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戲子

今天在拍攝前，劇組會在電視台舉辦記者會。

美術組雖然不是幕前人員，但因為難卻美指的邀請，薏姐便領著他們數人一起去招待會的後台打招呼。薏姐說這對他們幾個也不錯，要是有人欣賞他們的作品，對前途亦有幫助。

春至特別興奮的，尤其她是聖玄的粉絲，說很想去見他。

若鸝卻不想見到他，昨晚的事還縈繞在她腦海中。他說，她就像騙子一樣。

哼，是嗎？

每當她想起這句話，都會頓時火了起來。而每次來到攝影棚，總會有人嘲笑她似的，所以她並不想來。但是，她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事，於是最終也來了。

他們來到後台，美指開心地跟他們打招呼。

若鸝環觀四周，後台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員在走來走去，演員們也早已換裝，零落地站著聊天。

那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他們就像她在古宮博物館時見到的遊客一樣都穿上了正裝。不同的是，他們現在打扮得這樣仔細，完全與她的認知無違。現今世界的戲劇製作，居然是這麼認真啊。若鸝喜歡看戲，也覺得看過的戲很好看，但服飾及場景並沒有現在的這麼講究與大規模。他們在拍的電視劇究竟會呈現怎麼一番模樣呢？她實在感到好奇。

剛剛那個飾演王的演員經過他們身後。若鸝不禁額汗，他真有王的氣勢啊。

那聖玄也在嗎？他不是演太子嗎？

若鸝有些氣自己。為甚麼眼睛總是不爭氣地找尋他的身影呢？她明明不想見到他啊。

演員們似乎會在這邊集合，她不想見到他，於是別過頭去看另一邊。

她卻發現，他高大的身影，徘徊在衣帽室外。

她的心跳了一拍。

她一開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個背影……

數個人圍著他，為他整理衣裝。化妝師跟他有說有笑的，也幫他整理髮冠。

她頓時失去了所有表情，只是愣著的看著他的背影。他現在穿著的就是太子的衣冠，那是同樣的深黑藍髮冠、同樣的深黑藍長袍。

在他轉身前的一刻，她有種錯覺。

而當他們眼神交接的瞬間，他稍微愣著，然後好像想起甚麼似的微微抬起下巴，帶點神氣地看著她。

她卻依然失神，春至在她身旁拉著她的手，雀躍地說了些話，她都聽不到。

她感到難以呼吸。

她看不下去了，她不要再看他了，茫然地轉過身去。

高個子的冬葉帶著大家，站到一旁去。

此時，一名穿著鮮紅色長衣褲的高眺女人筆直地朝去他們身處的方向直走。她的一頭烏黑滑順長髮及至腰際，隨著腳步迎風輕揚，額前乾爽的小瀏海微微內彎，反襯她眼皮上羽扇般的長彎睫毛。她的眼睛細長，眼神炯炯有神，眼珠子專注而光采飛揚。她的臉小巧而白皙，鼻子正直，下巴尾端微微翹起。或許她根本不需要任何化妝品點睛，但塗上鮮紅色的嘴唇突顯五官，亦更能顯出她的自信。同色系的長身窄外套內是白色的絲質襯衣，紅色闊腳褲光滑得不見皺褶，衣服的剪裁完美突顯她的高瘦身材。紅色細跟高跟鞋邁出乾脆又自信的步伐，彷如無人能阻的姿態仍見十分優雅。

「噢，是作家。」春至輕歎：「她氣勢真強。」

她又說，作家是現今當紅作家，很會寫故事，尤其是有關古代的戀愛故事。她最受歡迎的作品，都是根據過去歷史人物的初期際遇加上自己的幻想，賜予他們一個新的結局，有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喜劇，更多的是餘韻縈繞的悲劇。想改編她小說的編劇很多，但她的評審十分嚴謹，一直以來都只跟一位編劇合作，那就是相宇。他們合作改編的作品不多，但都極受歡迎。

作家緩緩直走到他們面前，塗上鮮紅色唇膏的嘴巴不見一絲唇痕，停了腳步，開口道：「你們都是來自美術部吧？真是十分出色。」她微微點頭對大家致意，又說：「臨摹的作品與我以往看過的正品無異，還以這麼快的速度完成，實在太了不起。」

她居然主動走過來跟他們一眾無名學生打招呼，讓大家又驚又喜。她的聲音很沉，沒有甚麼高低起伏，但話語很真誠，而這真誠的讚美不帶一絲嘲笑或奉承，大家都謙虛地跟她道了謝。

