涉的事情，但我求求你了，殿下！」

他的語調不帶一絲起伏，說：「即使妳要違背母親的意思，也要把他救出來？」

「夜燕已對母親死心。」我的眼淚亦早已流乾。

母親的作為愈來愈瘋狂。從來，她總不常常留在將軍府。除了康里主，我知道她在外頭也有其他情人。

我深深感到羞愧。

她口中常說，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我，為了讓我達成夢想，但她這樣的生活，不是會害了我嗎？

我不想再見她，以後都不想再踏進行宮。

殿下問：「那個孩子是誰，妳知道嗎？」

我說：「父親在一次任務中，把還是手抱嬰兒的亦羽帶回家。不論母親怎樣問、怎樣哭鬧，父親都不曾回答。」

後來，殿下真的安排一切，我不知道他做了甚麼，但我知道亦羽安全了。以後，我再沒有見過那位總是歡樂的弟弟。

自此，當殿下在都外忙著之時，我一直留在太子殿中那專屬於我的小殿。在那裏，我能安心地調製藥劑。

這是殿下要我做的事。我照著他的指示，讓太后一步步踏進他的陷阱。

而我會為他做任何事。

殿下對我的才能很是滿意。當然啊，那些能歌善舞、或是出身高貴的女子，又算得了甚麼？

為了幫他，我必須竭盡全力，發揮我的才能。

他曾問：「妳確定嗎？」

我抬起雙眼。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殿下的樣子不再冷若冰霜。雖仍是毫無表情，但我總覺得他正在變。

至少，我是如此相信！

他又說：「妳不做這些事也可以，那個老女人不是一般人。要是她看出妳的心思，妳會很不安全。」

他在擔心我嗎？

我怎不會為他做探子？我甚至能為殿下而死！

在多年前的那天，就在向日國初見的那天，便是他出手從山中虎口救了自己。從此，他像是攝了我的魂，我再沒有看進過任何人。

讓眾人驚詫的是，回到府後，我又能重新開口。相隔那麼多年，大家都以為我不能再說話。

為了他，我一定會重新說話。如此，將來的我才能向他表達自己的心意。

又然後，一個消息發佈了。

船難。

康里主死了。

他的屍首從沒有被發現，只有他的一箱寶物證明了他曾在場。另外，還有一身紅嫁衣飄在海面，但新娘的屍體同樣失蹤。

茫茫大海之中，又能如何找？

不久，含砂國便在邊境起亂。

太子殿下一點也不驚訝。

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想法之中。

有一次，我主動說：「多年前的那夜，是夜燕首次進大宮的日子。」

殿下點頭。

我問：「殿下，火重天到底是甚麼地方？」

他沉默了半晌，才說：「火祭，以孩子的靈魂。」

甚麼？

他又說，臉上是極為可怕的冷若冰霜：「更可怕的不止如此。」

我沒有見過他這副神情，但我想，我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我首次進大宮的那夜，是個月蝕之夜。

我曾經答應過母親，這輩子都要忘了這件事。

但面對殿下，我實在不可能欺騙自己。

那時候，父親不在家，府上的氣氛也很差。

月蝕將至，鸝兒早就計劃好晚上要偷偷離家出外看月蝕。那年我們還不到七歲，她卻很有膽識。

母親對她說，那夜，大宮之中有個地方可以觀賞月蝕，因此會舉辦小型宴會，要鸝兒進宮去幫忙，她聽後開心得不得了。

母親卻堅決不肯讓我進大宮。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生她的氣。出生以來，我與鸝兒從未進過大宮去。父親從不帶我們進宮，我甚至認為他不想我們接近，卻更令我們好奇了。

我甚至生了鸝兒的氣。她換上一身淡黃華衣，母親甚至為她插上金簪，說進大宮，穿戴不能失禮。那支金簪是太后送給母親的，她竟然會讓鸝兒戴上？

不過，鸝兒太會看眼色了，也明白我的心情，於是問：「夜燕，妳也想進大宮嗎？」

母親早已進了大宮做準備，派了馬車單獨送鸝兒進宮去。於是，我也悄悄跟了她上車。

不僅如此，我倆還偷偷交換了身份。那是我的主意，當時，我想給母親一個驚喜。

我在車上換上鸝兒的淡黃衣、戴上金簪。那時我們仍小，覺得戲弄大人會很好玩，我倆都興奮不已。

然後，車停了。一個穿白袍的人把我拉下馬車。後來，我知道他是誰，因為在以後，他不時與母親見面。

他把我交給一名年老男人。老人一身淡灰色長袍，看來甚是嚴厲。

後來的事，我從來都不敢再回想。

因為我難以想像，要是當時那人沒有心臟病發，到底會有甚麼事發生在我身上。

接著，金髮男孩立刻逃離。我雖然嚇壞了，但亦知道必須要立即離開。我不敢跟著男孩，跑了很久，躲在一角，悄悄哭著。

大宮中似乎一片混亂，很多人在奔跑，也沒有人理會我。幸好，我找到母親。她似乎受了甚麼驚嚇，一臉驚慌。

當她見到我，她像中了邪，動彈不得。

我的出現，使她猶如見到死神。

她那刻的容貌我仍清晰記得，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驚訝和慌張。

不止，那是真切的恐懼。

她緊握我的肩，顫抖著聲音問道：「若鸝在哪裏？」

我再說不出話。

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難怪，母親不許我來大宮。

我的心在奔馳。

不可能的，母親不可能會那樣對待鸝兒。

我們回到將軍府後，鸝兒仍未回來。

就在亦羽差點出事的那夜後，我不可能再忍下去了。

我問：「母親，經歷過那晚的事，妳居然還想重啟火重天？妳怎能這麼狠？」

母親驚訝地看著我。

「不可能的……那人不可能是妳，對吧？」她臉色緊皺，說：「妳告訴我真相吧。」

我平靜得很，說：「妳認為是我殺了老坊主？還是用妳的金簪？」

她立刻上前，蓋著我的嘴巴。我沒有退縮。

「當晚妳打算要送鸝兒去哪兒？主殿嗎？」我毫無表情地問。

母親定住了。

我又說，口吻竟然平靜：「妳以為我忘了吧？多年前的那晚，那個月蝕之夜。而那一刻，妳沒有想過送來的小孩是我吧？因為我們掉轉了身份。」

母親激動地搖頭，喊道：「胡說！妳胡說！」

「妳把鸝兒打到半死，她甚至失了憶。」我說：「因為人的私心，妳竟然助紂為虐。」

……

她全身愣著。

「鸝兒忘了，妳亦騙了父親，我也得了失語症。」我口吻冷道：「但妳以為我真的甚麼都不記得嗎？」

她喊道：「我做的一切，不也是為了妳？」

「別說得這麼堂皇！」我激動地說。她不禁一愣，因我從不曾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又道：「我也能憑自己力量得到殿下的心！我不需要妳做任何事！」

最終，太后因為百石殿的那場大火，因而毁容。

真是活該。

她必須整天徹夜看著那張醜臉。

大火把火重天內的一切都燒光後，我得知了母親的結果。

我不敢看她。

是悲傷嗎？是安心嗎？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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