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逢別（二）

若鸝獨自一人坐在某座茶樓的最高樓層。太子妃下旨的那天，小妹曾帶她來。

那回，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若鸝又穿上一身粉衣，也是聖玄為她製的彩裙。

好像有些不夠低調呢，因為走在街頭，總有人對她轉身投注目禮。但是，再不穿的話，以後恐怕都再沒有機會了。

聖玄說，他曾跟太子見面。他又提議，要是她亦跟太子道個別，太子應該會高興。

她想了想，心中覺得有些忐忑，夜燕那張不知所措的小臉總浮現在腦海中。不過太子已經知道聖玄會與自己離開，她也覺得跟他道別，並無不妥。

因為，以後真的不會再遇了。她回到聖玄的時代，被迫觀看他那齣亂七八糟的電視劇時，說不定也會懊悔自己沒有跟真正的太子說句再見。

事實上，他們二人從來都沒有做對不起夜燕的事。更令若鸝覺得驚訝的是，不管從前或是現在，她跟太子的相處都沒有任何不愉快，他甚至幫了她。

啊！對了！

她突然想起，她的確有見太子的理由了。

當時，太子又回到大道的茶樓，似乎下定了決心要看整天的演出。見到若鸝前來，他果真很驚喜，帶她到一間廂房後，說：「我沒有想過會再見妳呢，鸝小姐。」

若鸝說：「我有東西要還給少爺。」她拿著數個盒子與卷軸，放到桌上。

「哦？」太子顯得很意外，問：「要還給我的東西？是甚麼？」

他打開某個紅盒，盒內是小金冠，映著金光。

若鸝說：「這是皇后殿下送來的，就在海灣戲會那天。皇后殿下說，它是送給太子妃的禮物。」

「哦。」

「所以，我把它送回來了。」

太子問：「妳不把它親手給徐夜燕嗎？」

事實是，她忘了。當時在船上，若鸝心中要急追問夜燕的，便只有大妹和小妹的事。

她說：「這個金冠是給她的禮物，也是我最後的心意了。畢竟那時，我沒有送她出嫁禮物。」

太子點頭，不再追問，打開另一個紅盒，又問：「這支金簪呢？不是金連的嗎？」

若鸝平靜地說：「不過我想，它原本很可能屬於大宮，於是我把它還給少爺你來處置了。」

太子沒有再問問題，也沒有拒絕，點一點頭。他看著卷軸，有些意外地問：「還有要還的東西嗎？這麼多？」

「不是，這是給少爺的禮物。」

他聽後，很是驚喜，兩眼亮了。若鸝遞過一個畫軸，他接了，把它展開。

「這幅畫……」他看來很意外，是愉悅的意外。

人像畫。

太子的人像畫。

畫中人正面朝向，一手持著高雅銀月扇，臉上是笑。那笑不是似笑非笑，而是真誠的笑容，甚是溫暖，又是豁然。小酒窩刻在一邊，很是活潑吸睛。

她微笑說：「在邊境時，藍澄不是說過，少爺你想讓我為你再畫一幅畫嗎？所以我畫下了，雖然這不算甚麼，但請當作我的謝禮收下吧。」

太子驚喜地說：「這是最好的禮物，謝謝妳！」

他看來真的很高興，開心情緒表露無遺，小酒窩又跳了出來。

到了現在，太子還是沒有變呢。開心的話，便大方展露笑容。

太好了。

「還有，也請收下它吧。」若鸝說，拿起桌上另一個竹卷軸。

太子又是一臉歡喜地接過打開。軸內也是畫，比上一張更長更闊。

他亮了眼睛，問：「這也是給我的？」

她點頭，問：「少爺不會怪我亂畫吧，畢竟我沒有預先詢問你們？」

「怎麼會？」

他是真心高興，若鸝微笑說：「少爺喜歡的話，請留著吧。」

「放心，我一定不會把它賣走，或是送到悅畫院去！我一定會把它放在太子殿！」太子一副「萬大事有我在」的表情拍拍心口，若鸝笑了。

到了現在，他仍是孩子氣。

怎麼辦呢？很快，他便要繼位啊。

不過，她一點也不為他感到擔心。

若鸝想了想，又說：「少爺，當日你曾說因為父親護駕有功，因此賜禮一份。你給予的承諾，到現在還能兌現嗎？」

太子正色，說：「當然，妳終於想到要甚麼嗎？」

她問：「仍能由我來接受嗎？」

太子微笑說：「是的，將軍大人也想由妳來替他收下。」

