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綻紅

在百石殿中，太后拿起一面小銀鏡，察看鏡中的模樣，看來心情極好，她身邊那名老宮人臉上也是狂喜之色。

另一位宮人雖然依然一臉平靜，口卻是一直蠕動，似是有口難言，眼睛也不專注的碌看四周。

太后一直留在百石殿照鏡子，就連用膳時，也不放下它。

此時，一名防衛隊成員進了殿，向太后敬禮。防衛隊進百石殿時都不用預先通報，其他大宮中人皆沒有此項權利，包括皇后與太子妃。

太后沒有移開視線，問：「太子還在被囚？」

隊員話語無起伏地答道：「是的，有三位隊員在門外看守。」

「好，飯也不要拿給他吃，以免讓他逃走，反正他都習慣了。不管他如何哀求，絕對不能打開門。」

「是的，太后殿下。」

她問：「火重天那邊呢？儀式還未開始吧？」

「還未開始。」

「好，要是他們敢擅自開始，便把珍賈坊全部人殺光，一個都不留。」

「是的。」

「不過，之後儀式完了，也把他們全推進無歸之門後吧。」

她說完，哼笑一聲，又問：「城中呢？」

「達敏大人正重新組織第二軍團，似乎有所行動。」

「你們不用阻止他。要是他做出甚麼，我倒是真的會很驚訝。」

防衛隊遲疑一會，才開口問：「不過，要是京川大人死在火重天，第四軍團會否聯合，包圍大宮？」

「這樣更好，如此一來，他們一眾就真的犯下謀反死罪了。因此，我更確定包圍大宮不可能是那位京川大人的計劃，不然他下錯棋步，踏進我設的陷阱。他不會那麼愚笨。」太后露出冷笑，說：「那麼，就等第四軍團跟第二軍團兩敗俱傷之後，再讓他們知道親愛的團長大人已經魂葬火口去吧。」

防衛隊員一直沒有抬頭，視線垂在地上，也沒有再開口。

太后心情愉悅，又說：「都中的軍團鬥爭，或是古都死了多少人，對我來說，有何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太子必須再次輸給我，而且又是為了火重天。受了這樣的打擊，他便會一輩子活在陰影之下。」

********

達敏無事逃出大宮。

大宮內外都沒有軍團在守之餘，也沒有防衛隊員從後追擊，逃宮順利得很。

當初，他第一步棋便走錯了，真的太衝動了！

大宮中需要死去的人，其實就只有一個。

幾御太子！

太后自己也承認，她只需要一位正式的繼承人，而現在便只有他們兩人有資格能登上王位。不過，她真不是普通人物，竟把太子和日京川都困住。

他成功逃走了，首要做的是要重新集合第二軍團。

現在，他還能成功的！

「是達敏大人！」

上妍坊一個個半球體竹染坊內，躲滿了白藍軍團。這是金家的勢力範圍，但第二軍團當作這裏是第二個家。

達敏的軍團一向暗中協助金家的生意，例如喬裝護送金家商隊跨都貿易之類，從而收取金家暗中給的保護費。那自然不是四大軍團要做的事，但達敏自恃自己王族身分，連徐世鷹都沒有放在眼內，所以自行跟金家負責商貿的某個小少爺聯合。

當中也有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生意，例如在金家經營的地下錢莊，要是借款人沒有還錢，第二軍團亦會協助他們討款，包括放火搶劫借款人的屋子、以及賣走他的家族到蘭正園或飛沙壁等的地方。因此第二軍團自恃有金家撐腰，一向在古都橫行霸撞而無人能阻。

上妍坊則是金家其中一個重要的生財之地，亦成為了達敏的秘密基地。事實上，達敏比金家人更常來這裏。

金家是個大家族。金家府主之第一順位是長子金留，他卻從來都不理會家族事務。繼承人之位因此落在金連手中，但他雖為金家的現任府主，也從不插手管理任何事。這兩名堂兄弟對家族生意的漠不關心，完全讓他們那幾位貪財又無能的小叔小姑、與他們的子女們有機可乘。他們為了擴大本來便很大的生意，暗中與達敏建立互相利用的關係。

達敏為了賺取更多財富，也樂意建立關係。但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他認為這樣做能打擊金留的自尊。金家人不僅不重視金留和他的第一軍團，反而跟自己合作呢，真令達敏為他感到可笑。

又加上，金家那一班被縱容的富二代才不肯親身前來又熱又焗的紡織場管理辦事，也不會出遠門處理貿易，只整日徹夜留在古都吃喝玩樂。達敏看準他們對家族事務並不真正關心，所以能暗中在上妍坊建立一個連金家都不知道的地下秘密空間。

