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聯合（一）

聖玄睜大眼睛，定著身子。

隱約間，他似乎聽到有人呼喚自己。

是若鸝嗎？

抑或，只是幻聽？

他定睛一看。

若鸝當然不在。

居夫人一眾還在斜心巷。

他自己也在巷中。

聖玄本來沒有跟著臨雲閣一眾離開古都的打算，想要等到身體康復那天，便回琥珺找若鸝。要是城玥說服了她，她會待在那邊。

早前，他心旁的傷口忽地痛得厲害，整個人總是迷迷糊糊，又發高燒，一個人難受得很的待了不知多長時間。他一直留在夏語林下榻的小棧內，那裏沒人，又夠安靜。

聖玄猜出自己為何會有如此狀況，要是猜對的話，他會好過來。於是，他耐心地忍耐、等待。

某日，傷口忽然不再痛了，燒也全退，整個人像重新復活。

那日，是他在流花山中箭消失的那天。

至於為何他現在像個跟蹤狂，跟在居夫人一眾與斜心巷民身後，是因為不久前在小棧外的小街中，他碰見一個人。

臣采然。

小街內只有她，而她的出現亦顯得格格不入。她自然不是前來探望他，因為沒有人知道他藏在這裏。她不穿招牌青裙，換上較低調的淡白衣裝，手中抱著布袋子。

看見他，她又驚又喜：「玄哥哥！」

聖玄也是驚訝，問：「妳為甚麼會在這裏？」

「我是來找人，不過他不在。」

「哦。」

她面色有些躊躇，似乎還想跟他說話，問：「玄哥哥，你有時間嗎？有沒有可以談話的地方？」

帶她上小棧，要是讓人看見，臣采然一個未嫁姑娘怎麼辦？於是，聖玄帶她前往與徐世鷹秘談的那座茶樓去，店家認出他，把二人領到一貫的秘密廂子。

臣采然放下袋子，明顯看來鬆一口氣，說：「玄哥哥，我真的沒有想過還會在古都見到你。」

聖玄抬眼。

臣采然似乎後悔說了那番話，尷尬地笑笑，連忙喝著茶。

然後，聖玄開口。

「那夜，是妳吧？」他溫聲道：「是妳在上妍坊放火，救了我。」

她停下動作，正色起來，點了點頭，說：「父親那麼晚還出門，我心中那股不安揮之不去，於是跟去上妍坊，沒想到你出事了。我沒有想過，他們竟會這樣對待人。」

果真如此。

「謝謝妳。」聖玄真心地說。

臣采然微笑，有些虛弱，但也是真誠，說：「對不起。」

「妳不用道歉。」

她一臉感激，又說：「我父親從不害人，所以玄哥哥你被捉住，一定是第二軍團的意思。」

聖玄說：「不過，他們在找的東西，我真的不知道是甚麼。」

「不清楚反而更好。要是他們那樣重視，那一定不是好東西。」

「妳也不知那是甚麼？」

她搖頭，又說：「我以為你早已離開。」

「暫時會留下來。」

「那麼……玄哥哥，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臣采然的神情瞬間又變得嚴肅，可說是非常凝重，聖玄的心立即懸起。

「早前，第二軍團的某些大將又來到我家，我偷聽了他們與父親的對話。」她說：「自從那東西不見了，他們便常常前來，以此威脅父親。」

「他們說了甚麼？」

臣采然說：「第二軍團似乎在籌備一項所謂偉大的計劃。」

「啊？」

「是關於斜心巷的人。」

那個貧民窟？聖玄有些意外，問：「他們怎會在這時候要管斜心巷？」

「他們想把斜心巷民趕離古都。」

「啊？為甚麼？」

「我也不知道。事實上我亦不能理解，為甚麼他們要趁著跟含砂國打仗之際，處理這件事。」

聖玄疑問道：「第二軍團的人，不應忙於打仗嗎？」

「他們最近倒真的不來了，應該也前往邊境去吧。只是，我總覺得有些不安。」她說：「因為他們經常提及，我想他們是十分認真地要實行計劃。」

聖玄問：「那麼，斜心巷民要搬到哪裏去？」

「古都以外的西邊地域。」臣采然說：「居夫人也會跟著一起走。」

「是嗎？」

「臨雲閣的大家要離開古都，都不是新消息了，剛好去的也是西方，那座榮城。而最近臨雲閣幫助斜心巷民，兩邊都走得近，所以居夫人亦知道他們被迫遷。」

聖玄問：「居夫人是怎樣想？」

「自然是覺得奇怪呀。邊境打仗，古都竟要人遷走，似乎過於大驚小怪，然而遷的卻只有斜心巷民。」

聖玄問：「妳是擔心，要是居夫人跟著一起離開，第二軍團又會找他們麻煩？」

出乎意料，臣采然搖頭，說：「居夫人曾跟我提過，第四軍團團長、即是那位京川大人會親自護送他們離都。但是，他為甚麼要這樣做？」

她在暗示甚麼嗎？聖玄說：「臨雲閣早前不是收到紅門紙的警告？京川大人是否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要保護大家離開？」