他們逐一跟她問好和介紹自己，輪到若鸝時，她還未開口，作家漂亮的唇開口說道：「啊，我當然認得妳了，鸝小姐。」

想必試演那天她也在，真是的，每天都要被人取笑一回才可以嗎？若鸝不禁想。她只好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說：「請喚我若鸝就好。」

作家的紅唇邊微微掀起，一雙如柳葉的眼睛沒有妝品點綴依然修長，用其他人都聽不到的低話跟若鸝說：「抱歉了，演出的竟是那位女演員。」

她這樣說，若鸝不懂反應。但作家已經腳跟一轉，轉到她身旁，一起朝看著前方，眼神落在演員們身上，又說：「不過，太子倒是找對人來演。」

「還……還好吧。」若鸝只能說。

「他的頭髮好像本來是棕色吧。」

「我覺得這頭長黑髮跟他不太合襯。」

若鸝說完，立馬有些後悔。但作家聽後，忍不住莞爾一笑，露出上排潔白的貝齒，說：「我也是這樣想呢，不過可能只是我們看不習慣而已。」

若鸝只能一個點頭。

此時，畢真真走出來，作家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又說：「真可惜呢，要是當時他們為她留下了人像畫，我們就能知道真正的她長甚麼樣子了。」她的語氣流露了對過去的遺憾似的。

「指的是徐若鸝嗎？」若鸝問。說著全名，她也不習慣。

作家不說話，只淺淺的對若鸝笑著，眼睛閃著奇妙的光。她一個點頭，動作俐落又堅定。

所以，依照她的說法，他們偏偏沒有畫下徐若鸝？

事實上，那一晚若鸝留下來看參考畫冊時，便發現記錄那個時候的畫並不多。太子留下的畫像竟只有一幅，還是他成王數十年後的年老容貌，那刻的他或許快到九十歲高齡了。而畫下的五官相當模糊，使她也完全聯想不起太子來，甚是可惜。而有關於第一任皇后，即是徐若鸝，以及繼任皇后的人像畫，她在畫冊中都找不到。

「為甚麼她沒有留下畫呢？」若鸝按捺不住好奇心問道。

作家柔聲地答道：「在太子死後的四百年後，大宮中發生了一場大火，把當時存放的很多御畫像都燒掉了。妳說，這是不是很可惜？」

之後，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嗎？實在是太悲慘了，若鸝萬分理解的點了頭。

那晚，當聖玄跟她說徐若鸝會病死了之後，她就聽不下去了。然而，她死了後，世界依然轉動，其他人也繼續活下去。

在沒有她的以後，發生了甚麼事呢？

此時，作家又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說：「不用擔心。妳來到這裏，很了不起，繼續做就是了，不用管任何人。」

這真是出乎意料，作家在鼓勵自己嗎？若鸝有些訝異地看著她。或許自己現在的樣子有些傻，作家的紅唇邊愈掀愈高，但若鸝並不覺得她在嘲笑自己。

穿了高跟鞋的作家身高比她高，然而她並沒有對自己擺出高姿態，而她這番話亦比誰人說的話語都更有溫度。

若鸝看著作家，看到後者那對修長眼睛內的自己，如同一點白光。若鸝真誠地說道：「謝謝。」

作家微笑的點頭，微垂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然後又如風一樣，轉身踩著高跟鞋，對於其他人的招呼瀟灑一揮手，很快便踏出片場，就好像她從來不在這裏出現過似的。

********

他照了照面前的梳妝鏡。

這是聖玄首次穿上古代正裝，所以並不習慣。然而，太子的衣裝是這樣氣勢不凡，自己也穿得很好看，因此他亦生了自信。

想起剛才若鸝呆滯似的模樣，他就更得意了。她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真好笑，是想不到他的裝扮也會如此出色吧？

助手說他要出去準備了，他站起來走出去後台。

「哦，你來了嗎？」一把嬌滴滴的聲音忽然說，那是畢真真。

面前的女演員化了妝，嫣紅的眼影和濃密的眼睫毛好像硬要把眼睛睜大，兩頰的雙紅和鮮豔的嘴唇為深白的臉添了點妖嬈氣息。

他忍不住皺了眉頭，就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

他差點認不出她。

這個形象跟他所想像的很不一樣。他沒有很認真地去了解古代女子的妝容是怎樣，這畢竟和他沒有甚麼關係，但可能是因為他認識的、總是稱自己是徐若鸝的那位總是不帶粉脂，便覺得也許真正的徐若鸝就是如此清雅。

