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耀眼（一）

人群三五成群地擠擁著這一帶區域。

白樹已經開花了。白花滿開，輕風一搖一曳，猶如浮在半空中的白雲。

嬌嫩的白花只會在白樹上待上數天，之後便會瞬間凋謝。同時，這條大道的兩排大樹都開滿了淺黃色小花。花開滿都，標誌著繁春的到來。

今天同樣人潮擁擁，為的也是賞春花。

若鸝四周張望，他還沒來。她走去大樹的一邊寬闊樹蔭下，從袋子內取出工具。在大樹下畫畫，她自然不會以「無月」的身份畫，所以也不會收錢。

「小馬終於來了嗎？」對面一個阿姨在弄糖餅，微笑對她說：「很久不見了。」

若鸝壓下了聲音，說：「對啊，前陣子有些事情要做，但我答應了李家的小女孩為她畫幅畫，還有劉家的小孩們，所以今天無論如何都會過來。」

「找你的人那麼多，今天可是又要忙了！」

「還好還好，他們開心便好。」

若鸝止不住微笑的說，半跪在地上整理著用具。她最喜歡這個位置了，就算陽光再狠，她還是可以躲在樹蔭下專心畫畫。

而且，現在亦是大樹最美的時刻。

她抬頭，白色小花叢叢在枝尖綻放，吹來的微風也帶著花香。

她輕輕吸一口氣。

她的視線回落，落在廣場。今天的女孩子們怎麼看來都像花呢？衣服是精心挑選，顏色也是鮮艷亮麗。

相比之下，根本不會有人看若鸝一眼。她又穿上那件不合身的大衣，故意把女性象徵遮蓋，看來像個少年。她從來不認為衣服醜，還覺得行動方便自如，又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今天卻總覺得衣裝有些不合、有些礙眼。

她竟然有些羨慕那些女孩子。

活了這麼多年，她從來都沒有如此想法。她不會故意做某些事去吸引人注意，因為她認為自己重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要是他看到這麼多的女孩，再看看她自己，又會有何想法呢？想到這裏，若鸝不由得心中一沉。

父親在出門前跟她說的話，或許也是令她突然如此失常的原因。

他問了一個她預計不到的問題。

「若鸝，妳有嫁人的打算嗎？」

甚麼？

她搖頭，說：「我還沒有這個想法。」

是真話。

父親當然知道，她會有想法才怪。他問：「琥珺呢？妳不是很喜歡那裏？」

她聽後，忍不住一笑，說：「城玥就是我的哥哥，他也只當我是妹妹。」

父親沒有再追問，但她總是覺得奇怪。他從來不曾提出有關提問，難道是因為夜燕可能會嫁給太子，他也要為她準備婚事嗎？

讓若鸝真正感到慌亂的是，當父親問她的那一瞬間，她忽地想到有這麼一個人，而他的樣子立刻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她也發現，一路走來，她的心思都不在白樹上，而是在尋找，會不會有一個高大的身影在等著自己。

她漫不經心地在空白紙張上寫著墨字，像是不經思考的，便能自然寫下的字。

忽然，一陣強風吹了過來。

「啊！」她一喊，捉不著畫紙。

她立即邁步，追著隨風搖曳的畫紙。

白色的畫紙隨風穿越大道，劃過了被風打下的小白花瓣。畫紙無力被高高吹起，若鸝努力穿過人群在後追趕。

在她的前方，一隻手高高舉起，抓起畫紙。

陽光灑下映著這個剪影，若鸝一時看不清。

啊？

若鸝眨了眨眼睛。

是他。

他說：「雖然妳長得不矮，但為甚麼會讓東西飛走啊？」他這一玩笑陪著輕輕一笑，像是五月溫暖的晨光。

若鸝立刻移開視線。

聖玄想把畫紙還給她時，剛好看見紙上的……

而他話還未說，若鸝立刻把紙搶了回來，看來有些慌亂。

她定睛看著地上，聖玄難以抑制地莞爾笑著。

紙上的黑字秀麗極了，聖玄從來不知自己的名字是這樣好看。

他說：「我們來得及觀賞，真好。」他抬起頭，欣賞映在眼前的美景。

若鸝也輕抬頭，偷看的卻是他的側影。看著面前的他，她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他真的又來了。