達敏來到最大的染坊，那亦是聖玄曾經被倒吊的地方。

有人立刻向達敏報告：「達敏大人！此時我軍人數大約有二千四！」

達敏立刻說：「很好！」比他所想的多了，看來大家都沒有全都離他而去。

「我軍還有一隊在海灣，大約有一百人，想必正在回都。」

「好！大家準備好長矛。深夜時，我們要再次圍打大宮！」

他們一整團人高舉長矛，浩浩蕩蕩從位於上坡的上妍坊，沿各條小路往下走，活像游走下山的行雲流水。

白藍軍如數條泉流，流回到都中中心去。

達敏獨自一人站在上妍坊，他讓小隊長帶著團隊先行到大宮前造勢。太后與她的防衛隊太自大了，他不相信他的二千四百人不能把他們擊敗！

他一人站在高位，心中喜想，很快便能站在古都真正最高之地了。

從這裏俯看，都中大街大道、小街小巷全都不見人影，住房、商戶全都緊閉門，沒有人敢出來。沒有點燈，腳下是一片暗黑寂靜。

即使在白日之下，情況也是如此。現在暗黑夜間，古都人鐵定更害怕了！

他的軍團前往大宮之路，無人能阻！

忽然，西方傳來一下極響亮的長嗶，劃破了寂靜。

難道是打雷？達敏遠眺夜空，空中不見一顆星，滿佈深沉灰雲。

難道是船鳴？他又遠望相望灣。在夜間，遠方海面隱在層層薄霧之中，分不出海平線的位置。他聽見海浪聲，聲浪甚至比平常更為波湧翻騰。

又是一下長嗶。

接著是一下短嗶，再一下長嗶、一下短嗶。

原來，是號角聲？

街地上的白藍兵全都一時停了腳步，朝著西方望去，表情有些茫然。

這是甚麼角聲？

含砂國的軍兵嗎？不可能吧？他們應該還沒有跨越邊界來都，除非第一與第三軍團都輸了？那更可怕了，難道要他們去對抗含砂國？

然後，他們清晰聽見馬蹄聲。

馬蹄聲？一踏一踏不歇地敲響，數量鐵定不止數百人，敲得第二軍團不由自主的有些心慌。

怎麼辦？達敏大人呢？他還未下坡嗎？

馬踏聲愈來愈響亮，敵人一定已越過西都門了！因為第二軍團沒有想過會有外人進都，加上忙著要夜闖大宮，根本沒有人想過要守四方都門。

在半空之中揮動的、從西都門湧入的，卻是他們都很熟悉的旗幟。

朱紅色底玄黑雙刀旗……

第四軍團？

從西邊都門進都的朱紅軍人數不小，目測至少有八百！

不可能的，日京川不在，他的團員又怎會……

第四軍團怎會有能力？而現在，他們想要做甚麼？想與第二軍團對抗嗎？

此時，在古都的大街小巷之中，忽地處處現出一小點一小點的淡紅人影，像是一朵朵暗花在綻。在沒有亮燈的夜下，竟見明亮。

達敏在高處難以相信地看著。他看見暗紅色的人流在古都的交錯橫街之中冒起，一時如流水般匯聚，一時如雨滴般散開。

他們的動作太快了，沒有規律，下一步的行動也使人難以預料。第四軍團朝向中央迅速凝聚，不久又往八方飄移，猶如在古都全身流動的血液。

********

這會是第四軍團首次正式對戰。

大寶放鬆手上韁繩，年輕的臉上是堅毅，領著山中軍營的數團小分隊，一同進入古都。

雖然京川大人不在這裏領著大家，但他很信任各位小隊長、以及軍團的大家！

數十名朱紅軍人從都中各處湧現：「大寶隊長！」

大寶立刻問：「京川大人真的被困了？」

「是的。」

「好了，我們也先要做好我們能做的事！這不單是京川大人的命令！」

「是的！」眾人齊道。

然後，大寶與其他小隊長領著分隊，分道揚鑣、有條不紊地朝著古都八方去。

眾人都非常清楚自己的任務。

早在東方的小寶，帶著旗下的百多人，齊齊舉起刀，正朝著都中心去。他們要把第二軍團的軍力包圍再分散，不讓他們威脅大宮。

京川大人事前已下令，不讓他們在大宮硬碰硬，那是因為第二軍團軍人除了用劍，還手持標記般的長矛。

在偌大的大宮之地，長矛能拋能擲，第二軍團佔盡空中與地上的空間優勢。但是在古都城中，便是另一回事了。長矛在狹窄街道之間的操控反而不靈活，還會成為阻礙。

第四軍團準備跟他們打的是游擊戰，手上持有的武器便是刀。除了一般劍術，京川大人要第四軍團必須學會的，是刀法。不論是長刀、短刀，還是彎刀，他要團員每人必須至少熟悉一種刀法。

而且，他們比任何人都懂古都的路！大街小巷中的每個左轉右拐會領向哪裏，每名第四軍團團友都清楚得很。

而準備前往去包圍大宮的整隊第二軍團，見到各處都突然冒出追兵，一時未能反應。

「果真是第四軍團！」

「他們想怎樣？要打嗎？」

第二軍團的小隊長逐漸清醒過來，分散了部分兵力，轉向與後方的追兵開始對打。

「去死吧，第四軍團！」

「你們這班齷齪死老鼠！」

「有本事便出來跟本大爺打！」

「你們的爛刀算得了甚麼？怎能跟我利矛相比？」

第二軍團手持白色長矛。因為朱紅軍突然來襲，因此位位臉色都很差，很是氣急敗壞。尤其更令人不忿的是，打亂大家計劃的，竟然還是他們一向都看不起的第四軍團。

第四軍團並不好惹，他們明明阻止了叛變，卻反而被誣衊，連京川大人都被軟禁。而現在，也就只有他們才能守住古都！每人都手持銀刀，準備迎戰的姿勢。

「大家聽著，都躲進屋子內，別外出！」小寶對著一旁的路人喊道。

第二軍團為了重新包圍大宮，必然會對第四軍團下狠手，說不定連手無寸鐵的人也會受到牽連。有些本來還想外出看個究竟的民眾都頓覺大事不妙，聽了話，進屋子裏去。

大宮前方大道是列了隊伍的第二軍團，準備再次進入大宮。

身後忽地傳來一下下急烈的腳步聲。步聲之多之響，猶像鼓聲，愈敲愈響。

「是第四軍團？」

竟有攔路虎？

不，是攔路鼠。

第二軍團團人全部拿起長矛，高舉在半空，樣子兇狠。

朱紅軍團臉上毫無懼色，一手持刀，一手持盾。

站在最前方的大寶，緊緊握起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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