清雅，是嗎？他會以此形容一個騙子嗎？

「以後就拜託妳了。」聖玄公式地說道，就走開了。化妝師早已閃在一邊免跟她寒暄，聖玄淘氣地走去前者身旁，故意笑著問：「那一定不是妳的傑作吧？」

「當然不是。」化妝師相當不屑，低聲抱怨道：「是她找來自己的化妝師，而我早已跟導演說了這不關我的事。不過也好，我想她需要一些教訓，我想導演也不介意媒體的宣傳，反正亦傷不了他。」

演員們接著導演的腳步，踏出到前台，照相機的閃光燈不歇止的。

聖玄暗自下定了決心，為了前途，他以後要更努力。

記者會完結後，他環看著後台，大部分的工作人員都不見了。

助導等著聖玄，說美指在找他。

他們兩人一起走著，助導壓低聲音，只讓他聽得見，說：「全演員，我想這齣劇真的要靠你了。」他看來竟有些灰心，又說：「老實說，如果單純只看外表，我覺得找那個假的來演徐若鸝更好。」

聖玄挑起眉毛，心想助導終於真心原諒她在醫院為他帶來的麻煩嗎？但最令聖玄難以置信的是，他心裏那個小小的聲音也認同助導的話啊。他只好說，像要安慰他們兩人：「說不定畢真真演得不錯。美指找我有甚麼事？」

「有關太子殿的佈置。雖然其實不太關你的事，但他也想知道你的意見，剛剛他也找了美術組去商量事情。」

他們很快就到達太子殿的佈景場地，是昨天才建好的。映入眼簾的是殿的正室，也就是太子工作和閱讀的地方。正室內的四角由四根刻上蓮花圖紋的木柱支撐，暗黃紅雙間的一邊牆上掛有人像畫、地圖和銀劍。四邊牆身均有個巨形木櫃對稱站立，櫃上擺有各式各樣的黃金飾品和用品，例如戒指、手飾及頭飾，以及像是風水擺設的晶樹和飛獸，還有精巧的樂器如小笛。一張長木桌上除了數本整齊擺放的書卷和書冊，亦有個棋盤，盤上是雕刻精美的深淺雙色木製棋子，還有一盆高雅的白蘭悄悄點綴桌角。

美指站在場景中間指東指西，跟美術組說著話。他一見到聖玄，就笑著說：「哦，太子殿下來了嗎？」

他們都轉過頭看，聖玄走進來，一臉親切地微笑。他環看著佈置，不禁讚嘆，製作真是用心啊。

美指卻看來有些煩惱，問道：「我不想它和以前的劇一樣，想要與眾不同一些，但你們覺得是否有些不足？」他們在製作上花費了很多，卻愈看就愈覺不對勁。

薏姐認真地說：「佈置得真好，但好像真的差了點東西呢。」然後，她轉問若鸝：「妳覺得呢？」

若鸝有些驚訝會有人問她意見，她看了看，再小心翼翼地說：「幾御太子應該是個很沉穩的人，所以……」她低聲地補充：「……我猜，反而是東西太多了。」

「例如呢？」美指認真地問。

「我覺得，太子雖身為天之驕子，然而個性並不高調。他或許喜歡這些美麗的東西，但並不會把它們全部展現出來。」若鸝說：「又例如，我不認為他會把自己的人像畫高調地掛在殿中牆上。他自信，而不自戀。不管是他的、或是太子妃的畫像，他較有可能把它們收了起來。」

副導演也點點頭，表示認同。

美指亮了眼睛，說道：「果然是若鸝啊，妳是讀歷史嗎？」

若鸝搖了搖頭。

「好了，我先回去了。」薏姐說：「你們忙完也回工作室吧。」說完就走了。

美術組的幾位成員在這裏當然不會忙，薏姐今次可是給了機會春至啊，後者一直都想要跟聖玄合照。春至雖然有些害羞，但亦鼓起了勇氣問聖玄：「全演員，我可以和你合照嗎？」

「啊，當然可以。」聖玄爽快地答道，和春至用手機自拍。之後秋意也害羞地拿著手機，和他合照。

冬葉問若鸝：「學姊也要拍嗎？我可以幫妳。」他知道若鸝沒有手機。

若鸝極快地搖了一下頭，她只想趕快離開。

在聖玄眼內，若鸝一副不認識他的模樣，她無表情的臉也顯得有些冷峻。真是的，其他女孩子都喜歡他，她卻一臉毫不在乎。當她離開之時，他心生了玩念，叫停了她，說爺爺有話跟她說。