臣采然聽後，臉色更青，說：「臨雲閣至今都沒有出事。我聽說，紅門紙下了警告後，便會在三天之內行動。」

「妳說得對。」

「玄哥哥，既然你提及紅門紙，那你也知道商家的事吧？」

聖玄搖頭，臣采然說：「商家大臣早前突然暴斃了。他們府中自然甚麼也沒多說，只說商大臣深夜在府做公事，忽然心臟病發死了。」

「跟紅門紙有關吧？」

臣采然臉色一黯，才說：「商家大臣出事三天前，有一座小樓收到紅門紙的警告，那座夜華樓。」

聖玄自然知道，他甚至去過那座小樓兩次了，說：「商大臣因為夜華樓而出事？」

臣采然點頭，說：「我很確定，而他從來都沒有去過臨雲閣，因為我跟郁李打探過了。商小姐沒有多說，我自然也不能問她那麼多。但謠傳商大臣並不是心臟病發死，而是兩手兩腳被砍下，心臟也被挖出。」

「那似乎是紅門紙的手法。」

「問題是，不是所有人都會被紅門紙盯上。」臣采然說：「也有一些去過小樓的人，最終都沒有出事。」

聖玄心中一懸，她說得不錯，他自己便是例子。

臣采然分析說：「我想，紅門紙有特定對象。我也相信，商大臣一得知夜華樓被警告，一定會立刻加强防範，但最終還是出事了。所以紅門紙一定很有本領，能無聲無息地潛進大臣私邸，又從不被人發現。」

「他應該很了解那座私邸，才能如此輕易地潛進。」聖玄說：「不過，難道商家臣子沒有找人保護自己？防衛隊呢？」

臣采然低聲說：「他當然不會找防衛隊啊。即使他硬著頭皮去找，防衞隊也一定不會理他。」

「但是，保護大宮之人，不是防衛隊的職責嗎？」

「防衛隊才不會幫忙呢，尤其是文官。」

見到聖玄有些茫然的樣子，臣采然解釋說：「因為文官在大宮之中很不受重，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商小姐從不認為自己會被選上當太子妃。」

「為甚麼文官不受重？」

臣采然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說：「太后殿下不喜歡臣子，尤其很不喜歡文官，連我都知道，不過我不清楚原因。但是在大宮之中，其實也沒有誰人受重，因為古都的一切都只有陞下有決策權，而現在似乎都由太后殿下來決定。」她說：「她在的話，也沒有人敢開口。因為自知不被太后殿下喜歡，文官們自然不敢煩她，言重殿又從來不開會，他們不用記事，因此也不用常進大宮去。所以呢，他們真的只是名義上的文官。我想，可能連我都比他們還要忙。」

聖玄立刻追問：「言重殿是議事之地，怎會從不開會？」

「我聽說，太后殿下曾說過，要是陞下一日不來言重殿，那便沒有議事的必要。既然如此，亦不需要文官前來開會記事。」

聖玄難以置信地道：「大宮發生的事都不被記錄嗎？那麼多年？沒有人覺得有問題？沒有記錄，外間豈不是無人知道曾經發生過甚麼事？」

他說完，才驀然想起，言重殿旁的小室內根本甚麼文書記錄都沒有。

臣采然聽後，好像有些意外，一時說不出話。

「抱歉，臣小姐。」聖玄說：「我能了解他們害怕太后。不過，記錄已發生的事，讓後世知道，加以提醒，及讓他們學習，不是他們的職責嗎？」

臣采然搖頭，說：「玄哥哥，你把我的疑問說了出來，我很痛快而已，只是我又不能直接跟商小姐表達想法。」她又說：「那群文官終日閒著，卻還能拿那麼多薪俸。要是你有機會也看看吧，他們終日頂著大肚子，流連那些地方吃飽喝醉。不過商大臣出事了，其他人應亦很害怕。」

