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藍目（一）

聖玄和城玥二人無聲地走出依舊空無一人的太子殿，直至走回到劇團待機的小殿後，聖玄才敢開口。

「那個地方的氛圍很奇怪。」他說：「你不覺得嗎？那座小殿在大白天都那麼陰沉嗎？」

徐夜燕的居所就像冷宮一樣，毫無溫度，她自身散發出來的也不是新婚女子的氛圍，一股沉重氣氛籠罩整座小殿。幾御太子真的冷落了她嗎？

「那是當然了，太子怎會理會她？說不定她早已知道，卻只是自顧幻想著她心目中的他。」城玥理所當然的說：「老實說，我還挺慶幸鸝兒沒有嫁進去。」

「難道徐夜燕也不是太子最喜歡的人嗎？」聖玄低聲問道，想起了若鸝那天說過的話。

「我不知道。不過，她現在寧可被太子討厭吧。相比起討厭，毫不在乎才是令人最難以承受。」城玥說：「但是，就算她不是始作俑者，我很難相信她甚麼也不知情，這件事畢竟對她太重要了，她自己那麼想當太子妃。你也看到啊，她還想把一切推給鸝兒。」

他們俐落地換回衣服，從這裏能聽到旁殿傳來的歡呼聲。

「她們兩個的感情很不錯，徐夜燕因此才更可怕。」城玥繼續說：「鸝兒不會膽敢提議交換新娘的，在她心中，家人的安全很重要，她是不可能因為自己的意圖妄顧了她珍惜的人，她才不像徐夜燕。」

「所以，你認為徐夜燕是交換新娘的主謀？」

「是的。」城玥直認不諱。

「所以，我們認定她是壞人了？」

「至少，她做甚麼都一定先為自己。」

聖玄說：「我終於了解你要見徐夜燕的真正目的。」

「啊？」城玥輕皺眉，似乎沒有預料到他會這樣說。

「原來，你想惹她生氣。」

城玥聽後忍不住笑了出聲，說：「剛剛跟她耍嘴皮子的明明是你，而且你一定比她火大。幸好你懂得怎樣控制自己，反而是我差點忍不住了。」

「我倒是沒關係，因為那番話不是事實。」聖玄當然不會上徐夜燕的當。因為了解若鸝，他甚至不曾猶豫，因此能在徐夜燕面前堂堂正正地維護她。然而剛剛會面讓他意外的，是他沒有預料到徐夜燕會在他們面前說若鸝。

聖玄問：「你印象中的徐夜燕是怎樣的一個人？」

「鸝兒不曾跟你提及過嗎？」

聖玄想了想，說：「沒有。我只是知道，徐夜燕喜歡太子。」

「不錯。這件事連我也知道，是因為徐家把所有婚事都推卻。她們二人都快要二十六歲，將軍大人卻從來都沒有嫁女兒的想法。鸝兒不願嫁人，我是明白的。至於徐夜燕，那實在是太明顯了，她一直在等待太子選妃。」城玥說：「至於，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嘛……她對著某些人是和善的，但在其他人面前，她十分冷漠。」

「即使對你？」

「對，因為我對她沒有用處。你也看到了她剛才的神情啊。」

「我還以為她是因為我們擅進她的殿，她才擺出那副冷漠的樣子。」聖玄說：「不過，她說的話，的確不怎麼友善。而且，她令我更確信，提出調轉新娘的是她自己。」

城玥說：「這也是我的唯一想法。」

聖玄有些欣喜有人同意自己。

城玥又說：「真正喜歡太子的人是徐夜燕，而她的確能為了嫁進大宮而不擇手段。要是果真是她在背後掉轉新娘，她為了嫁給太子而做的一連串事，單靠她自己是不會成功的，她背後的勢力一定比太子更強大。同時，意志薄弱和頭腦簡單的人是沒有膽識待在太子身旁，而我知道徐夜燕一向都不簡單。」

「若鸝……她也會這樣想嗎？她相信，是徐夜燕在背後指使嗎？」

城玥一笑，說：「她可能曾想過。不過我相信，徐夜燕有那樣的計劃，也不會讓鸝兒知道和參與。」

「因為，若鸝為了家人，一定不會同意？」

「沒錯。然而，徐夜燕只會在乎她自己。事先聲明啊，那不是偏見。不過，徐夜燕最終做出的一切，也不算是壞結局。當然，這必是她以自己利益為前提而做的。」城玥說：「太子選了鸝兒，鸝兒不想嫁進大宮，而想嫁給太子的徐夜燕夢想成真，徐家還沒有因為騙了太子而被處死。你說，這不是奇蹟嗎？」