待冬葉三人都走了後，聖玄低聲問若鸝：「妳說啊，我跟那個太子像不像。」

她果然反應過來，眉毛深皺的看著他，她現在這個模樣真令他想起了爺爺。

這個人，現在是要惹起事端嗎？若鸝心裏忍著漸漸在燃的怒氣。

他卻不怕死似的在火上加油，討人厭地說：「真抱歉，我可不是幾御太子呢！」

她生氣地開口：「你當然不是啊。難道穿上了他的深黑藍袍、披了頭長黑髮就真的是太子嗎？他可是一個很厲害的人物啊。還有那位女子，竟然化了那麼誇張的妝容，真讓人氣壞了。」她又一臉理直氣壯地說：「你又有甚麼好得意？你們都只是戲子啊，而你只是個扮演太子的戲子。」她深深地記得他說過她是騙子，所以也要用這一番話來氣他。

戲子？她說他是戲子？

聖玄可真是火了。

他好歹也是一個演員，還拿過獎，更是這齣劇的主演，她卻說他是戲子？根本不將他放在眼內啊。

她抬起下巴，又說：「他不是當代最偉大又長壽的君主嗎？我還真期待你會怎樣把他演出來啊。」

「是嗎？是我令妳失望了嗎？真抱歉是由這樣高調的我來演那樣沉穩的他呢。」聖玄侃侃說著，自己也想不到會說出如此幼稚的話來：「真希望妳可以親口跟他說啊。只恐怕他都等妳不及，便要趕著娶其他人吧？」

她的眼神像快箭般穿透了他。

是怨恨、是憤恨，還是責備？

抑或是受傷呢？

他頓時閉上嘴。

她沒有再說話，轉了身，甩著馬尾，頭也不回的輕快地走開。

他目送她的身影，直到她離開了攝影棚。看到她的反應，他根本沒有感受到這番氣話帶來的快意，還忽然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明知道她只是個靠著謊言來爭取注意的騙子，為甚麼他會那麼在意她呢？在意得他要說這些幼稚的話來氣她？

而如今，爭取著她的注意反而是他啊。

他不是相信她，也絕不會相信她。

然而，他卻忘不了剛才她的眼神。

更令他感到猶豫的是，他覺得她不是演出來的。

如果……即使這個念頭很荒謬，但要是……要是她真的是那位千年前的徐若鸝，她想見的當然是那位貨真價實的太子，而不是眼前這個由他扮演的冒牌貨啊。

唉，早知道那天就不要闖去大劇場，不然就不會遇到她，她也不會盯上自己了。

此時，電話傳來了信息，是爺爺的，問道：「你跟小姑娘說了沒有？」

聖玄挫敗地歎了一口氣。

********

春至和秋意因為在趕學校功課，所以在下午把分量完成後就急急回學校了。他們是大學生，兼職的時間要遷就課堂因此不固定。

「冬葉，待會兒，我也可以跟著你到學校嗎？」放下了筆，若鸝問：「可以的話，我想參觀你們的圖書館。」

冬葉說過為了準備考試要到圖書館念書，他亦說，如果她想的話他可以帶她參觀。她思前想後，最終向他提出了請求。

於是下班後的午後，若鸝和冬葉一起並肩走在大學路上。

這番經驗對她真是新鮮。冬葉長得又高又好看，他們的身影亦受到途人的注目。但冬葉好像沒有理會，親切地向她介紹沿途的建築。

大學圖書館是一座四層的玻璃建築，溫暖的陽光從窗外投射，彷彿連厚重的書也帶有溫度。

果然如他們說的一般，現在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只要肯學，所有知識都可以供人學習。

這輩子，她都沒有見過這麼多書。

真好。

冬葉帶她到了她想瀏覽的書目架面前。

「你不用管我了，好好溫書就好。」若鸝跟冬葉微笑說，後者笑著跟她道別。

她湊向書架，取出了一本厚重的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決定好了……

不會後悔。

也不可以後悔。

而另邊廂的聖玄在攝影棚中，他也深吸了一口氣。

一切準備就緒。

他看著眼前經驗老練的演員。對，這一刻起，他的父王要給他下戰書了。

從這一瞬間開始，他就是幾御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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