聖玄說：「大家還是不知道紅門紙到底是誰吧？」

「雖然不知他是誰，但他必然實力高強。他真的太厲害，連京川大人都逮不住他。」

再次提及這個名字時，臣采然又輕皺小臉。

聖玄問：「京川大人負責捉拿紅門紙？」

臣采然說：「是的，但經過那麼多年，他也不成功。現在夜華樓出事了，都不知他是否在認真追查。」

聖玄隱隱聽出她的意思，說：「京川大人不可能是紅門紙吧？要是他是紅門紙，他沒有必要幫忙臨雲閣。」

臣采然自然也不敢承認的，只說：「我只是覺得，誰也不能相信。各個軍團團長各懷鬼胎，一個比一個狠，即使是那位京川大人，我亦信不過。」

她想說甚麼呢？聖玄不知該如何回應，臣采然又說：「京川大人長期都不見人，連第四軍團也極少見到他本人，我想他人總在進行秘密任務，雖然我不知那是否將軍大人的命令。」

「京川大人是古都人嗎？」

「我猜不是。我聽說，他不單長相醜陋，而且不多說話，所以大家都說他極可能是外地人，不會說我們的語言才如此。」

「有人見過他本相嗎？」

臣采然聳肩，說：「我不知道。大家都說，他總面披黑紗，不讓人看見他的臉。」

聖玄說：「我曾聽說京川大人破了相，因此他戴上面紗？」

「他這樣做，不一定是因為他臉上有缺陷。」她說：「我想，他不能讓人看見他的樣子。」

「妳的意思是……」

臣采然壓下聲量，說：「坊間傳聞，京川大人是外地派來的奸細。」

聖玄很意外：「啊？」

「我直接說了，臨雲閣不是甚麼重要人物，不是嗎？而且每天都有古都人遷家，為甚麼只有他們需要軍團團長出團護送？」臣采然低聲說：「再加上，京川大人不是因為臨雲閣的請求，而讓斜心巷民為第四軍團補軍靴嗎？他到底為甚麼要准許？」

聖玄點出重點：「妳的意思是，京川大人私下有著計劃？」

「本來我沒有想太多。」臣采然說：「然而，斜心巷民日前已被集合，準備出發，而護送他們離開的不是第二軍團，卻是第四軍團！」

啊？聖玄愈來愈難以理解，不是第二軍團要實行偉大計劃嗎？他說：「我聽說第四軍團人最多，執行的任務都是日常事項，例如在古都巡邏、救火、找人之類。因此，他們來幫忙斜心巷民遷居？」

亦因此，前往西邊與西北邊境平息紛爭的這種大事，也不輪到第四軍團來做。

「那便是奇怪之處，因為第二軍團對那項計劃很著緊，不管是遷走斜心巷民，或是不見了的那東西，都是計劃的一部分。」臣采然說：「那麼，他們為甚麼會讓他們一向都看不起的第四軍團來做呢？答案只有一個呀。」

京川大人跟達敏大人是一夥。而要是兩隊軍團聯合，誰會是他們要對付的對象？

聖玄問：「妳是指，他們要趕走的不只斜心巷人，還有臨雲閣。但是我不明白，要是把居夫人一眾送離開古都，京川大人可以得到甚麼？」

臨雲閣與斜心巷，有何共同點？

聖玄雖然覺得臣采然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但是她對於京川大人的意見，似乎都沒有根據。他又想，若鸝從來都沒有流露對京川大人的不滿，而她自己甚至曾為軍團服務，對於京川大人的了解應該比臣采然多。

不過，在徐世鷹退下後，繼位的顏定將軍並不是其餘三位軍團團長。金留是金家人，聖玄能理解他為何不被太子選上，但太子果然也不相信那位京川大人。

那麼，臣采然的偏見並非完全站不住腳。

她又開口說：「京川大人一定是個厲害角色，從那麼多人之中脫穎而出之餘，第四軍團還很聽他的話。」

聖玄說：「我會記住臣小姐的話。」

她也說：「不過這一切，我都不敢告訴居夫人，萬一我的想法是錯的，或許會嚇怕她。但又萬一我的猜測是對，那便糟了，所以我只敢提醒郁李，就不知他會否上心。」

聖玄點頭，又問：「那麼，妳為何來了？去鳳辰餅舖嗎？」

話說回來，小棧位處內街小巷，聖玄能不時嗅到從大街傳來的酥餅香氣。他自然沒有精神去排隊買餅，但仍很想吃一塊天品一笑酥。

臣采然微垂下眼，說：「把值錢的東西送過來當一當，但看來店主又不在了。」

「典當？」

她急急擺手說：「不是我們不夠錢花啦，而是父親對於家中的收藏品帶有陰影，想把東西都賣走，幸好他也不再流血淚了。我這幾天都拿著東西往這邊跑，但店主不在店，又沒有其他人看管舖子。看來他不愁生意，店子一關便是好一段日子。」

她說的店子，必是那家無名小店。那家店主說不定亦是大人物，不然也不會知道那場地下拍賣。

那麼，彩鳥現在仍在店內嗎？

聽了臣采然的話語，更使聖玄確信臣家在密謀逃走。要是那不見之物是達敏重視的東西，他一定不會放過臣家。

聖玄問：「臣小姐，妳還好嗎？」

她苦笑，反問：「玄哥哥，你都看出來了？」

聖玄點頭。

她說：「我們只是在做準備而已。萬一打仗會波及古都，那怎麼辦？」

「這不只是邊境紛爭嗎？」聖玄說：「派出軍團去平息，也是為了彰顯軍力而已，古都應該不會受到影響。」

臣采然想了想，點了頭，但小臉上仍見愁緒，說：「自從太子殿下回都以後，便發生了那麼多怪事，紅門紙也重新在古都出現，連紛爭都演變成真正危機。」

聖玄也忽地緊張。他們跟含砂國應該不會打全面戰爭的，對吧？

跟臣采然離別後，聖玄快速回到小棧收拾一切行李，走到臨雲閣去。

閣門關著。他輕力推門，門後早已人去樓空。

他們出發了？

或許，他們在斜心巷？聖玄轉身就走。而他還來得及，巷門是排著隊正等待出發的居民，聖玄躲在巷中的唯一一棵大樹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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