聖玄想了想，問：「那麼，徐夜燕不可能會為了幫若鸝，而得罪太子吧？」

那個人的木屋……

「不可能。」城玥堅定地說：「除非，那對她有好處。不過，得罪太子，那有可能嗎？徐夜燕寧願死，也不要被太子討厭，何況是得罪。」

聖玄又問：「但是，出嫁當天，若鸝的確被攻擊了。那麼，又是為甚麼？」

之前，他沒有多想，他的心思只在到底為何太子妃會被調轉。然而，當若鸝最終還是不能回到他的時空後，他才驀然想起她在出嫁當天，亦曾經遭遇暗殺。

城玥說：「因為她才是真正的太子妃吧。不過，又會有誰要對她下手呢？要是殺了真正的她，誰會有好處？」

連城玥也沒有頭緒嗎？

「我不認識這裏甚麼人，所以還是沒有甚麼想法。那麼，會是想打擊太子的人嗎？」聖玄問：「還有，徐夜燕有沒有說謊？她說，她對若鸝墮海一事毫不知情。」

城玥思索了會，說：「要是她確定鸝兒並不會威脅自己要搶回太子妃之位，她的確沒有要策劃暗殺的原因。而事實上，鸝兒也不會出賣她。」

聖玄說：「要是指控徐夜燕有份參與策劃交換新娘，那還好，因為若鸝也算是受益者。然而，暗殺是另一回事，若鸝還因此差點出事。要是我毫無憑證下指控徐夜燕策劃了暗殺，我覺得是言之過早。」

城玥說：「要是你在鸝兒面前指控徐夜燕，她一定會很不高興。」

聖玄有些挫敗，說：「若鸝不是很會看人嗎？她看不出徐夜燕的心思嗎？」

「因為徐夜燕沒有在她面前擺出自己真正的樣子啊。」城玥說：「或許，直至太子選了鸝兒。而當她見到徐夜燕當上太子妃，她或許不得不相信，新娘交換一事，徐夜燕有份參與。」

唉。怎麼辦呢？真正的敵人，到底是誰？聖玄心中深深一歎。

城玥笑說：「你不用那樣愁眉不展。你見了鸝兒之後，或許又會多一些解答。」

聖玄雙眉仍皺，說：「你不要再這樣喚她了。」

「你怎麼總介意這一點？」城玥卻一臉開心地說：「我以前都是這樣喚她，她也沒有說甚麼。」

聖玄沉著氣，決定先解決更重要的問題：「不過，我們仍不知她在哪裏。」

「別心急，我們會想到的。」

「但你自己不是也毫無頭緒嗎？」聖玄真不解城玥為何總能如此自信。

「哈哈，你真不給我面子。」城玥笑說，又道：「我們還是先回去吧，不然他們三人或許真的沒戲好演了。」

********

「團長，我想，依他們的反應來看，我們演最後一齣的話，他們會瘋掉。」香薊笑說。

「隨便進大宮去。」城玥說：「可以的話也拿走更多禮物吧。」

他們一行五人剛穿過宮門，正式出了大宮。桂叔、香薊和常藤三人拿著一袋二袋，都是被贈的禮物。

「他們一定很悶呀！大宮中那麼多限制，怎會像我們般自由？」香薊說。

「幸好我有很多點子，讓我想想下回演甚麼。」城玥說。

「你們演的都是甚麼戲？」聖玄終於問。他們是劇團演員，跟他是同行啊。

三人卻不說話，只是不約而同地對著他笑，聖玄一時慌張。城玥的人一定不簡單，或許他問了不應該問的問題。

「好了，你們就不要再這樣看他，他都快嚇壞了。」城玥說。

聖玄以為要回劇團，卻發現他們竟在街上兜圈。忽然，前面的常藤轉過身來，跟團長交換了眼色。城玥臉容也瞬間正色，從衣袋中拿出那把紫扇，張開撥了三下。然後，很有默契的，劇團三人往左走，城玥則忽然轉了身，示意聖玄跟他往右行。

聖玄一時不明所以，城玥低聲說道：「有人跟蹤著我們。」

啊？

聖玄壓下慌亂，急步跟著他。城玥卻愈走愈急，最後還抱起袋子開始跑了起來，聖玄立刻跟著他一起跑。

他們有必要跑嗎？不是更惹人注目嗎？但是聖玄不用向後望，都知道後面有個人在快步跟著他們，還緊緊貼緊。幸好城玥似乎很懂古都的地理，不斷帶著聖玄東跑西遊，二人跑進由無數窄巷串成的區域。聖玄完全無心遊覽，只緊緊跟上城玥，不然一定會迷失在這裏。

