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姊妹（二）

「居夫人，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若鸝說。

「妳說吧。」名叫居夫人的女人溫柔答道，話語聲有些沙啞，長白玉指輕撫胸口前深褐色的長髮。

若鸝坐在臨雲閣最高層的一間漂亮廂房裏，房中還有這名年紀不過四十歲、姿態優雅的女子。居夫人的皮膚如絲緞般沒有一絲皺紋，水潤皮膚猶像白玉，照不出真實年紀。她輕點粉妝，面容凝白透亮，雙目光采有神。微微突出的小嘴唇是妃紅色，顯襯兩頰上似有若無的緋紅，美而不俗，艷而不妖。

若鸝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萬一我找不到方法，我希望你可以為我收留一個人。只有這裏，對他來說，才是古都中最安全的地方。」

「好。」

居夫人想也不想就說好，若鸝有些愣著。

「啊……」若鸝有些結巴。

「妳是說亦羽吧？妳知道我很喜歡他，又何需擔心呢？」

居夫人真的聰明，若鸝有些無奈地道：「他有時候可是很頑皮。」

居夫人笑了，說：「孩子便該如此。要是那一天真的來到，我答應妳，我會視他為兒子般喜愛和照顧。」

若鸝看著居夫人那對美麗的大眼睛，感激的點頭。

居夫人依舊維持優雅的笑，但眼中難掩一絲憂意說：「我沒有想過妳今天會來。」

若鸝一副有口難言，又看來無能為力，說：「我也是迫不得已。」又說：「那妳呢？上次見面時妳說過，妳也要離開古都，我還以為你們早早走了，沒想到大家還在。」

「是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在等京川大人的消息，他的人來了後，我們便會出發。」

若鸝微睜大眼，說：「京川大人？京川大人會護送你們？」

居夫人舒展了眉，說，「是的，他派了人馬來，最近都暗中在閣中保護大家。」

若鸝說：「要是我也能幫上忙……」

「妳為我們已經做了很多，也要為自己著想啊。」居夫人眼神關切地說。

忽然，有人敲門，是一名看來只有十歲的男孩。若鸝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他，他卻好像知道自己是誰，恭恭敬敬地說：「小馬姑娘，有位公子在找妳。」

若鸝立刻從座位上跳起。

「長得又高又好看呢！」男孩又開心說。

若鸝快步轉身，似是急不及待的奔下樓。

會是誰？哪個人會知道她在這裏？

啊？

這個身影？

她驟然停下腳步。

等著她的男子聽到身後的聲音，轉了身，朝向她。

她的眼神，仿佛見到她最想見到的人。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她這副表情，不禁輕皺兩眉。

卻在下一瞬間，她的眼神失去了光芒。

就像是魔法消失的一刻。

「妳為甚麼在這裏？」聖玄開口問道，低沉的語氣難以抑壓火氣。

「噢，是你。」若鸝停下腳步，眨了眨眼睛，趕緊收起剛才的失落，然後漸漸轉化成深深的訝異和疑問，才想起了他為甚麼會來。

他看來怎麼有些咬牙切齒？若鸝半蹙著眉。

聖玄心中的不快冉冉上升，說：「不然會是誰？」

但她沒有回過意來，一臉狐疑地查看他全身，問道：「這身衣服是誰給你的？」

聖玄穿上深青色新束，有別於早前那身她給的簡單衣服，現在的他像一名貴族公子。

「那個男孩給的。」他簡答道，示意站在梯邊的孩子：「因為打翻了茶。」

剛才他在門外徘徊之際，男孩走出門外並發現了他，還有禮地問他是否要進去。對於小孩在閣中的出現，聖玄很是愕然，而男孩恭敬的態度，也讓他始料不及。

聖玄於是壓下了情緒，說要來找人。

男孩說道：「公子請進。」

進去嗎？那紅門紙呢？

不管了，反正他一定能回到他的時空去的，那便不用理會甚麼殺人預告。

聖玄走進寬敞的臨雲閣大廳，米色內牆沒有一絲奢華，木具雖看來有些年紀但也保養得用心，不見一角損耗，廳內氛圍讓人覺得如在家中舒宜無比。因為還未營業，所以現在大廳內只有他一人，木桌上的東西也未準備好。男孩恭敬地為他倒茶時，聖玄忙著東張西望，不小心把茶倒翻在身上。男孩趕緊跟他道歉，反令聖玄感到不好意思。前者立刻走進室內，把那套嶄新的衣服拿出來給他更換。