她開口，看進那雙修長眼睛，說：「太子殿下，留下那些真心為你的人，為古都的人。」

********

若鸝俯首。如今，腳下的古都大街大道回復了生氣，街道早已清理好，好像過去數天的事從沒有發生。

這會是她最後一次看古都吧？

在最後，父親趕回都來，與她見面。

他說，他很快便會退下來了。

「或許，也會幫忙新將軍一會吧。之後，我便真的退任了。」

顏定吧？他到底是誰？不過，她終究沒有開口問。她相信，那位必是父親很信任的人。

父親又說，之後他可能會去一趟琥珺，因為亦羽在那邊。

然後呢？接下來他會做甚麼？

以後，便只有他一人嗎？

「孩子，不管妳去到哪裏，妳都會很幸福吧？」他微笑地問。

若鸝點頭，眼睛泛起淚光。

他又說：「那個人答應過我，我相信他一定會遵守承諾。」

她哽咽，說：「但是……我可能，未必很快便能回來。」

她曾經很認真地想過，要否對父親坦白一切，她甚至想提出要把他帶到那邊去。然而，她心中有個想法，父親或許早已對某些事情有所概念。

聖玄曾對他透露嗎？沒有吧，她想。或許，這便是父親渴望見到的，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們能活在一個平安幸福、可以盡情實現自己夢想的地方。

他說：「沒有問題的，因為妳平安活著。只要活著，那便可以了。」

金手鐲仍在她的左手腕上，繫得穩妥。

聖玄也說，太子沒有問他取回，他甚至從來不曾提起任何關於手鐲的話題。

那麼，她可以保管它？這樣不算很自私吧？它畢竟也是她的出嫁禮物啊。而且，不然，聖玄怎樣回家呢？

話說回來，到底聖玄是如何把金手鐲送到父親手上，聖玄至今仍沒有透露。他只簡單地說，待她回到他的時代，他會帶她去見一個人。到時候，她便會明瞭一切。

每當提到那人，他總是一臉神神祕祕。那是哄她回去的藉口吧？她心中笑了。

她俯下頭，繼續欣賞古都景色。她見到一隻白貓在大道上自由自在地走著。沒有人理會牠，牠也沒有理會人，頭與尾巴翹得高高，小屁股左右擺動，逕自走向都門。

若鸝面帶微笑地看著。

此時，店小二送上茶。

一股香氣撲鼻而來。不是茶香。

若鸝意外地轉過頭，除了茶，還有一碟小吃。而碟上的，竟是天品一笑酥？還傳來陣陣熱白氣。

……

若鸝微愣看著店小二把酥餅放在她的小桌上。

他主動說：「是一名姑娘留下的，說要請小姐吃。」

啊？餅還是熱的！

「然後呢？」她急問。

「啊？然後，她便走了。」

若鸝跳起來，急步跑出樓去。

她左右察看。

都門前有一排排馬車。馬車後排的位置是開放式，很是寬敞，在微涼的天氣下吹風，格外宜人。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看見一個白衣人影，攀上其中一輛馬車，背對著她坐著。

若鸝還沒有開口，對方卻好像知道有人緊盯自己背影，回過頭來。

若鸝的雙眼瞬間泛紅。

對方自然亦注視著她，極致淡白的臉上淺淺一笑。坐在對面的則是一名少女，兩手抱著一頭白貓，圓臉微垂，低頭跟牠說話。白貓長得挺胖，打著呵欠。

原來……

若鸝的眼睛早已泛起薄霧，妃紅色雙唇卻高高掀起，好像一定要讓對方記得她開心笑的樣子。

她高舉手，用力朝對方揮動，耳前兩條小辮子輕輕晃動。

對方亦一直直視她，臉上笑容更深。

兩人之間都不需要言語。

這已經足夠了。

一定要平安幸福。若鸝在心中祈盼。

對方緩緩轉身。然後，馬車便朝都門外駛去。

若鸝沒有移開視線，亦沒有放下手，甚至揮得更高。

因為，她看到小妹的純白衣袖也高舉一揮，左右揮動。即使馬車駛離了古都，兩人的手還是久久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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