但後方的追擊愈追愈貼。

忽然，一把小刀從後擦過城玥臂邊，他不得不停下。

聖玄轉過身來，倒抽了一口氣。

後方站了一個男人。

是他？

聖玄連忙退後一步。

「你知道嗎？做跟蹤這回事，就不能老是用兇狠眼神瞪著目標。」城玥說，掛起了那張笑咪咪的臉：「這樣的話，我想裝作不發現也不行。」

他竟還能如此氣定神閒？

對方抿起薄唇，雙眼如鷹般銳利，說：「你們一向目中無人，到了這個地步還能這般自大。」

「我們又沒有對徐夜燕做了甚麼，為甚麼要這樣說我們？」城玥依舊不怕死地說。

男人忽然對準聖玄一躍，後者一愕，幸好敏銳的反射神經讓他及時反應。聖玄一揮上臂，擋住了攻擊。

幸好爺爺讓他從小練跆拳道，而聖玄運動神經也很好。不過他真的沒有想過，自己學的一身防禦術，竟是用來對付古人啊。

男人的眼神閃過一秒訝異，但很快便回復銳利，而聖玄的反擊更激起了他的攻擊性，一接一的出拳揮腿。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對準聖玄的要害，要不是後者會打鬥，早已倒在他的攻擊下。

他到底為甚麼要這樣做？聖玄咬著牙避開他的連續出拳，又快瞥一旁的城玥。後者取出袋子內的兩個燭台，慢條斯理地在細看比較，像查看應買哪一個較好。

「你為何不來幫忙？」聖玄對城玥喊道。

「誰說城主一定會打架？啊，你小心一點，他每一下都快而狠呢。」城玥竟還有心情半開玩笑。

男人果然是古代防衛隊成員，聖玄完全感到對方的殺氣，就算城玥終於有機會在旁騷擾一下他，男人還是專注又精準地攻擊著他。

聖玄不管了，使出殺手鐧。他做了一個假動作，裝作要向前攻擊，實是要一個側轉，欲轉到對方身後之際同時出手。

卻沒有料到，男人……避開了？

避開了？

聖玄感到張皇與驚訝，男人不單預先看準了他的動作，還有時間避開？

他真的不是一般的對手！

雖然城玥幫不上忙，但有他在旁打鑼打鼓，終於稍為能夠干預對方，使聖玄有了機會作出反擊。想到這名防衛隊員過去對他和若鸝所做的事，聖玄內心便燃起了一股復仇的火，而讓他樂意看到的是，男人似乎沒有預料到他不但會反擊，甚至能跟他打得不分上下，尖削的臉更顯得猙獰。

「好了，別打了。」城玥語重心長地說，像在勸兩個小孩子：「這樣的話，今晚一定吃不上晚飯。」

在打鬥的兩人不但沒有理會，更是打得起勁。

「你竟然真的想殺我！」聖玄生氣地對男人說，後者沒有答話，抿起的唇薄得像一條線。男人忽然一個轉身，聖玄以為他不打了，一道閃光卻閃過眼前。聖玄起初還以為對方長多一隻手。

下一瞬間，男人揮動臂，聖玄才意會到那是一直繫在他腰側的長劍。

男人利劍一落。

他……他不是在玩的。聖玄下意識地用手擋在面前，但又有甚麼用？

忽然他眼前閃過一個身影，城玥突然擋在他前方，下一秒聖玄立刻聞到血的味道。

「城玥！」聖玄忍不住喊道。

城玥的上臂刻有一道深深的血痕，血嘩啦嘩啦地流著，他卻面不改容，連喊也沒有。

男人也因為城玥突然的英雄行為錯愕在原地，後者利用這珍貴的兩秒，把手中的小袋子對著前者一揮。男人沒有預計到他這招苦肉計，按著嘴鼻，也是太遲了。

「你堂堂防衛隊隊員，分明是在欺負弱小。」城玥扯起嘴角：「所以你不能怪我。」

「你們……」

「你剛剛跑了那麼多，又打了那麼久，肌肉一定很累呢，所以藥力揮發得更快。」城玥依舊開朗地說：「我是你的話，便乾脆趁機休息一下好了。」

即使男人奮力想站著，四肢終究軟軟的倒下。他猙獰的臉孔抽搐著肌肉，快速眨著仍留有訝意的眼睛。聖玄此時才見，那股鷹眼般銳利眼神來自一對比藍天更藍的藍瞳。最後，防衛隊員不能控制地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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