他一身寶藍色長衣，繡的是黑金色菱紋，配上一雙高至膝下的長窄靴。

兩人並肩走到大樹下，他又說：「這樣的景色只維持數天，實在太可惜。妳有畫過大樹嗎？」

「有，但一直畫得不好。」

聖玄說：「怎會呢？」

「或許大樹不想我畫下，它或許有神力。」若鸝說：「臣小姐不是來拜了嗎？」

他垂下視線，落在她身上，問：「妳為甚麼總是提起她？」

「啊？我沒有。」

「是嗎？那天妳很積極讓我送她回家，卻不讓我陪著妳走。」

若鸝維持著無表情的表情，說：「因為她是尊貴的太子妃人選，你自然要護著人家小姐。」

「但妳是最重要。」

啊？

她堅決地不望他，整理著紙張。

他溫和地問：「妳很有名氣吧？」

她還是不說話。看來，她真的不愛談無月的事。始終，她仍不信任他嗎？聖玄想。

「妳放一萬個心好了。我不是說了嗎？我從來沒有要公開妳樣子的想法。」他說：「而且，公開了妳後，一定會有更多人來找妳畫畫，那麼那時候我更難約到妳了。」

……

她依然垂下頭。

微風一拂，拂起一陣花雨。

終於，她開口，輕描淡寫地說：「我也不算很有名，只是最近大家都好像很喜歡收藏畫作，我們這些畫師剛好有了畫畫的機會。」

「很好啊，大家都懂得欣賞妳。」

「也不是所有人了，而且……」她欲言又止，才又道：「而且，我總覺得我的畫作差了點東西。」

「甚麼意思？妳畫得很好，我是說真的。」

「我總覺得，我的畫作欠缺一些意義。」她認真地說：「我想讓收下畫的人，透過我的畫，心中能夠得到某種感動或是療癒。而我認為那是我要學習觀察和鑽研的事，因為我至今還做不到。」

果然是若鸝，她真了不起，明明已經很會畫，仍承認自己有所不足。聖玄問：「妳的意思是，妳想讓收下畫的人，了解自己真正的樣子嗎？」

若鸝點頭，內心有些驚訝他了解自己想法，又說：「有些人或許不了解自己，但看了我為他們畫下的畫像後，說不定便能了解，原來自己也有那樣的表情或情緒。」

她說完，又指著面前，問：「你可以坐在這裏？」

「好。」他便坐在她面前的小木椅。

「我這樣坐就可以嗎？」他開口問，語氣溫和得很，淺褐色眼睛看著她，不帶一絲異色。

她回看他，輕一點頭。

他長得高大，勉強坐在面前的小木椅上，想必不太舒服。他卻看來不介意，一臉悠然自在的坐著，對周圍環境很有興趣的四顧八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大樹上的白花。

她絕對相信，他帶著目的而來，而他也必知她心知肚明。

這真令若鸝感到不可思議。同樣令她覺得奇怪的是，他好像是為了維持空氣中的那股自然，極力控制著自己的一言一動、以及臉上的表情。

是為了讓她放下戒心嗎？

她準備好了墨水。

她開始下筆，抬起眼。她本來想畫他的臉，卻見他早已不看大樹，眼睛轉向了自己。

而她瞥了他一眼後，居然不敢再直視他那雙眼睛。

他的雙眼收起了一切笑意，不呈半月。她竟看出他隱隱流露一絲絲情緒，他卻似是竭力在壓下，不讓她發現。

她讀不懂那種意思。

那是……愁意？

她想畫他的五官，卻竟然又動不了筆，只好轉而先畫他的上衣。

畫了畫，她不經意地瞥到自己的鞋子，黑色的鞋面都快要磨破。

她急急縮腳。

真是的，她今天為甚麼又隨意穿上這對鞋子呢？不過，她又為何突然介意這件事？

隨著一筆一筆的畫，若鸝的腰也彎得愈來愈低，快要從椅子上跌下去。

他的視線，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若鸝敏銳的發現，就算她故意排列畫筆、調弄油墨，甚至是整理坐姿時，他都一直在看著她。

她的雙頰不自覺地愈來愈熱。

從來沒有人能這樣筆直地看進她的雙眸。

從來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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