「你……你怎麼會懂得來這裏？」她驚訝不已。

「妳說過會回去找我，卻來到這種地方？」聖玄理直氣壯地說。

她終於意識過來，生氣地問：「你跟蹤我？」

「因為妳有事瞞著我啊！」他說：「妳到底在這個鬼地方裏做甚麼？」

「我不是說了嗎？」她依舊生氣，但更是氣急敗壞的說道：「你要想的不是我的事，而是你自己的事！」

他比她更氣急敗壞，說：「我真沒有想過，妳是在這裏工作啊！這些風氣敗壞的地方，妳卻說妳是……」

「你是白痴嗎？」她忍不住怒氣，惱怒地說：「你在胡說甚麼鬼話？」

然後，她朝上層高喊：「居夫人，借花園給我用一會。」

居夫人站在五樓，啞言俯看一切，趕緊點頭。

「小馬姑娘似是和那位公子在吵架呢。」男孩說道。

居夫人微笑說：「是啊，居然會這樣呢，真是太可愛了。」

「對啊，小馬姑娘一向都是笑容滿面，我好像未見過她發脾氣。」

「你見過她嗎？」

「那次，夫人妳便和小馬姑娘來我家探訪，也帶了飯給我們吃。」

接下來，若鸝又會怎樣做呢？居夫人有些憂心。若鸝總在幫臨雲閣的大家，但她自己的事，他們一眾卻幫不了甚麼忙。

********

若鸝拉著聖玄的手腕，氣沖沖地走到花園去。精緻花園打理妥當，一花一草紅肥綠瘦，淡雅花香縈繞八方。他們走到木步道上，那本是個讓人平心靜氣聊天的好地方。

但兩人的心一點也不平靜。

她眼神滿是責備，不客氣地說道：「我不是說了你要好好待著嗎？你就不要插手這麼多事行不行？」

聖玄出奇地沒有開口答話。她歎了一口氣，說：「我是為你好。」

他還是不語，只是一臉不信服的看她。

啊？

「要是你很疑惑，我就告訴你好了。」她又說：「這個地方不是你想的那樣，絕對不是。」

她真想不到他竟然跟蹤了她，還跟到這裏來。

「若鸝……不，妳……」聖玄艱難地開口：「妳真的是徐若鸝嗎？」

若鸝驀然抬頭，眼睛充滿疑惑，但眼底下好像埋藏了更深的情緒，硬被她壓下。她勉強抑壓自己顫抖的聲音，問：「你是甚麼意思？」

「就是……」他欲言又止。

他開不了口。

反而，更快鎮靜下來的是她。

「所以，你還是不相信我吧？」她說：「你想，或許其實我就是那位徐家二小姐，不知為何要扮作是姊姊。又或許，我其實誰也不是。不管如何，總之我就不是徐若鸝，只是一個總吵著要當太子妃的瘋女人，對吧？」

她的聲音淡漠得很，話語輕得好像要融入到空氣裏去。

他沒有說話，因為她完全說對了。

她又淡道：「但是，不管身在大宮中的太子妃是誰，與你又有何關係？這件事，很重要嗎？」

她筆直地看著他，快要把他看穿。

聖玄並不覺得心虛，反而有些強硬地說：「為甚麼不重要？要是那人不是徐若鸝，而是另有其人，那便代表歷史裏的記載是錯的。還有，你們這樣做的話，不就是欺騙大宮？不是死罪嗎？」

若鸝聽後，低喊：「我們沒有欺騙誰！」

聖玄深皺著眉，問：「在這件事上，妳……妳到底做了甚麼？」

她聽後，抽了一口氣。

忽然，她揚了寬大的左邊衣袖，把白皙手腕處一個金色的物件硬脫下來，再用力扔向他心臟的位置，不偏不倚。

聖玄按著心臟，她真夠狠啊！

哼噹一聲，他低頭一看，掉在地上的是她一直戴著、那隻很漂亮精緻的金手鐲。

她抬起下巴。圓大雙眼微紅，但她沒有哭。

「我告訴你，不管在大宮中的那人是誰，只要我知道自己是誰便行！」她大聲喊道，像是宣言：「我從來都不曾懷疑，到底我要做和該做甚麼！」

他抬頭看她，雙眉仍皺。

她兩眼一瞪，又說：「還有，誰說我要當太子妃的？我才不要當！」

聖玄欲開口回應時，若鸝不給他機會，狠狠看他一眼後，便轉身逕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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